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章 變故
珩親王府設宴後的第二日和第三日, 青州降了大雪。
大雪給地上蓋了一層厚厚的被子,整個天京銀裝素裹。
夜裏, 像前幾天一樣裹成個球似的七皇子到了珣親王的府邸, 卻沒有帶另一個球……是另一個小皇子。
對上五皇兄, 齊璟解釋道:“那日出門, 怕是吹了點冷風、受了涼,十一回去就有點咳嗽, 今日再不敢帶他出門了,還請皇兄見諒。”
五皇子原本還笑着迎他, 聞言頓時眉頭微皺, 表情也嚴肅了起來:“小孩子的事最是馬虎不得,你莫要因十一身子素來康健, 皇祖母和父皇也常誇贊, 就松懈敷衍了, 既然答應了要好好照顧十一,就萬不可學沽名釣譽之徒、行表裏不一之事。”
五皇子當衆教訓弟弟, 話裏話外都在諷他把十一皇子留在身邊, 是為了沽名釣譽、為了皇太後和陛下的青眼,而且并非真正上心。
宗室也有不少人見識過七皇子和十一皇子相處, 就他們人前表現的親近,倒不像只是做做樣子——小皇子畢竟還小,就算七皇子能做表面功夫, 孩子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不過,就算七皇子養育小皇子是用了心的, 旁人也跟五皇子一樣,覺得他不可能無緣無故養個非同母所出的小皇子。
更何況這個小皇子沒有覺醒、母族又卑微,就算養大了,連七皇子都比不上,養來又有何價值。
“皇兄放心,阿璟自會好好看顧十一,”七皇子面對這般責難,卻好像沒聽懂似的,面不改色地回道:“後面幾日化雪,外面天寒地凍,我決不讓他再出門受風了。”
齊珣聞言,眉頭微皺——老七的意思是,再之後老六府上設宴,十一也不會跟着去了?
六皇子原本正看熱鬧,聽到這裏也明白了過來:“後日可是孤封王之後第一次設宴!”
“還請六皇兄體諒,十五還要入宮給長輩請安,讓他在府裏将養将養好嗎?”齊璟一邊一臉為難地說着,一邊看向齊珣。
——剛剛他才責備說齊璟沒有好好看顧十一,這下應該幫着勸幾句才是。
齊珣才剛說過他不好好照顧孩子,眼下也不好支持老六,只能開口道:“先不說這些了,人都快到齊了,入席吧。”
那個小的來不來也無所謂,若沒了齊珩和齊璟,他就什麽都不算,根本不足為懼。
齊珣看了一眼老七身邊帶着的高大侍衛,心中冷笑:那日在齊珩府裏,老七可沒帶這個功夫好的仁勇校尉……還真當他這是龍潭虎xue不成?
可是功夫再好如何,武舉取了個二甲第一又如何,面對千軍萬馬,不照樣只有一個死字?
想到這裏,齊珣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領着衆人入了內。
按規矩,皇族夜宴,随行的侍衛是不能入內的,要另等在偏殿等自家主子,但也允許少量親衛停在外面,就近侍候,以備不時之需。
這種受累受苦的活,其他皇子、宗室都是留低等的親衛站在外面。
京中剛下過雪,雖然有仆從為他們支了爐子,但還是有刺骨寒意直往人們的領口、袖口和鞋底鑽,不一會兒就有人不自覺往爐子邊靠攏,大家都不再盯着燈火通明的內室。
陛下已經立诏,珩親王身份不一般,其侍衛倒是可以站在廊下,起碼不用這般吹風。
到了七皇子這裏,偏偏是陛下親封的仁勇校尉站立于院中。
一些知曉他身份的人都不免心中嘀咕:這仁勇校尉夠忠心,但也是夠凄慘的。
少玄卻渾然不覺旁人的目光如何,他只全神貫注地感受周圍的動靜,并試圖去尋找齊璟的所在。
在海中,鲛人的聽覺和嗅覺都是非常強悍的。
只是他們的聽覺要通過特殊的發聲,嗅覺要通過海水的傳遞,到了陸地上能力就大打折扣。
好在這些年他跟洪疇大師也學了不少東西,越發适應陸地生活的同時,也将自己的優勢和能力發揮到最大。
廳裏的歌舞喧嚣、人聲吵雜,能分辨出的訊息極其微弱。
不過,只要齊璟一喊他的名字,少玄準能立刻發現,并以最快的速度去到他身邊。
……
少玄在外時刻戒備,事實上,齊璟在內也并沒有享受盛宴和歌舞……他也在時刻戒備着。
重九在他身邊布菜,看似慢條斯理,實則每一次都要暗中用銀針試毒。
雖然覺得齊珣和齊琢不可能這麽大膽地當衆下毒,但有了上輩子的經歷,齊璟不得不防。
帶少玄在身邊,也是因為親衛和暗衛中,少玄武功最好,若遇到事情,也最可靠。
旁人只看到他在校場的風範,卻不知道其真正的實力。
洪疇大師身為武僧,教給他的當然都是正統武學,但鲛人畢竟是天生的狩獵者,練到後來就有自己的領悟和提高。
更何況,他還有随時可以化出的武器,若是與人近身搏鬥,比起刀劍槍戟,可要厲害太多。
然而,兩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他們的戒備似乎是多餘的,一切如常,并無異狀。
直到從珣親王府出來,齊璟坐上馬車歸返,一切就像過去每一次夜宴一般,先是賓主盡歡,然後曲終人散。
踏入自己府裏的那一刻,齊璟才稍稍放松下來。
齊璟和少玄都出去了,留小十一和小赤羽在府裏,給秋夕她們照顧。
雖然兩個小家夥素來聽話乖巧,不過要說一點沒脾氣,那也是假的。
平日這個點兩個小的早就睡了,但今日只有秋夕在府裏,根本管不住兩位小殿下,所以齊璟回來的時候,他們還互相支撐着沒睡。
見哥哥和少玄哥進了屋,昏昏欲睡的小十一頓時醒了,他屁颠屁颠地跑過去,一邊昂頭看着他們脫去裘衣,一邊問:“哥哥,今天有什麽好吃的嗎?”
