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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一章 改立

剛醒來的時候, 腦袋裏本來就有些混沌,再加上被自己躺在紫宸殿這一事實吓懵了, 齊璟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但當父皇看了自己半天, 他漸漸恢複了思考, 一見對方要叫禦醫來, 第一反應就是阻止。

——七皇子在陛下的寝宮養傷,這是多麽大恩寵……但會因此引起多大的争議, 給他惹來多大的麻煩啊!

手就這麽自然而然地伸出去了,見父皇愣住了, 齊璟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不妥。

他平日裏經常這麽扯少玄的袖子, 扯得那叫一個自然而然、理直氣壯,但眼前卻不是對他有求必應的少玄, 而是他素來威嚴的父皇。

哪怕父皇對他比對其他幾個皇子要親善些, 但所謂君父、君父, 總是先為君,再為父的。

齊璟誤以為是因為自己的行為不妥, 所以才叫父皇驚訝得直接愣在當場, 他趕忙把手縮回了被子裏,老老實實地躺好。

在他心虛移開了眼睛的時候, 沒能看到皇帝眼中略帶懷念和遺憾的情緒。

幾個皇子中,在陛下身邊待得最久的是齊珩,二皇子給皇帝帶來的為人父的感覺, 是無法被替代的。

也許正是因為那幾年的時光過得太快,以至于後來阿珩不再這麽孩子氣、變得穩重懂事以後, 齊鈞很久沒有體會過同樣的感覺。

這個卧床的兒子,他的父親是青州之主,所以他不習慣跟父親撒嬌;

這個陪在一旁的父親,有好幾個及冠的兒子,他也很久沒有被人這般直率地扯過袖子。

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和珍惜這樣簡單而寶貴的時刻。

所有人都沉默的時候,殿中的氣氛立刻變得壓抑了起來。

再加上齊璟幾次到紫宸殿的寝房來,不是陛下病了,就是他自己傷了,感覺都不是太好,他無措的時候,目光就開始不由自主地尋找少玄,好像只有看到少玄,才找到了救他的浮木。

大概是終于想明白齊璟剛剛那個小動作是因為什麽,皇帝道:“沒人知道你在這裏,曹院使可信。”

齊璟聞言,頓時松了一口氣。

既然來的是父皇可以信任的曹院使,如果皇帝不準他說出去,曹大人應當不敢透露只字片語的。

若沒有人知道七皇子在紫宸殿,曹院使完全可當是來給皇帝診脈,那太醫進出紫宸殿就不會讓人奇怪而引人注意了。

但當齊璟仔細想想父皇的話,又生出了更大的疑惑。

他這麽大個人被擡進紫宸殿,難道沒叫人看見嗎?還是說,為了避開旁人視線,他是在深夜的時候被秘密轉移過來的?

就算被接進宮裏,他也該待在東六所裏才對……所以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會在父皇的寝殿養傷呢?

帶着滿心的疑惑,齊璟正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問父皇,皇帝卻已經先開口了。

“你被送來時,不是這幅模樣。”皇帝還用手比劃了一下,暗示齊璟當時的狀态。

齊璟:“!!!”那麽小的七皇子,除了變成了小豹子,還能是什麽樣子過來的!

對于七皇子來說,這一世最大的秘密也許不是自己先祖返魂的身份,但先祖返魂的身份,絕對是齊璟最不願說出來的秘密之一。

并非他懦弱,才選擇逃避,而是無論怎麽看,一旦說出了自己是先祖返魂的事實,他與少玄就很難再走下去了。

人家冀州皇帝劉煜,也是當了皇帝才立的男後,而且前提是他已經有兩個覺醒神武的小皇子,冀州所剩無幾的皇族和被先帝梳理過的朝廷才對新帝的選擇無話可說的!

他一個小小的七皇子,頭頂上有皇祖母、父皇,如果沒有十成的把握,不能輕易冒這個險。

不過眼下,既然被發現已經成了事實,再糾結煩惱,就沒有意義了。

齊璟想,自己可能是在昏迷的時候變成了先祖返魂,禦醫要來診脈的時候,根本瞞不過去,所以少玄和他身邊的人才禀報了父皇。

若論宮裏最安全的地方,恐怕還是皇帝的紫宸殿。要讓七皇子得到最大的保護,就要尋求皇帝的庇護。

這時候,齊璟聽到父皇用一種難以言狀的語氣,說了一句:“小俞氏,瞞得可真好……”

……

齊鈞無法形容自己得知這個消息時的震驚,也無法形容自己看到先祖返魂時的喜悅。

青州幾代皇族都未見的先祖返魂,終于出現了,即便只是作為一個見證者,也感到與有榮焉。

“錦豹為騰,齊氏為姓,青皇族生而武神,魂魄可視,天命所歸……偶有皇族得先祖返魂,天下得大昌盛世。”

