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七章 太子
不過半年, 陛下就又病了這麽一場。
這一次的情況沒有上一次那般兇險,雖然陛下醒的時候不多, 但一直有在慢慢恢複, 所以太後沒讓諸位皇子在旁守着。
尤其是年關将至, 帝王不能理事, 事務變得繁重起來,諸位皇子都在官署, 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衆人得到陛下醒來,并召諸皇子、宗室長輩和朝中重臣到紫宸殿的消息, 不管心中如何想, 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宮裏。
齊璟注意到幾位皇兄的臉色與往常有異,甚至都沒有擡頭與人有眼神交流, 就知道他們想到的, 跟自己想到的, 應該是一樣的,所以才這般緊張。
到了殿外, 宗室長輩和朝臣候在偏殿, 皇子們則先行進帝王寝宮。
這時候太後也在,正在榻邊聽太醫院的院使說些什麽。
齊璟他們安安靜靜地走進去, 恭敬地等在一旁,等太後跟院使說完了話,才齊齊上前請安。
太後看了他們一眼, 就轉過頭去,看向榻上的人:“陛下, 他們來了。”
其餘人等正準備上前,就聽到榻上傳來那熟悉但顯得虛弱的聲音:“老七呢,老七在哪裏?”
衆人聞言,心中皆是劇震,連齊璟自己都覺得驚異,不知為何父皇醒來會想找他。
太後似乎已經跟陛下說過什麽,所以并沒有表示驚異,她的語氣帶着一絲安撫的意味,似乎不是對着帝王說話,而只是一個母親對着自己的兒子說話:“老七也在。”
過了好一陣兒,榻上的皇帝開始有了動靜,站在旁邊的童海立刻上前,将陛下扶了起來。
他的年紀雖然比帝王還要大些,但如今這麽一看,卻是比皇帝康健許多。
皇族在得到天賜神武之力的同時,似乎也付出了別的代價,九州皇族的子嗣素來不長壽,能活過古稀之年的更是極少數。
這時已經是元章二十三年末,陛下又這樣連連病了兩場,委實叫人擔憂。
齊璟原本想着,上輩子至少在自己死的時候,父皇還在,但現在看着這樣父皇,心裏沒由來的冒出了悲涼的情緒。
——他威嚴而無所不能的父皇,似乎也無可避免地老了……他們都曾受其庇護,如今卻對他的衰老和病痛無能為力。
皇帝起身後,諸位皇子總算能好好行禮,他們皆低着頭,看不到皇帝看他們的眼神,有嚴厲也有慈愛。
在看到二皇子的時候,齊鈞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随後又看向老七和他依偎在他身邊的小十一。
又這樣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道:“平身吧,朕今日召你們入宮,是有事情要說……讓其他人都過來。”
帝王的話,仿佛敲響了衆人心中的大鼓,連齊璟腦海裏也嗡嗡作響。
在場的人中,絕大多數都十分激動,只是拼命壓抑自己的情緒,不能在陛下面前失态。
等宗室和重臣入內,皇帝再不像剛剛那般慢慢說話,而是開門見山地道:“朕此次喚你們來,是打算立太子……王卿,還是由你來拟旨。”
中書令王栩不敢有一絲耽擱怠慢,即刻領旨上前,聽陛下口谕草拟诏書。
于是,元章二十三年末,青帝病中立儲,冊立皇二子齊珩為太子。
……
陛下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立了儲……
或者也不能完全說是毫無征兆。
自元章二十二年貪腐案起,陛下就因操勞過度而身有不适,其後二皇子差點殁于少海之上,皇帝因自責和悲痛徹底被擊垮,甚至曾命懸一線,好不容易養回來,到了冬季又大病一場。
随着五個皇子封王領事,帝王于朝政似乎也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連續兩次的病重,不僅影響了宗室和朝臣,也在帝王心中産生了巨大的影響。
這時候立儲,雖然讓人有些驚訝,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這太子的人選,就并非所有人能表裏如一地坦然接受了。
青州立儲的慣例素來是立嫡的,若皇帝無嫡子則立賢,幾個皇子,各有各的好,若說賢,怕是連皇帝心中也有不同的考量。
陛下在正式冊立太子之前,先拿出了追封德妃俞氏為皇後的诏書,算是為珩親王正了因嫡而立之名。
衆人這才知曉,在帝王第一次病重之後醒來,就已經有這個打算,只是追封的旨意秘而不宣,除了參與拟诏的中書令王栩之外,旁人皆不知情。
此刻将這诏書與立儲的诏書一同拿出來,且不說皇長子如何想,有些人當下真是備受打擊,滿心地不可置信,渾渾噩噩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除了聽旨,別無他法。
陛下這是鐵了心要立珩親王為太子啊,所以先尊其母,維護齊珩的意思,明顯得刺痛旁人的心。
當然,這些被刺痛的人,不包括齊珩自己,和齊璟。
雖然還有擔憂,但齊璟的心中,還是有種一件事塵埃落定的輕松感。
從那道追封德妃為皇後的旨意一直秘而不發,齊璟就能看出皇帝此前并未下定決心。
雖然他不知道促使父皇下定決心的因由為何,但總歸來說是高興的。
為了這個位置,上輩子他們争得你死我活,反正齊璟自己的結局是十分慘烈的。
但儲君之位定了下來,除非二皇兄出什麽岔子,除非有人敢謀逆造反,那關于皇儲的争鬥,應當能平息下來了。
就在衆人要離了紫宸殿的時候,皇帝突然說想看看小十一,叫小皇子留下問問話。
陛下剛剛醒來,說要留最小的兒子看看,這看似并不奇怪。
哪怕這個小皇子沒有覺醒,但畢竟是幺兒,陛下怕他被吓到,多疼愛幾分也是應該。
但幾個在紫宸殿的皇子剛剛都聽到父皇問老七,現在又要留下十一……留十一,其實就等于留下七皇子吧!