試毒的法子也不是所有毒都能立刻試出來,為此齊璟根本沒碰吃食果飲。
好在去的路上已經和少玄一起墊了肚子,也沒有可憐到餓肚子。
“你五皇兄和六皇兄府上的東西賊難吃,沒什麽好惦記的,明個兒哥帶你吃真正好吃的。”某人睜眼诋毀兩個兄長家的飯食,一點都沒有心虛的意思。
被哥哥抱起來的十一見到他堅定的眼神,立刻相信了,連連點點頭附和:“好!”一邊期待好吃的,一邊同情五皇兄和六皇兄府上請不到好廚子。
有齊璟出馬,當然很快就能把小十一和小赤羽給哄睡。
等少玄換了衣衫過來,變成小豹崽的十一都已經睡得四仰八叉了。
躺到齊璟身邊,環住了他的腰,兩個人靜默了一陣。
這時候,少玄蓋住他的眼睛,道了一句:“放心睡吧,今日無事。”
齊璟窩進他懷裏,點了點頭。
……
又過了兩日,及冠的親王還剩六皇子一人設宴,齊璟像上次一般,留十一在府裏,把少玄帶在身邊。
齊琢果然頗有微詞,但沒有當場發作,只是也學五皇子那天說的,刺了七皇子幾句。
赴宴的人陸續到了琢親王府,但眼看到了時辰,一向準時的大皇子卻遲遲沒有來。
若是往常,齊琢早就不耐煩等他,直接令人開席了,這次卻立刻派人去問。
見齊璟望向自己,他笑着解釋道:“總要等皇兄來了,人聚在一起了才好開席……更何況皇兄素來準時,也不知道是不是遇着什麽事了,先去确認一下,也叫人放心些。”
齊璟似沒有想到他還會解釋,于是點點頭算做接受。
又過了一陣子,內侍回來之後小聲對自家主子禀報,齊琢眉頭松了下來,随即又飛快地露出一絲鄙夷的神色。
“皇兄府裏一個沒過明路的妾侍有了身孕,大皇嫂在府裏鬧着呢,連範将軍都驚動了,這會兒怕是來不了……那就不用等了,開席吧。”
大皇子齊琅不似幾個弟弟有顯赫的外家支撐,他的妻族倒是不錯,只可惜正妃本人顏色平平,偏偏又十分善妒,仗着自己娘家勢力,對府中的侍妾十分刻薄。
但宗室的長輩送琅親王侍妾,他除了收着,也沒什麽辦法推诿,所以琅親王府裏已經為這類似的事折騰過幾次,連太後都有耳聞。
如今衆人聽說大皇子是為了這種事耽擱了行程,雖意外,但都不覺得太奇怪。
不止齊珣,連一些宗室的子弟也不免露出嘲諷的表情。
這明明是琅親王府的私事,也算是家醜,但齊琢說出來加以嘲諷,卻是一點遮掩的意思都沒有,足以見得他對自己這位大皇兄,根本沒什麽尊重,與他剛剛所說的關心,更是南轅北轍的态度。
六皇子的話裏,真正讓齊璟在意的,并非什麽有身孕的侍妾、吵鬧的琅親王妃,或者大皇兄的岳父範将軍。
齊璟真正好奇的是,齊琢如何能這般快的得了消息。
再怎麽說,王府內院的事,琅親王府的長史能全盤告訴六皇子派去的人嗎?
——既然琅親王府不可能不想辦法遮醜,那齊琢在大皇兄的府裏安插了眼線,就跑不離了……
能夠把眼線安插進內院,這既是一種本事,也從側面說明琅親王府的情況确實複雜。
齊珣得了這個消息,放心的同時也高興起來,他不動聲色地與五皇兄在人群中對視一眼,彼此都非常清楚對方眼中傳達的意思。
十六衛中的左右監門衛掌諸門禁衛,範将軍手中的左監門衛這段時間正是當主守之責。
他們的這位上将軍素來謹慎,主守之時向來是親至督守的,如今卻被家事所擾,怕是暫時顧不得公職了。
他們原本最擔心的一道關卡,也有了可乘之機……真是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