《青州箋疏》上的這段話,家喻戶曉,世代相傳,可對于大多數沒見過先祖返魂的人來說,這不過是個遙不可及的傳說。

別說青州,就是九州諸國,也已經好久沒傳出過先祖返魂的消息,也許再過個幾十年,人們就不會再相信,這世上有先祖返魂了。

直到冀州新帝繼位,這一年九州人才終于又聽到先祖返魂的消息。

所以自冀州新帝繼位以來,就不斷有人傳說,這一年少海不再頻繁出現威力巨大的海事,皆是因為先祖返魂的祥瑞之力,庇佑冀州。

再加上經冀州皇族遭受了巨大創傷以後,一切似乎正往好的方向發展,叫人不能不對古籍上的說法産生更深的信服。

歷史上凡是出現先祖返魂的時候,确實都是九州最為繁榮昌盛的時候。

這樣兩相印證着,叫齊鈞怎麽能不為老七是先祖返魂的事,而感到激動和高興呢。

但是這樣一個好消息,照小俞氏所說,是早就發生的事情,卻被瞞得死死的,好些年都沒叫其他人知道。

這一度讓齊鈞感到困惑,甚至懷疑她的話。

如果老七是先祖返魂,可以帶來祥瑞,那為何青州這幾年還經歷了這麽多的磨難。

——難道,真的只有先祖返魂當了皇帝,才能帶來大昌盛世嗎?

……

齊璟聽到“小俞氏”這個稱呼,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随後想想,外祖安國公姓俞,在這個宮裏能被稱作小俞氏的,自然只有他的生母,俞昭儀了。

他不奇怪自己醒來的時候見不到母親,但卻奇怪為何父皇會這樣稱呼俞昭儀。

——這樣稱呼她的姓氏,好像兩人已經形同陌路、恩斷義絕了似的……

既然父皇提到俞昭儀在隐瞞,那就說明她也知道了這個事實。

以他對自己這位生母的了解,怎麽可能不拿他的身份做文章,而是要瞞下來?

所以說,他是昏迷了多久?這期間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啊!

聽出了父皇語氣中的埋怨,齊璟想了想,覺得還是有必要主動解釋一下,可是他斟酌了半天,卻不知道從何說起:“父皇,我們不是有意想瞞着您……”

齊璟自己說完都覺得好笑,既然已經隐瞞了,又怎麽說不是“有意”的呢?

他曾經笑過別人欲蓋彌彰,可輪到自己的時候,才曉得這種明知道自己解釋得有多蒼白,卻只能硬着頭皮堅持的情形,有多荒唐。

然而,皇帝聽他說了這麽一個無力的開頭,卻先道:“瞞得對,小俞氏瞞朕,是對的……她說的,也是對的……”

——就像小俞氏說的,如果他是個好父親,又怎麽會庇護不了阿珩、庇護不了阿璟呢?

得知隐藏極深的老大、走入歧途的老五和老六,再面對中毒昏迷的老二和老七,他根本無法理直氣壯地說,如果一開始老七是先祖返魂的身份公開了,他就一定能護兒子周全。

現實就像是攥在小俞氏手裏的一把匕首,鋒利的刀刃可以輕易刺中他的軟肋,叫他避無可避,痛不欲生。

齊璟對自己的父皇雖然不能像對少玄一樣心有靈犀,但他善于察言觀色,一看就知道父皇的情緒有些不對。

從對方的話語中,齊璟可以聽出來,父皇對俞昭儀似乎是埋怨痛恨,又愧疚惋惜的。

雖然不明白這麽複雜矛盾的情緒從何而來,但他怕這樣放任父皇想下去,恐怕禦醫來了沒空給他診脈、反倒要先給父皇診脈了,所以趕緊想辦法轉移皇帝的注意力道:“曹院使來了麽?”

皇帝被一語驚醒——現在什麽事,都比不過老七的身體重要!

因着宮裏幾個主子都不教人省心,曹大人和幾個醫術高超的太醫就一直候在宮裏。

此刻齊璟問起,他其實已經在外面等候聽旨了,皇帝一喚曹太醫,他就立刻進來了。

齊璟見曹院使診脈的時候還時不時打量自己,就知道這位老太醫怕是看過他先祖返魂了,難怪父皇說,院使可信。

太醫好生給齊璟診了脈,臉上露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這可是傳說中的先祖返魂啊!只要七殿下保住了,他們的命也就保住了……謝天謝地!

看到曹斌的表情,陛下就知道老七的情況不錯,自然是松了一口氣。

但看到老七好了,他就不免想到還未醒來的老二,又無法真正輕松起來。

老二是他挑選的儲君,卻三番兩次遭人暗算。

儲君的位子,仿佛是個活靶子,旁人的明槍暗箭,難防難躲。

老五和老六起兵造反,罪無可赦。

老大隐忍這麽多年,還是被小俞氏用玉石俱焚的方式揭發了出來。

曹斌雖未明說,但也委婉地提到,二皇子先是在少海受過重傷,現在又中了毒,之所以遲遲不見好轉,并非餘毒未清,而是身體虛弱。

如果阿珩一直沒辦法好起來,他就要面臨一個巨大的難題……是否要改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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