想到這裏,幾個皇子不禁各懷心思,努力猜測帝王特別關注老七的原因。
齊璟跟剛剛被冊立為太子的齊珩對視一眼,齊珩經過他身旁地小聲提醒他注意,齊璟則回以“放心”,然後就帶着小十一重新回了皇帝的寝房。
等看不到齊璟和小皇子了,五皇子上前拜道:“臣弟給皇兄道喜。”
如今珩親王已經是太子,其餘兄弟自稱一句“臣弟”,再合适不過了?
他這樣一說,旁人自然都圍了上來——不管怎麽樣,等兩道旨意正式昭告天下,珩親王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
随後,五皇子像是想起了什麽,又道:“不知父皇留下老七,要交代他什麽,剛剛父皇醒來時喚老七那聲,聽着像極擔心他似的……”
剛剛五皇子聽旨後也是懵的,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追逐了那麽久的東西,落到了別人的荷包裏,現在齊珣心裏除了不甘,只有不甘。
就剛剛陛下的表現,要說突然立齊珩為儲君跟老七沒有一點關系,恐怕很難叫人相信。
他想不明白,老七一個沒有覺醒、文武皆不出衆的皇子,有什麽值得父皇看重的,連立儲之後也要想辦法留他說話。
五皇子不相信齊珩一點都不在意這件事、一點都不介懷齊璟得寵。
齊珩像是聽不懂他在暗示什麽,溫聲道:“老七和十一年紀最小,更何況年關将至,禮部的事情最是繁重,老七又剛剛領事,父皇挂念是自然的。”
五皇子見齊珩毫無芥蒂的樣子,不管信與不信,面上還是表現出異樣。
齊珩不再與他們多說什麽,只是離宮前,還是不免回頭望了望紫宸殿,似是有些懷疑這是一個夢……一個美夢。
那裏是青州歷朝皇帝的寝宮,代表着無上的尊榮和權利。
如今他距離這座宮殿,似乎是越來越近了。
小十一知道二皇兄被冊封為太子了,但他并沒有意識到這對于齊珩、對于他們來說,會是多麽大的改變。
剛剛殿裏的氣氛讓他有些緊張,再加上馬上又要單獨面見父皇,小家夥難免有些惴惴,抓着齊璟的心襟,往他懷裏縮。
小十一轉年又大一歲,現在的他已經不像小時候那般好抱。
除了少玄抱他還是一樣輕松,旁的人已經很難再帶着他走遠路了。
不過進出紫宸殿的時候,為避免失态,還是齊璟抱他。
沒有了剛剛那些人,此刻的紫宸殿顯得格外的冷清。
齊璟過去的時候,太醫院的院使正與幾位禦醫一起給陛下診脈,兄弟倆默默等了一會兒,等太醫們也離開了,才在皇帝的召喚下上前。
“把十一抱到朕跟前。”床榻上的皇帝吩咐七皇子。
齊璟遂往前走了幾步,把小十一放了下來,小家夥扶在床榻邊,怯生生地看向已經有些垂垂老矣的父皇。
齊鈞伸出手,摸了摸小十一的小腦袋,見小家夥脖子都縮短了一截,不僅不生氣,反而露出了些笑意:“平日裏不覺得,這樣一看,十一長得很高了。”
看了一眼十一的後腦勺,齊璟點點頭:“府裏的嬷嬷都說,十一長得比這個年紀的孩子好。”
雖然不排除有點說吉利話讨好皇子的嫌疑,但小家夥長得壯實,倒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一晃,你們離宮也有兩年了……”皇帝好似想到了什麽懷念的事情,閉了會兒眼睛。
齊璟沒敢打擾父皇想事情,見小十一扭過頭,用眼神示意他乖乖的,小家夥就聽話地回過頭,繼續趴在床邊,聽父皇說話。
随後,皇帝又問了齊璟幾句關于禮部的事情,幫他理了理思路,算是給七皇子開開小竈。
就在齊璟以為父皇真是擔心禮部的事情才借十一的名頭留下他時,聽到皇帝道:
“老七啊,朕做了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