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五章 回魂
因怕耽擱兩位殿下, 除守在陛下身邊的禦醫,其餘太醫皆前往琢親王府救治二皇子和七皇子。
因不知道那邊的情況, 太後滿心焦慮, 一時之間竟然都無暇去顧忌剛剛發生的謀逆。
好在遣去探問情況的侍從沒有耽擱多長時間, 很快歸返, 還來不及喘氣就禀道:“太醫已經為兩位殿下診治,只是……”
太後一聽, 心裏咯噔一下,忙追問:“只是什麽?珩親王和璟親王到底如何了?”
那侍從想想自己見到的場景, 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兩位殿下還在昏迷之中, 尚未清醒,院使大人正在考慮是否要将殿下們送回宮中。”
之前為了快些為貴人診脈, 也怕移動他們會有危險, 自然是留兩位皇子在原地、太醫們移動最合适。
可如今太醫已經為他們診了脈, 也做了初步的救治,這時候若讓殿下們移到宮裏, 一來安全, 二來也可以方便太醫們就近配藥。
解毒不比治病,要對症下藥不是這麽容易的事情, 雖然他們已經按照古法做了最基本的救治,但要給兩位殿下解毒,還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
紫宸殿那邊的皇帝被兩個兒子行謀_逆之事被氣到, 再加上宮中也亂了一陣,所以此刻的情況也不是太好。
太後下令, 要盡可能瞞住二皇子和七皇子中毒的事情,只是說他們在争端中受了點傷,正在各自的府上休整。
她可以想見,若是把事情告訴皇帝,他怕是承受不住。
聽到這裏,太後立刻吩咐道:“到宮裏還是穩妥些,叫院使想辦法把他們帶回宮裏,千萬小心!”
俞昭儀聞言,不自覺地往前靠了靠,似乎想聽他們多說些兩位皇子的情況。
太後見她不似往日那般端莊自持,不知怎麽的就想起當年小俞氏入宮時的模樣,突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再加上發生叛亂的時候,俞昭儀正在慈安宮陪着她,宮裏動亂的時候,也是俞昭儀守在她身邊,婆媳兩人彼此支撐,守緊宮門,才沒叫反賊得逞。
大抵是因為同過患難,見了真情,太後原本對小俞氏這麽多年冷冷清清的樣子不是很喜歡,眼下卻生出了憐愛之意。
阿珩是她姐姐的兒子,又是她一手養育、呵護長大的,阿璟是她親生骨肉,這兩個皇子都是她的至親。
如今他們遇險,都陷入昏迷,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現在最痛苦的,恐怕是孩子的母親。
太後想到這裏,握住她的手:“別擔心,一定會好的。”
她說話的時候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也不知道是想勸俞昭儀,還是在勸她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有人通傳,道琅親王在外求見。
叛亂發生的時候,琅親王府也在亂着,卻陰差陽錯叫大皇子躲過一劫。
等他回過神來,沒有一絲猶豫,立刻領府兵前往宮城救駕。
琅親王雖然領戶部多年,但早些時候也上過戰場,身邊的親衛都是見過血的勇士,他的到來加速了叛軍的落敗。
誅殺了敵方的兩員大将之後,琅親王不顧辛苦,連夜巡查,以防止還有叛賊藏在宮裏。
小十一在璟親王府,據說是安全的,怕城中有亂暫時沒有抱進宮裏,老二和老七中毒昏迷,老五和老六被俘,眼下就剩齊琅還可進出皇宮。
她忙準道:“快讓琅親王進來。”
雖然齊琅的出身是帝王的忌諱,連帶着這些年太後也不好親近這個皇長孫,但眼下她牽挂幾個皇孫,看到齊琅,是打從心底高興的。
琅親王身着輕甲邁入殿中,似乎因怕吓着她們,在外就卸了兵器。
走到跟前,他立刻向太後和俞昭儀行禮,因渾身髒污,看上去不算得體,但眼下是特殊時候,也不能講究這些俗禮。
齊琅已過而立之年,雖不是幾個皇子中生得最高大的,但因剛剛經歷過戰場,身上帶着一股掩藏不去的殺伐之氣。
這氣勢若放在平日,其實有些吓人,但此刻卻給慈安宮的人帶來了十足的安全感。
太後見他的輕甲上沾滿血跡,可以想象宮城處的戰鬥之艱險,不禁後怕起來。
——老五和老六不用說了……老二和老七中了毒,若是連老大也遇險,他們可怎麽辦。
想到這裏她情不自禁握住大皇子的胳膊,聲音都有些微顫:“你這孩子,怎可以身試險?”
誰知道這樣一下,就叫大皇子眉頭皺起,忍不住扶住自己的胳膊,面部甚至因疼痛而有些扭曲。
太後見此情景,哪裏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立刻驚呼:“怎麽,你受傷了?”
