第一一零章 峰回
陛下遲遲不醒, 雖然未對外公布什麽,但朝廷上下也察覺到了異樣, 所以人們都在心中默默盤算。
原本在諸位皇子中, 二皇子無論是身份、能力皆是不俗, 年歲稍長, 身後又有安國公府這個外祖支持,可謂是儲位最有力的競争者。
只可惜他現在殁于少海, 連屍骨都找不回來,如此一來, 恐怕要看其他幾位皇子的造化了。
七皇子和十一皇子沒有覺醒, 暫且不談,剩下的三位皇子中, 已有優勢極其明顯的那位。
大皇子出雖然占個長字, 但是素來不得皇太後和陛下的重視, 前段時間還因為貪腐案幾乎丢掉了戶部的差事。他要想争得儲位,怕是得等幾個弟弟皆失去儲君之力, 才有點希望。
五皇子乃淑妃所出, 他的生母沒有德妃、俞昭儀受寵,但好歹也是四夫人之一, 淑妃離皇後之位不遠,五皇子離儲位,自然也不遠。
與以文見長的二皇子相比, 他更擅武藝,早就領了兵部的差事, 朝中已積攢不小勢力。
陛下最初給二皇子選的正妃是武将,後因高氏墜馬受傷,才選的杜氏。
他給五皇子選的正妃,是侍中潭平的侄女。侍中為門下省長官,位正三品,與尚書仆射、中書令同居宰相之職……無論怎麽看,五皇子的婚配都是一樁極好的婚事。
接下來的六皇子養在姚貴妃膝下,将來能得绫绮殿和萊夷姚氏全力支持。
他即将及冠,待封王之後就會正式領了差事,所以此前的貪腐案中,他一直随五皇子跑,陛下也沒有說什麽,就是為了讓他盡快适應。
六皇子吃虧在年紀不夠,還未能獨當一面,如果陛下真有什麽,他脫穎而出的機會沒有五皇子大。
如此看來,但凡陛下不好,成為儲君、甚至直接繼位的,恐怕就是五皇子了。
衆人有了這樣的盤算,朝中的風向也就慢慢發生了轉變。
五皇子當然不會在這種節骨眼上失了分寸,所以比往日還要低調,他本人一直在宮中侍疾,令王府大門緊閉,但卻壓不住別人努力去捧。
很快的,“陛下若醒來,成為儲君的必是五皇子”的說法,就飛快地傳開來。
潭大人驟聞傳言,心中少不得喜悅,但他随即就生出擔憂來。
——這話傳得委實有些蹊跷,看上去好像是在恭維五皇子,實則是鮮花着錦、烈火烹油……他們這是要害五皇子啊!
很快的,連宮裏也有了這樣的傳言,甚至傳到了皇太後那裏。
太後與陛下母子情深,如今皇帝得急症、卧床不起,她心急如焚,恨不得以身相代。
聽到這樣的話,太後哪裏可能高興,當即就敲打了淑妃一番,很是不給她留情面,讓淑妃當衆丢了臉面,悲憤不堪。
“怎麽會有這樣的傳言,還愈演愈烈?”淑妃想想今天在殿裏發生的事情,就恨不得找個縫兒鑽進去,對這個問題,她心裏其實已經有個猜測。
“這樣看來,最有可能是老六,”五皇子齊珣來安慰母妃,因着幾日少眠,再加上淑妃被訓責,他的臉色顯得極不好看:“但是老大和文思殿那邊,也不排除。”
二皇子死後,沒了最大的競争者,齊珣與老六從原來的結盟關系,立刻轉變為競争關系。
早在去歲科舉前,聽老七無意間透露老六在結交新科舉子的時候,齊珣就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他雖然聽了老六的解釋,表面上表現得毫無芥蒂,實則已經心生忌憚。
或者應該說,他就從未相信過淑妃和老六。
眼下父皇情況堪憂,老六想與他争,而他要守住自己的儲君之位,當然要拼盡全力……他們之間帶了十幾年和善的面具,至此撕碎。
此前他們曾一致對外,現在也該分個高下了。
齊珣謹慎,知道自己雖有優勢,也知曉自己現在最大的敵人是誰,但他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所以除了防老六,還要防皇長子、防二皇子留下的勢力。
“得防着一手,萬一是老大躲在後面想看我們相争、他再來坐收漁翁之利,那我們絕對不能叫他得逞。”
淑妃在陛下府邸時就跟在他身邊,對于這個皇長子怎麽橫空出世的,多少有些聽聞,所以根本不把他當成一回事。
不過她不是無知少女,經五皇子這麽一說,也就把事記在心裏,打算之後再布置。
和希望陛下安康的姚貴妃不同,方淑妃有自己的想法。
早些年陛下的兩位嫡皇後相繼去世,最得陛下看重的是清悠殿的先德妃。
方淑妃原本還羨嫉德妃受寵,後來德妃殁了,又傳出陛下克妻之言,她才清醒:追求帝王的寵愛不穩妥,還是靠兒子比較安心實在。
老五給她争氣,她也不能拖老五的後腿,所以選擇與姚貴妃交好,是她最早出的主意,也是她一力促成。
過去十幾年都相安無事、親親熱熱喊着姐姐妹妹的人,現在翻臉無情,她一點都不意外。
——若是叫她來選,說不定出手得更快,做得更狠!
