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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八章 夢魇

齊璟聞言, 身形微顫,愣在了當下。

這是個細想起來, 就讓他感到戰栗的問題——父皇他夢到了什麽。

他隐約覺得, 這個夢也許是父皇原本還猶豫、醒來後卻毅然決定立儲的關鍵。

想到自己跟少玄所說的夢, 被少玄當作預言夢, 齊璟就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想,他不斷地在腦海裏問自己:難道父皇也夢到了上輩子的事情。

皇帝坐在榻上, 因着剛剛立儲的事情顯得有些疲憊,他慢慢閉上眼睛, 開始回憶自己在病中的夢境。

其實那并不算一段完整的記憶, 甚至在醒後已經變得非常模糊。

齊鈞只是記得,在夢裏他失去了老七。

當這個噩耗傳來的時候, 他不知為何動彈不得, 周圍一片靜寂, 黑暗無邊,所以他即便再痛苦, 也無能為力, 連起身都起身不得。

不能動,就只能反複忍受內心的煎熬……那感覺十分複雜, 就好像他曾經失去過什麽,本就千瘡百孔,如今又雪上加霜, 愈加痛苦起來。

那痛苦實在太刻骨銘心了,以至于醒來之後的皇帝依舊難以平複, 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問老七在哪兒。

童海回答自己“璟親王在禮部,正在處理公務”,他都有些不相信,等太後聞訊過來之後,他又問了一遍,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皇帝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偏偏夢到老七沒了。

老七沒有覺醒神武,将來既不會鎮守邊境,也不會單獨率鎮魔營出海或者越過國境,安安穩穩地待在京中或者去一方封地,談何危險。

齊鈞那夢是模糊的,根本記不清細節,無法探知老七是怎麽殁的。

但感覺确實強烈而真實的,也正因為他是坐擁青州的皇帝,那種失去的感覺才會格外叫人難以接受。

更何況,現實中他雖沒有失去阿璟,但卻曾經差點失去過阿珩。

從夢魇中回到現實,這種感情變得愈發強烈,促使他生出某種決心。

其實這些年來,幾個皇子的性情和表現他都看在眼裏,若客觀的來說,他們身上皆有各自的好處。

老大寡言木讷但老實沉穩,老二德才兼備且是他一手教導長大的,老五擅武又足智多謀,老六被寵愛長大,性子有些跳脫,卻勝在有股子沖勁兒,跟他早些年很像……至于老七,聰明純善、忠孝友悌,除了沒有神武,怕是最得他喜歡的一個,這孩子連帶把十一也養育得極好。

齊鈞是先帝唯一的嫡子,自出生以來就深得父皇的喜愛,被寄予厚望,而且一路都有長輩護着,一生都順風順水。

所以他才說老六有些像早年的自己——都是備受寵愛地長大的,難免心高氣傲些,不知疾苦。

等到了挑選繼承人的時候,他卻遇到了麻煩。

首先,他的兩任皇後都沒有給他留下嫡子,連曾經他有意要立為繼後的德妃也先一步去了。

此後那克妻的說法雖沒人敢議論,但齊鈞自己心裏多少受了些影響,同時也想看看幾個皇子長大後定了性子如何,再做打算。

然後這一耽擱,就耽擱了下來。等他們越長大,他愈發猶豫起來。

皇帝曾想,若他有個嫡子,有老大的沉穩,老二的德才,老五的果決,老六的勇氣,老七的純良……那該有多好。

那樣的話,他就不用這般絞盡腦汁地反複思慮,卻遲遲做不得決定。

可惜的是,根本沒有這種如果。

人無完人,哪怕天子亦是如此,所謂理想的繼承人,不存在于世。

即便真的存在,不用他的兄弟羨慕嫉妒,恐怕連他的父皇也容不下這等珠玉、不想做那抛磚引玉的磚石。

所以,不管怎麽猶豫,他遲早是要做個決定的。

齊璟猜測這個夢是皇帝做決定的關鍵,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猜對了。

這個夢沒有告訴皇帝哪個兒子是最好的,但卻叫他深刻體會到什麽是失去的絕望和後悔。

他夢到失去了阿璟,醒來後自然也想起了半年前差點失去阿珩時的痛苦,這才是促使他立儲的真正原因。

——人往往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後悔……如果有機會失而複得,就再沒有理由不珍愛了。

所以他那時病好,就草拟了追封德妃的旨意,而這一次,則是定了心,不再猶豫。

……

剛剛醒來的時候,皇帝一直記着夢裏的感覺,直到親眼見到了老七,才是真的徹底放下心來。

因着一時感嘆,跟阿璟說到了自己的夢,不過他話才開了個頭,卻覺得不好再說下去了。

一來他不好跟兒子說,父皇夢到你沒了,那也太不吉利了;二來,他雖是病着,但并不想在兒子面前表現得過于虛弱,而這個夢從某種角度來看,就是他虛弱的表現。

是以話到嘴邊,皇帝卻道:“朕夢到你啊,又不叫人省心,自個兒跑到外面去,人影都見不到一個,也不來宮裏給你皇祖母請安。”

