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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勸酒

“難得的好日子, 無論如何,老七也該喝上一點。”

似乎沒有察覺氣氛有些僵, 六皇子笑着繼續道:“咱們在二皇兄府上, 多少喝上一口, 應個景兒。”

事實上, 齊璟自重生以來,就再碰不得酒了。

大概是死亡的那一刻過于痛苦, 已經在靈魂深處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以至于齊璟如今沾酒就有劇烈的反應, 屢試不爽。

一開始為避免殿前失儀, 也為了讓自己不至于因為酒丢了小命,哪怕是在宮宴上, 他也是以茶代酒的。

早些時候皇帝當他夏日舊疾初愈, 并不計較一個兒子不在宴上飲酒, 後來齊璟想辦法自己折騰了一回兒,請了太醫院的禦醫過去問脈, 好叫外人見證一下七皇子飲酒後的慘狀, 算是在太後和陛下面前過了明路,以後就都不用飲酒了。

老七不能飲酒, 這本是幾個兄弟都默認的事情,突然被六皇子這樣一提,場面頓時尴尬了起來。

他說的好日子, 大家心裏都有數,無非是皇帝頒了立诏, 齊珩馬上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現在對于東道主來說,确實是極好的日子。

只叫齊璟喝上一口,權當應景,也算是照顧他不能飲酒,若是齊璟拒絕,就顯得有些矯情了。

這若是接了這話茬,真喝上一口,齊璟保證自己能立刻毀了這次宴席。

到時候旁人就算嘴上不怪他,心裏怕也埋怨七皇子破壞了珩親王這麽重要的一場夜宴。

齊璟看了一眼六皇子,露出無奈又為難的神情:“實在是飲不了,之前不知深淺地試過一回,結果動靜太大,連皇祖母和父皇都驚動了,之後就再不敢嘗試了……我以茶代酒,自罰三杯,還請六皇兄手下留情。”

因着七皇子以前是能飲酒的,突然不能碰了,引得旁人懷疑不奇怪。

再加上那事發生在他自己的院裏,幾位皇兄探望時只瞧見一個卧床不起、面如金紙的老七,面上安撫,其實心裏十分不解——為何飲一點酒就能變這幅模樣?

跟他關系好的,自然不在意,但與他不對付的,不免覺得老七要麽是太嬌氣,要麽就在撒謊。

“以茶代酒算什麽自罰,”齊琢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轉過頭對兩位皇兄道:“算了算了,老六這般推诿沒什麽意思,我們自己喝。”

二皇子現在身份尊貴,若是這個節骨眼上對他不敬,恐怕會叫父皇不快,所以旁的皇子再有想法,也不會對齊珩如何。

沒辦法對為未來的太子無禮,想要叫人不舒坦,自然得往七皇子身上做文章。

他們幾個之間早已非相視一笑就能冰釋前嫌的關系,如今還能貌合,完全是因為父皇還在。

齊琢既不願意認命,當然也不會老老實實做一個臣弟。

從不指望老五和老六能跟阿璟一樣親近,齊珩在心中冷笑。

不過這宴是設在他珩親王府,作為主人的齊珩再不喜也得想辦法把場面圓過去,于是命身邊的內官去給齊璟倒茶:“阿璟若是能飲酒,孤豈會輕易放過他?”

輕輕淺淺的一句,就表明了自己相信和支持齊璟的态度,充分展現了珩親王和璟親王之間的親近關系。

不僅如此,他還繼續道:“阿璟出宮建府那會兒,父皇曾囑咐千萬要盯着他、莫叫他胡來,所以別說在這裏,就算他去了別處,只要有孤在,也不許這家夥沾一點酒。”

珩親王聲音不高,但語氣裏的堅決态度卻是顯而易見的,也許因為馬上就要入主青宮,于氣勢上也比從前要更顯,少了些溫和,多了些威儀。

換言之,就算此刻是在別的親王府上做客,他這個做兄長的也定要護着老七。

因着齊珩的話裏帶上了父皇,即使齊琢心中有憤恨不平,也不敢表現出來。

他原本确有打算在五皇兄或者自己府上夜宴時再以主人之姿逼齊璟飲酒,如今看來是不能成行了。

旁人聽了二皇子的話,品出了其話中有話的意思,有人欣慰羨慕,有人不屑一顧,但面上卻都順了珩親王的話,算是平息了宴席上的風波。

齊璟還是自罰了三杯,只是酒過三巡之後,衆人就各自尋身邊相熟的人說話去了,也不再關注七皇子是飲茶還是飲酒。

……

齊璟折騰自己的時候,小十一還沒有到他身邊,所以并不知道七哥深受其害。

再加上他自己喝的是茶或果飲,往常見哥哥跟自己喝一樣的,除了高興,并沒有別的感覺。

剛剛見六皇兄勸哥哥喝酒,跟齊璟同席而坐的小十一雖然不知道這酒的危害在哪兒,但也感覺到哥哥的不快,于是扯了扯齊璟的袖子。

齊璟扭頭看他,就看到小家夥眼中流露出的擔憂,被齊琢激起的脾氣瞬時就散了。

他輕輕地捏了捏小十一的小胖手,兄弟倆兒你給我夾口菜、我用手抓個果子給你,無聲地膩歪了一陣。

這時候齊璟突然覺得有人在看他們,于是擡起頭來,看向對面。

齊璟見那邊坐着一向對宴席興趣缺缺的大皇兄、面色如常的五皇兄和正跟旁席說話的六皇兄。

绫绮殿姚貴妃豔冠六宮,又出身名門,其族中的一位伯祖父還曾當過陛下的講習師傅,深得陛下的寵愛,要不然姚氏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晉升四夫人之首。