齊珣知道母妃跟姚貴妃打了多年交道,也不擔心她應付不來宮裏的事:“如今當務之急,還是壓下這種傳言……父皇的情況一日不穩定,就談不上別的事。”
至于他說的穩定,是哪一種穩定,就只有方淑妃自行體會了。
……
經過太醫們的不懈努力,幾天之後,皇帝雖還未醒,但病情至少沒有繼續惡化。
他們還不敢掉以輕心,生怕一個漏眼,讓陛下有個什麽閃失,他們的小命還是保不住。
宮裏、宮外得了消息,不管人們心裏如何去想,至少表面上都要道一句“陛下洪福”、“ 老天保佑”。
遣去珩親王府的女官回禀,珩親王妃的情況非常不好,但皇帝卧病在床,皇太後此刻也顧不得杜氏這個孫媳許多。
太後只能讓齊璟去一趟珩親王府:“老七,你去珩親王府看一看,老二他……莫要珩親王府再出什麽岔子。”
幾個皇子,她都喜歡,哪怕外面傳了那樣的傳言,太後也只是找了別的由頭敲打了淑妃,卻到底沒有對五皇子做什麽。
但若論這些皇子中,哪個最讓她放心的,還要屬老七,尤其是托付這件事。
齊璟擔心父皇,也同樣牽挂着皇兄留下的珩親王府,。
雖然上輩子父皇和皇嫂都撐過來了,但他現在已經分不清前世今生,也不敢相信任何記憶,只有自己親眼所見,才能放心。
上輩子齊璟并沒有機會去看杜氏,因為那個時候皇祖母沒有給他口谕,而且俞昭儀怕宮中有變,盡管珩親王府投信來求,也堅決不許齊璟出宮。
也是那時齊璟才意識到,俞昭儀對于齊珩的感情,并沒有齊璟以為得那般情真意切,要不然也不會放着他的妻兒不管。
這一世齊璟有皇祖母的吩咐,而且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對俞昭儀百依百順,所以很快就出宮去了。
雖然七皇子沒有覺醒,但到底跟二皇子關系親近,有他出現在珩親王府,慌亂忐忑的衆人多少有了些主心骨。
他們只看着七皇子能不能勸好王妃,才曉得以後該如何走。
但等到了王府,看見自己的皇嫂,心裏早有預感的齊璟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麽短的時間,杜氏就好像正在枯萎的花朵一般失了顏色,完全不見了孕婦該有的豐韻,她的兩頰甚至有些凹陷,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心如死灰的狀态。
杜氏的母親一直在珩親王府陪着她,眼看着女兒變成這般憔悴模樣,自然心疼無比。
可無論如何勸,她都始終沒辦法讓這孩子恢複精神。
若是普通人這樣頹然一段時間,或許還沒什麽,但她卻是身懷六甲之人,此前就有滑胎的危險,再這麽繼續下去,孩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二皇子已殁,這個孩子,不僅變成珩親王唯一的血脈,也是珩親王一系唯一的希望,萬萬不可有任何閃失。
早在過來的路上,齊璟就聽了二皇兄留在府裏的人禀報。
這是齊珩為了防止自己離開天京的時候宮中有急事,好聯系老七而做出的安排。
沒想到最後不是宮中有急事,而是他自己出了事,眼下這些人按照主子的吩咐,聽令于七皇子,遂将這幾日珩親王府發生的事情禀報齊璟,連杜夫人勸說王妃的話也複述了一些。
待聽了他們的話,齊璟眉頭緊皺。
他心裏隐隐有個猜測,或許杜夫人拿孩子的事來勸皇嫂,是希望她為母則剛,卻偏偏觸動了皇嫂心底的某種恐懼。
“皇嫂,父皇醒後,我打算求父皇讓我去封地。”
就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卻讓杜夫人立刻大驚失色,也讓珩親王妃有了動靜。
只見她目帶懷疑地看向齊璟,也不知道是疑惑他為何這樣開場,還是懷疑他話語的真實性。
若帝王健在,像齊璟這樣的皇子若去封地,要麽是被皇帝厭棄了,要麽就是主動或被動地放棄了争奪儲君的一路。
七皇子沒有覺醒神武,根本沒有争儲的資格,他突然提及此事,不是無的放矢。
果然,她們接着就聽到齊璟繼續道:“皇嫂若生下小郡主,不妨留在京中,可若是生了兒子,不如跟我一樣,早早讓他離開天京……青州之大,總有我等的栖身之所。”
杜夫人一看,七皇子根本不是來勸人的,而是叫二皇子留下的血脈以後聽天由命的。
她正準備說什麽,珩親王妃就突然開口道:“有那麽容易嗎?”
這個問題問得關鍵,可齊璟已經胸有成竹。
只要父皇好起來,他相信自己一定有辦法達成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