齊璟聞言,心道“原來父皇夢到的事情是這個”,他長舒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悵然若失。

——看來這個世上,知道他曾經經歷過痛苦掙紮的人,還是只有他的少玄……

他調整了一下心态,面上則故作委屈地道:“兒臣這些日子可是老老實實待在官署裏,哪兒都沒去。”

陛下也是做過皇子、領過事的,曉得他此言并非作僞,他也不過是想換個委婉的說辭,并非真的要責備他什麽,于是笑着道:“你記得勤勉就好。”

小十一趴在床榻邊,露出一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的小模樣。

皇帝見狀,直接問他:“十一想說什麽?”這個最小的兒子,雖然不是天天能見到,但他還是喜歡的。

貼心小棉襖聽不得旁人說哥哥的不是,哪怕是父皇也不可以,他鼓起勇氣道:“哥哥乖,哥哥聽話,做事情,都不能回家。”

十一年紀小,說話的時候帶着一種天真和別樣的認真,叫人忍不住信服。

皇帝聽了小家夥的童言童語,心情頓時開朗了起來,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好好好,你七哥是個聽話的。”

看到他們這般兄友弟恭,齊鈞不禁希望:立儲之後,沒有相争,他們其餘幾個兄弟之間能變得和睦起來。

這時候,皇帝突然想起來了,老七雖已封王,但因其還未及冠,所以未定封地。

既然他已經立儲,以後幾個兒子各自去封地,那是遲早的事情。

新帝不能趕自己的兄弟,為了将來的新帝着想,一定要由他這個父皇親自送他們離開天京,所以他并不忌諱談及此事。

“老七有沒有想過,以後是留在京裏陪你皇兄,還是到外面歷練歷練?”

其實幾個皇子中,沒有覺醒神武的老七相對而言是最自由的。

阿珩跟他關系最是親近,也不用對他設防,所以無論是放在身邊還是放在外面,都叫人放心。

只是齊鈞私心還是希望老七留在天京。

因為他自己這般走來,理解坐在那位子上的感覺,相信阿珩能有個完全不需要猜忌的兄弟,是多麽值得慶幸和高興的事情。

而且老七留在京中,多少能夠跟皇帝保持感情,否則再過幾十年,等他們的孩子再長大了,未必還會對這個沒有神武的皇叔有多少印象。

這還是父皇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問他對将來的打算,這讓齊璟不免緊張了起來。

最早讓他萌生跟父皇坦誠想去封地這一念頭的時候,是當初要護着二皇兄妻兒的時候。

只是後來皇兄平安歸來,他又一直陪着齊珩度過最艱難的時光,沒有機會去說。

再後來和老六一起封王領事,公務繁忙,他就再沒有精力去想這個問題,尤其是父皇又病了以後,更是說不出口。

現在陡然被父皇問到,齊璟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道:“若是叫兒臣秉從內心的意思,自然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多去外面看看。”

皇帝并不意外齊璟會有這樣的打算,只是有些意外他一點沒有隐藏心思的意思。

同樣的問題,無論是當年見先帝問其他的皇子,還是他問另外幾個兒子,大部分皇子都會回答“全憑父皇做主”之類的話。

“你倒是實誠……想去哪看看?”陛下問齊璟道:“你應該有想過吧……”

齊璟看機會難得,反正也是父皇主動提及的,所以很快就回答:“滄渤,或者郁城,都能看到海。”

如今父皇已經立儲,他在不在京中,其實已經無所謂,只是自己還未成親,要想離開,恐怕還會頗有波折。

“看到海?”陛下聞言有些疑惑,随後想到老七曾經到萊夷衛護送祥瑞歸京,确實是見過大海的。

再仔細琢磨琢磨他說的兩處,陛下心裏有了數。

雖然不明白為何老七還是如此小心謹慎,但陛下不得不承認,老七選的地方,對他來說挺合适的。

——老七果然是最聰明的……

齊璟低着頭,皇帝看向他的頭頂,目光掃過了小十一。

小家夥正認真聽他們說話,生怕七哥吃虧,見父皇看向自己,也不像剛剛那般怯生生的,似乎已經适應了此刻殿內昏黃的光,也适應了在父皇面前站着。

“想看海,有的是機會,先把手上的差事做好,”他們明明還在身邊,齊鈞卻覺得有些落寞:“剛剛跟你說的,你回去記得安排。”

齊璟早就料到這事一時半會定不了,所以聽父皇轉換了話題,也不覺得失望,而是躬身應道:“兒臣會謹記,您放心。”

——至少在父皇這裏過了明路,以父皇對他的關照,多半會考慮的……

等過了這個非同一般的年關,父皇的身體也好些了,他就該交代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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