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四章 難料
世事難料, 正如皇帝不相信老五和老六會犯下這等弑父弑兄的謀逆大罪……正如五皇子和六皇子沒能想到,老七身邊的那個受盡人嘲笑的仁勇校尉, 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力量。
為迷惑二皇兄, 他們兩個以身作餌, 為保實力, 只兵分兩路,另一路直取皇宮。
外有強兵, 內有姚貴妃和方淑妃,可望一舉奪下皇權。
到時候老二已經死了, 如此疼愛齊珩的父皇怕是接受不來這等巨大的打擊, 說不定都不用他們再出手,父皇就支撐不下去了。
可惜, 皇宮那邊久攻不下, 他們也出師未捷, 在琢親王府的叛亂,反倒先發生了扭轉。
擒賊先擒王, 少玄抓住了六皇子, 雖然五皇子一度想要棄之不顧,但卻沒能得逞。
都說大難臨頭要懂得棄卒自保, 不過變成卒的那個人卻難免暴怒:“齊珣,這府裏都是我的人,我要是死了, 你們誰都跑不了!”
齊珣聞言一怔,明白老六所言并不虛假。
他們做此決定, 其實不過數日,就是想借父皇和齊珩他們沒做準備,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之所以铤而走險,是因為齊珣和齊琢非常清楚,若是以現在的狀況發展下去,他們很難有扳倒老二的可能。
父皇年紀大了,身體又變得如此虛弱,他對齊珩這個失而複得的兒子只剩下疼惜和喜愛。
如果齊珩不好,那還有隙可循,偏偏這個二皇兄不僅文武兼備,外祖又是安國公,想要攻讦他,根本無從下手。
再加上齊珩領戶部多年,本身也是以文見長,相比之下,珩親王在朝堂之中更受文官支持。
他們手上為數不多的文官,哪怕全暴露了,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得償所願,甚至聯盟還有可能漸漸被對方擊破,最終落得個受制于人的結果。
謀逆不是小事,做這個決定,并不容易。可一旦有了那股欲_望,就再難控制,午夜夢回都能把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唯有放手一搏,才能讓自己無盡的不甘宣洩出來,哪怕最後傷人傷己,也暫時無法冷靜。
齊璟想的不錯,齊珣和齊琢确實已經達成了一致。
五皇子的人負責攻城,直搗紫宸,六皇子的人則帶兵困住準太子和宗室,必要時斬草除根。
這也是齊琢變相屈服于現實的結果——因為真正能坐上皇位的,自然是控制住帝王的一方。
當他同意在自己府上設伏,就視同将登上皇位的機會交給了老五。
這也與姚家的勢力主要集中在東邊有關。
就跟安國公遠水救不了近火一樣,萊夷姚氏和鋒親王要支持六皇子,在這麽短的時間肯定是來不及的。
要抓住這出其不意的機會,已經由不得他們再花很多時間布局什麽,與其說是妥協,不如說是權衡。
能讓齊琢冒着風險跟老五一起謀反,簡單的利益顯然是不夠吸引人的。
齊琢放棄了皇位,但齊珣那邊也不讓他吃虧。首先許以重諾,不僅答應會封其五郡,而且允其世代居住天京,這樣就不用擔心離開天京後三代以內失去神武了。
他們一起做下謀逆之事,等于将天大的把柄落在對方手裏,再加上又有毒誓,齊琢并不擔心對方能輕易毀約。
然而,這樣的安排也導致了五皇子在琢親王府沒有什麽話語權——畢竟他的人已經先一步到皇宮去了。
少玄将六皇子當人質,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再加上齊琢的武藝遠遠趕不上擅武的五皇子,所以很快就被捉了去。
……
六皇子被擒,情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因中了迷藥而紛紛癱軟在地的宗室見此狀況,心中一震,恢複理智的他們開始謀算這件事情。
五皇子和六皇子敢在這裏圍攻和毒害二皇子和七皇子,就絕不可能不對宮中動手,恐怕宮城那邊眼下正是修羅場、人間獄。
如果是他們最後得手了,那控制住皇帝的人,就是笑到最後的人,眼下發生的狀況根本算不了什麽了。
他們這些宗室,其中向着二皇子的,肯定是活不長的……至于剩下的人,若是此刻表明立場,是否可以保自己一命呢?恐怕也很懸。
怕他們先毒發會打草驚蛇,這麽多人又不好控制,所以六皇子在大部分人酒裏下的是迷藥,叫人癱軟無力,時間差不多了就沒辦法做出抵抗了。
到時候就算宗室的子弟緩過勁兒來,五皇子和六皇子想收拾他們就可以随時收拾,并不需要太過注意。
兩位殿下相繼倒地,只見他們滿臉痛苦,卻還強撐着,堅決不讓自己現在昏迷。
旁的人不知道兩位皇子中了什麽毒,也不知道有沒有藥可解,心中惴惴不安。
——他們剛剛可都聽到了五皇子和六皇子颠倒黑白的說法,以他們的性格,又怎麽會放掉如此多的知情人!