自己擔心的事,竟然還是發生了,太後愈發焦急起來。
“一點小傷,不礙事,皇祖母不用擔心。”齊琅臉上恢複了平靜,往日顯得有些憨直的樣子,如今顯得極為可靠:“皇祖母和父皇皆在宮中,孫兒怎可安坐府裏?若不能确定宮裏無事,孫兒難安。”
他說自己只是小傷,但太後顯然是不信的,立刻要叫人去請太醫來。
“真的不妨事……現在還是讓太醫們多在二弟和七弟身邊診治,讓他們早日醒來,才是最重要的。”
“阿琅啊……”太後見他這般為齊珩他們着想,感動的同時也心生愧疚。
——他們忽視皇長子太久了,久到都快忘記為何忽視他,而成為了習慣……
想到這裏,太後又言道:“雖想叫你好好休息,但阿珩和阿璟那邊沒有人看着,哀家實在不放心,他們現在要将你弟弟送回宮裏,你就再辛苦些,多看顧一點。”
“皇祖母放心,孫兒立刻就去老六……去反王府裏。”
聽到齊琅提及“反王”二字,皇太後眼中頓時一暗——經此一夜,曾經的六皇子、琢親王,可不就變成了叛賊、反王了嗎?
老六在她身邊長大,也曾承歡膝下讨她開心,然而如今卻做出這等不忠不孝的事,實在叫人痛恨又痛心。
不管老二和老七有沒有事,老五和老六必要受重刑甚至丢掉性命,到時候下旨的皇帝心中會有多痛苦,太後可以想見,但她無能為力。
當初皇帝與她談及鄰國冀州皇族凋零,還曾唏噓不已,如今輪到他們面臨這等骨肉相殘的局面,方才知道其中的可怕。
“你去吧,注意些安全。”太後不敢再碰大皇子,只輕輕撫了撫他的肩頭,就叫他去了。
齊琅大步從殿中走出去,卻在院中被內侍攔了一下,可他不僅沒有生氣,還真就這樣停了下來,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出。
或許,就算沒有內侍,他也會停下來。
沒過了一會兒,身後果然傳來女子的聲音:“琅親王殿下,請留步。”
齊琅回頭,就見文思殿的女官扶着俞昭儀走了過來。
因着夜裏的叛亂,宮中戒備非常。
在太後的要求下,宮中侍衛大多在紫宸殿護衛陛下。慈安宮侍衛則主要集中在前後殿門以及廊下,內侍和宮女又都在殿內,院中反倒只剩下琅親王,俞昭儀和她的人。
齊琅立刻對其見禮:“昭儀有何事?”
夜色已深,但院中的燈全部亮着,燈火映照在俞昭儀的臉上,讓人很容易看出她的憔悴,那雙泛紅的眼中充滿憤怒,甚至恨意。
“老七,是跟二皇子一起中了毒!”俞昭儀一字一頓的聲音浸在冬季的夜色中,帶着徹骨的涼意。
明明是将事實複述了一遍,卻仿佛有別的深意。
“昭儀,老七确實是跟二皇子一起中了毒……平日裏老六就與老七不對付,只是沒想到齊琢竟如此喪心病狂,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傷害老二,還有老七啊。”
因為二皇子和五皇子歷年的明争暗奪,連帶着齊璟和齊琢也互看不順眼,原來在崇文館和校場相争,在太後和父皇面前争寵,矛盾積年累累,可不是一般的深。
五皇子和六皇子既然要造反,除掉準太子珩親王是首要,但七皇子顯然也不可能逃過,兩人一起中毒,在衆人看來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老七是我的兒子!”俞昭儀聽出了齊琅的話,瞬間被激怒了。
齊琅仿佛沒有聽懂俞昭儀的意思,笑了:“老七自然是您的兒子,老二早年在您身邊待過,也算您的兒子……但依孤來看,兒子再多,都不知道将來如何,實則只需要一個好的,就好。”
……
在意識裏浮浮沉沉不知道多久,齊璟起初什麽感覺都沒有。
只是隐隐約約感到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卻記不清這是誰的聲音,也動彈不得。
起初自己這種狀态,讓他有些着急,但漸漸的,那種焦灼就平複了下來。
這時候他隐約又聽到了兩個女聲,仔細分辨,終于記了起來——這是秋夕和若素的聲音。
雖然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到齊璟還是選擇繼續聽下去,聽了一會兒似乎聽懂她們在議論着什麽。
“真是可憐見啊,十一殿下還這麽小,之前蘇寶林沒了,現在竟然連小殿下都保不住。”這是秋夕的聲音……
“慈安宮那邊已經派了人,只是十一皇子連玉碟都沒有上,不知道會被葬到哪去。”
“看宮裏的樣子,怕是一切從簡。”
齊璟聞言,一陣難受,他想跳起來反駁。
——蘇寶林确實可憐,但他的十一健康可愛,怎麽會保不住?!秋夕也是的,為何要跟那個若素說這件事!
齊璟十分努力,卻始終掙不開枷鎖,反倒是眼皮越來越重。
就在他要放棄的時候,耳畔突然響起女子哭泣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齊璟感到心情十分複雜,也有些訝異。
在自己的記憶裏,他看過她哭泣也有幾次,但從未聽過她表現出如此傷心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