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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四章 懷疑

若非有一世的記憶, 齊璟也不可能知道,這個翟閩看似在绫绮殿當差, 卻是俞昭儀的人。

在旁處安排自己的眼線, 這在宮裏并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 文思殿自然也是有其他諸殿的人, 只不過看誰藏得深、藏得好罷了。

齊璟記得上一輩子,這個翟閩并未在太後千秋時出宮。

那時候二皇兄“遇難”, 又因帝王病倒,為了防止宮中有變, 以備不時之需, 俞昭儀跟齊璟交代了一份名單,主要是她安插在绫绮殿和宣微殿的人, 其中就有翟閩。

齊璟還跟這個內官接觸過, 也知道他早年受了俞昭儀的恩惠, 所以一直在偷偷幫俞昭儀做事。

自己重生在此事發生之後,所以齊璟不覺得自己能改變這段主仆關系。

換句話說, 翟閩出宮的時候, 很可能依舊是俞昭儀的人。

齊璟此前一直在想,幕後之人将莊家的逃妾往東面帶, 是因為勢力在臨海,自然而然就往姚氏和鋒親王那邊考慮。

現在翟閩的出現,打亂了他的思緒——難道幕後之人是俞昭儀?否則她的人為何要抓莊府的逃妾。

思前想後, 齊璟決定,要親自審一審這個名叫翟閩的內官。

“安國公會将他們送到天京來, 到時候想辦法讓我在皇兄見他們之前,先去看看。”

劉柏還當是安國公或者殿下的安排,于是應道:“是,殿下。”

他們會時刻與萊夷衛保持聯系,只要有消息,讓殿下提前見到犯人,并非難事。

雖然安國公府的人馬不停蹄,但等把人送到天京,還是花了不少的時間。

為避免惹人懷疑,七皇子先一步到了安國公府安置犯人的莊子,見到了已經因審訊而變得遍體鱗傷的翟閩。

當翟閩艱難地睜開腫起來的眼睛,看到一臉嚴肅的齊璟那一刻,原本死氣沉沉的眼中迸發了一絲光芒。

七皇子将他口中防止其自盡的破布拽了出來,翟閩咳嗽了幾聲,嘴角滲出些血來。

他喘了幾口氣,正要開口說話,突然想起了什麽,警惕地往旁邊看了去,發現周圍除了七皇子,沒有別人。

齊璟見狀,故意道:“只有孤來了,宮裏有話交代。”

翟閩這才放下心來,又見齊璟臉色平靜地看着自己,并非來興師問罪的樣子,就以為他是知情的,于是壓低了聲音問道:“殿下,是娘娘讓您過來的嗎?”

自他們被安國公的人發現蹤跡,被抓了起來,翟閩就斷了與旁人的聯系,免得叫安國公發現更多不利于他主子的線索。

來之前,齊璟還想着,可能這一世翟閩也因為什麽原因不再為俞昭儀所用。

但現在看到翟閩這幅表現,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翟閩果然還是俞昭儀的人,所以看到他這個七皇子會生出幾分希冀,對他也沒有設防。

但還沒等齊璟開口試探,對方似乎又想到了什麽,明顯比剛剛焦急,只聽他道:“殿下放心,關于娘娘的事,奴才絕對什麽都沒有說!自被抓住以後,奴才就沒有想過能活下去,到死也會咬着绫绮殿的!”

他擔心俞昭儀和七皇子不相信自己,七皇子甚至是來滅口的,趕緊表明忠心,以免七皇子真的做了什麽,反倒引起外人懷疑。

安國公審出他的身份之後就認定此事是姚貴妃致使,把人留到現在,就是要送到京中讓他在皇帝面前指認幕後之人,所以暫時保他性命的。

結果七皇子一來,犯人就沒了性命,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翟閩知道自己求生無望,已然決定要為報昭儀曾經的救命之恩而盡忠,此刻還要為小主子着想。

因為要套話,齊璟沒有耽擱時間,他直接道:“你先說說你們這邊的情況,蒙良那邊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翟閩不疑有他,遂将他出宮之後的事情告訴了齊璟。

齊璟這才知道,原來莊進實所言,并非完全為虛——二皇兄雖然沒有與之勾結,但俞昭儀這個二皇子的姨母,卻與莊家往來密切。

但齊璟想不明白的是,為何俞昭儀握了莊家逃妾這張牌,卻沒有叫莊進實閉嘴,反而叫他供出二皇兄來。

可惜,無論他再怎麽試探,翟閩也說不出其他的事情。

對方只道俞昭儀一直借着二皇子的名頭與莊進實聯系,貪腐一案事發後,為了擺脫對方帶來的威脅,昭儀令他挾持莊府懷有身孕的小妾往東。

齊璟想了想,莊進實的供詞裏指認二皇兄的事後來被父皇壓了下來,早已經出宮的翟閩,自然不可能知道其中曲折。

他八成還以為俞昭儀讓自己抓走逃妾,是為了威脅莊進實。

這時候,在外守着的劉柏進來道,外面有些動靜,怕是二皇子的人也來了。

齊璟無法再跟翟閩說下去,劉柏撿起地上的布,塞回了翟閩的嘴中。

見翟閩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然後裝暈了過去,齊璟心裏無比的複雜——被人當成跟俞昭儀是一夥兒的,實在叫人好生煩躁。