相比于淑妃、賢妃這樣資格老的宮妃,她入宮後自在高傲慣了,連帶着把老六也養得心氣兒高、脾氣沖。

五皇子沒少利用他這點,時常撺掇他與二皇子、七皇子對上,一出借刀殺人玩得極溜,就像剛剛這樣,讓六皇子跳出來攪合攪合,簡直不用太熟練。

眼看一場有意思的矛盾被二皇兄強硬地化解了,顯然不能讓他滿意,但在衆人面前,齊珣還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

可惜,他能時刻掩藏自己的表情,卻不能時刻掩藏自己的魂魄。

齊璟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一旁,雖然沒有駐留,但該看到的也能看到——齊珣席邊方才有一只成年的錦豹若隐若現,露出兇狠敵視的眼神後又消失不見。

自父皇立诏,不甘心就此認命的五皇子和六皇子對二皇子的惡意,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連帶着對齊璟亦是如此。

皇族努力掩藏自己的魂魄,不想叫別的皇族看出自己的狀況。

除非其他皇族自身神武之力遠遠超過他們,或者趁其虛弱、無法控制自己魂魄的時候乘人之危,才可能窺視他人的魂魄,同時也要付出很大的心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先祖返魂的天賦,齊璟發現自己很容易就看到非皇族之人的魂魄,比如黃楊春、羅秦、鄧松,甚至洪疇大師的魂魄,在他面前都十分清晰。

但到了皇族這邊,齊璟就沒有這麽容易看到別人的秘密了。

像父皇、大皇兄,還有宗室的幾位長輩,齊璟一開始就看不到他們的魂魄。

若不是父皇和大皇兄先後病過,齊璟還發現不了他們神武之獸态。

當初大皇兄在雨中罰跪,一開始齊璟就因為沒看到他的魂魄而松了一口氣,滿心以為他還沒有虛弱到那種程度。誰知道隔日再去看他時,大皇兄已經病得不省人事,魂魄自然也叫齊璟看了個遍。

沒有告訴旁人自己是先祖返魂,讓齊璟可以更容易觀察到一些事情。

可惜五皇兄的魂魄不如老六那般容易出現,像剛剛那般閃現一下,恐怕也是因為齊珣一時的情緒變化。

能看到這些的齊璟有心提醒一下二皇兄,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即便自己不說,二皇兄也必會時刻警惕。

他同時在慶幸小十一只能看到旭郞的魂魄、而看不到幾位皇兄的魂魄,否則他還不知道怎麽安慰很可能受到驚吓的小家夥。

……

這世上素來不缺趨炎附勢之輩,哪怕是宗室子弟,也可能如此。

正如在崇文館和東校場,有人總跟着六皇子,有人則愛圍繞在七皇子身邊,是一樣的道理。

在這樣的家宴上,少不得有人更親近、有人更疏遠。

只是随着皇帝立诏,珩親王的身份立時變得不同,原本維持了好些年的局勢也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難怪六公主腰板子挺直了些,齊璟也能明顯感覺到宗室的一些長輩對自己愈發和藹,留在京中的堂表兄弟們也越來越好說話了。

尤其是一些曾經表現得比較中立的宗室,如今也開始有所表示。

既然陛下的心意已經顯而易見,再考慮到聖上的身體狀态,怕也來不及上演什麽日久生隙、父子反目的戲碼,現在他們再不表明立場,難道要等太子坐穩了位置、甚至成了新帝再被秋後算賬嗎?

齊璟想,大概正是注意到了這種變化,五皇兄今夜的情緒才會有如此起伏。

齊珣領着兵部,和大皇兄一樣擅武的他在武官中素有聲望,而且太尉戚傑與方家有親,若論他這一方面的經營,是二皇子和七皇子比不上的。

鎮守萊夷衛的鋒親王于先帝時也領過兵部,與京中和外省不少将領頗有淵源,是姚貴妃費盡心思才為六皇子籠絡到的勢力,不可小觑。

再加上一些宗室和文臣或明或暗中支持,無論他們誰,都有争一争的實力。

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明争暗奪中,誰不是拼盡了全力,用盡了方法?

可原本勢均力敵的兄弟即将得了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別說齊珣了,就是齊琢又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齊璟想,若是自己上輩子不是魂魄殘缺,說不定也會生出一争的心。

那個位置太具有誘惑性,向往它的人一不小心就會着了迷、入了魔。

所以即便已經找到自己生命的最重要,但齊璟并不覺得二皇兄他們的追尋有何不對。

人與人素來不同,彼之蜜糖、吾之砒_霜罷了。

離開珩親王府後,抱着昏昏欲睡的小十一,齊璟一言不發地坐進了馬車。

少玄懷帶着小赤羽來接他們,小家夥已經睡着了,他就沒有叫醒它。

小十一看到球球,稍微有了點精神,坐到少玄腿上,更方便盯着案幾上的小赤羽看。

少玄見齊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默默等他自己思考,過了一會兒,見他捂熱了手才摸了摸小赤羽,應當是想明白了什麽,于是問:“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就是有些原來沒太注意到的事,今日想了想,有些在意……”

齊璟收回手,對少玄道:“後日齊珣府裏設宴,你與我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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