一時之間,殿內的氣氛變得又壓抑又古怪,兩邊都被迫按兵不動,無人能率先打破僵局。
這時候,屋外兵戎相見的動靜突然更大了。
剛剛還很絕望的人,此刻立馬生出了希望——若是五皇子遣去進攻皇宮的人取得了勝利,此刻六皇子等到的應該是援軍,來者又怎麽會跟自己人相鬥。
恐怕也是想到了這一點,五皇子和六皇子的面色頓時變得不好,剛剛的嚣張氣焰已經不見。
果然,很快就有人沖了進來,有明眼人一看,不禁大喜——這正是天京十六衛的兵力!
得知兩個反王旗下的主要叛将已經伏誅,其餘人等也皆繳械投降,衆人更是在心中驚呼“謝天謝地”。
雖然知道謀逆有極大的風險,但五皇子和六皇子若無幾分把握,又怎麽會孤注一擲。
他們沒想到老七身邊有這等絕頂的高手,但也相信只要宮城可破,此處的困境可解。
到時候以父皇和俞昭儀為威脅,不怕老七不就範。
可他們絕對沒有想到,皇宮那邊這麽快就敗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齊珣面色鐵灰,不可置信。
他們手上有十六衛中今夜掌握城防的兩支,更勿論京師其餘歸于其麾下的将領和鋒親王昔日舊部,再加上宮中還有兩位娘娘與他們裏應外合,成功的機會應超過五五之數。
齊珩和齊璟中毒,并不在齊珣計劃之內,他以為這是老六另外做的安排,還來不及稱贊他,就得到宮裏那邊已經失敗的消息。
來救援的将士看向這位天潢貴胄,見他形容瘋狂,已經完全沒了皇族的尊儀,一邊鄙夷一邊感嘆。
謀逆之人的下場,可不會因為他是陛下的兒子而發生改變。
也是老天不幫他們,守衛門禁的左監門衛雖少了主帥,但範将軍怕自己家事耽擱公務,特意提前請右監門衛的高将軍坐鎮。
高将軍心中雖有微辭,可事關宮中安全,他也沒有拒絕,誰知道就這樣一個尋常的夜晚,竟然會發生如此大的事情。
高家原本可以嫁女兒給珩親王,那就是未來的太子妃了,卻因為馬場的一次事故,失去了做皇親國戚的機會。
後來七皇子為其解圍,又徐徐與之交好,高家人看在眼裏,感念于心,見宮中的叛亂已有定數,也不顧傷亡慘重,立刻調兵來援。
當然,珩親王和璟親王都在這裏,也是他們奮不顧身的原因。
援軍已到,叛賊大勢已去,少玄将六皇子交給齊璟的親衛,然後回到他身邊,着急地握住他的手,卻只摸到了冰涼的皮膚和滿手的汗。
看着齊璟滿臉痛苦的模樣,少玄恨不得以身代之,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疼痛之感。
齊璟将少玄拉向自己,艱難地道:“我……我只碰了酒杯,徐……徐誡……”
話音未落,他就因痛苦昏迷了過去。
……
齊璟昏過去的一刻,除了疼痛,竟然有種“終于還是來了”的感覺。
他很佩服自己,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思考發生了什麽……或許,探尋自己上輩子死亡的原因,已經成為他深入骨髓的執念,哪怕這一世再幸福,也深深藏在心裏。
只是真相來臨的一刻,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高興是悲傷,不甘,亦或者是後悔了。
今天發生的事情,是他不曾經歷的。
起初他也以為這毒是老六下的,但很快的,他察覺到不同尋常之處。
出于防備,他和二皇兄明明沒有動吃食和酒水,頂多是在祝酒之時佯裝地碰碰杯子。
如果說酒杯和茶杯在端來時就已被人下毒,要麽早被重九和徐誡發現,要麽就是察覺不到的毒_藥,只能等發作了喝的人才知道自己中毒。
之前開席的時候因為有齊琢鬧的那一出,齊璟記得自己與皇兄根本不是同時碰的杯,眼下又怎麽可能同時發作。
除非,這毒是一起下的,而且就在老六來賠禮之前,所以他和皇兄才會在一起碰杯之後,同時中毒。
能夠在這麽巧妙并極短的時間裏做這件事的人,就只有二哥帶在身邊的內官徐誡!
所以端茶的內侍突然摔倒,碰濕了重九的衣衫,也根本不是巧合,也不是他粗手粗腳,很可能都是徐誡做了手腳。
當禦醫趕來的時候,齊璟已經沒有了意識,不知道等待他的,到底是什麽。
與此同時,太後的慈安宮裏,俞昭儀一掃往日的鎮定或柔弱,她的臉上寫着不可掩藏的焦灼和擔憂。
太後比她也好不到哪裏去,再見過大世面,也不免被宮中的情況所驚。
老人家剛剛确定了陛下無大礙,就聽到齊珩和齊璟中毒的事,差點沒有厥過去。
“阿珩和阿璟如何,催人去問,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