随後,齊璟看着二皇兄的一個心腹幕僚走了進來,心道:看來要知道其它真相,只能去問俞昭儀了。

……

第二日,借着給長輩請安的當口,齊璟來到文思殿,平日裏剛坐下就立刻想走的他,這次卻破天荒地留了下來。

俞昭儀和往常一樣,對親生兒子不算熱絡,但因着老七封王,她也覺得再不能像小時候那般待他,還是試着跟齊璟聊上幾句。

“你父皇這幾日起身,還有些咳嗽的樣子,你得多多關心。雖然公務上不能放松,但旁的地方,也要跟你五皇兄、六皇兄學學,上點心才是。”

最近五皇子和六皇子來宮裏來得忒勤,與他們相比,七皇子顯然就不夠殷勤了。

齊璟此番來,不是跟俞昭儀寒暄的,他不想在文思殿待太久,免得叫外人察覺異樣,于是也不跟着她啰嗦別的話,開門見山起來。

“外祖抓到了挾持莊府逃妾的人,想來母嫔已經得了消息,”齊璟非常仔細地觀察着俞昭儀表情的變化,他不想放過任何一絲線索:“我去見了那些人……翟閩說,至死都會為母嫔盡忠,讓我傳話,請您放心。”

俞昭儀聞言,臉上頓時一點笑意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秘密的惱怒和慌亂。

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思安插在外面多年的眼線,竟然這麽容易就透了不該說的話出來。

不過她很快就平複了下來,冷着臉嘲諷道:“嘴巴這般不嚴,還談什麽盡忠……”

齊璟打斷她道“母嫔,莊進實誣陷二皇兄的事,難道真是您指示的?您不是素來疼愛皇兄的嗎,現在這樣,到底是想做什麽?”

俞昭儀卻是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竟是在齊璟面前流了淚。

齊璟雖然與母親已經兩世離心,但此刻見她落淚,心中還是五味雜陳,頗不好受——長這麽大,他還真沒有見過俞昭儀這個樣子。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辦,原本心中打好的腹稿,要質問俞昭儀的話,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

好在他沒有無措多久,俞昭儀就先開了口:“我是疼愛你皇兄,可他是怎麽對我的,又是怎麽對安國公府的?我們為他殚精竭慮,但他卻忘了感恩!”

齊璟皺起眉頭:“您在說些什麽……”

“在他封王以前,就開始暗中扶持他自己的勢力,明面上還對我有些尊敬,實則已經是翅膀硬了,再也不受控了……如今他重着杜氏,以為有妻族就夠了,以後肯定偏着杜家。”

俞昭儀說到此處,頗有些憤憤不平的意思,她看向齊璟:“我若非如此,他還真以為自己離那位置最近,再不需要旁人了。”

齊璟這才明白了,為何俞昭儀要用莊進實給二皇兄潑髒水。

她是擔心二皇兄親近妻族,與外祖疏遠了,所以才要給他一些挫折,好叫二皇子知道,她文思殿和安國公的重要性。

不過也不排除,俞昭儀怕自己跟莊進實勾結的事情被查出來,再加上想讓齊珩求着文思殿和安國公府,所以用了一石二鳥之計。

“您就不怕父皇厭棄了二皇兄?”此事風險極大,齊璟覺得俞昭儀不該是會用此計的人。

對方卻辯解道:“那逃妾在我手裏,讓莊進實如何,他就得如何,所以後來不是沒有查到任何證據嗎?他不敢!”

“可父皇若是信了,根本就不需要什麽證據!”

齊璟已經不知道該嘲笑她太自以為是,還是慶幸父皇最後是相信二皇兄的。

不過,這導致了二皇兄為了贏回父皇的信任,執意要去少海,差點害死了齊珩。

可能她也想到了後來發生的事情,可能也曾因此事受到煎熬,所以聽齊璟一提這件事,俞昭儀就表現了從未有過的失态。

齊璟想,外祖顯然是沒有參與這件事的,所以才會抓住翟閩等人,還要押他們上京。

“皇兄對母嫔素來尊敬,待我也很好,絕非不顧念親情之人……請您好自為之,莫要再做這等陰損的事情!”

他還沒有想好要如何處理後續的事情,卻很清楚自己再不想面對這樣的俞昭儀,于是匆匆行了禮,轉身離了文思殿。

……

七皇子離開後,俞昭儀依舊坐在羅漢榻上,默默将臉上的淚痕拭去,端起了旁邊的茶盅來飲了一口,似是因為茶冷了,皺起眉頭來。

原本站在旁邊一聲不吭的若晴趕緊上前給俞昭儀換了茶,實在忍不住,擔心地道:“娘娘,殿下他會不會……” 将此事告訴二皇子殿下?

俞昭儀再飲了熱茶,眉頭這才舒展開來,待将茶盅放回了桌上,又換了塊帕子抿了抿嘴。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他是真聰明,暫時不會。”

都說知子莫若母,雖然昭儀對七皇子殿下一直不怎麽親近,但殿下小時候可愛粘着昭儀了。

七皇子是個什麽性子、心裏喜歡什麽、讨厭什麽,昭儀最是清楚不過了,剛剛昭儀看他樣子,怕也能猜到對方的心思。

這時候,若晴突然又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了一絲擔憂:“娘娘,殿下他會不會因此疏遠了娘娘?”

母子倆原本就不怎麽親近,如今七皇子與二皇子兄弟情義深厚,若為二皇子不平,怕是更加誤會娘娘了。

俞昭儀聞言,眼神微閃,終于不像剛剛那般雲淡風輕。

見她這幅表情,若晴愈發忐忑起來,過了好久,她才聽到俞昭儀說:“再怎麽疏遠,我們終究是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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