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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二章 鯨海

齊璟一聽他主家, 腦海裏就浮現了昨夜自己看到的兩個錦陽王。

一個是在宮宴上落落大方、豐神雅淡的錦陽王,一個則是牽着少年、淺淺微笑的錦陽王……兩個模樣的錦陽王都具風采, 叫人見之難忘。

雖然都是容貌過人, 只是少玄清冷, 錦陽王溫潤, 若在一般人眼裏,恐怕錦陽王更令人想要親近。

不過再好看, 也是別人家的,齊璟被美人相約, 第一反應是先看看自家的美人。

很顯然, 少玄也猜到要約齊璟一敘的人是誰。

以錦陽王的樣貌,就算是在鲛族中, 也是不差什麽的。

尤其齊老七特別有愛美之心, 第一次見過錦陽王之後, 就常常提及對方,好奇心十足, 頗有喜歡之意。

雖然知道這種好奇和喜歡, 非彼好奇與喜歡,但鲛人占有欲極強, 齊璟在路上見到別人家長得讨喜的小娃娃、想起小十一就多看兩眼,少玄都能走兩步把他的視線給擋了,更何況出現了這樣的大美人。

後背一涼, 齊璟感覺到危險的氣息,趕緊跟管事的說:“不知我朋友可否一同入內?”

若是對方說不能, 那他可真不敢單獨見錦陽王——要不然回去得想辦法哄人,到時候把自己搭上去了,恐怕得趴着回青州了。

好在那男子很快拜而道:“這是自然,主家正請二位。”

齊璟一聽,看向少玄,眼裏有訊問之意。

說到底,他心裏還是想見見對方的,畢竟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只是眼下他更看重少玄的心思,所以謹慎。

少玄想了想,以後他們離開了冀州,也不知道何時還能再遇到這樣少見的美人,與其不讓齊璟見、留下來遺憾,回去他偷偷想,還不如現在跟他一起見見。

至少自己在旁邊,齊老七不敢太熱情、亂獻殷勤。

天地良心,其實自遇到鲛人,某人就既沒有賊膽亦沒有賊心了,偶爾瞥兩眼那些長得好看的小哥哥、小姐姐,也完全出自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于是,意見達成一致的兩人遂跟着管事去了內院,結果剛邁入最裏面的屋子,就見到了錦陽王簡曉年……和冀州皇帝劉煜。

齊璟:“……”

——昨天陪錦陽王逛街,今日陪錦陽王來醫館……他怎麽覺得這位冀州皇帝真的很閑很閑,對方跟他勞碌的父皇難道不是在做同樣一份工作?

齊璟腹诽歸腹诽,但對方畢竟是一國之君,無論此刻劉煜是不是微服,他都要以禮待之。

簡曉年看着齊璟,心情似乎很好:“昨日匆匆一遇,沒來得及上前見禮,實在是吾等怠慢了,剛聽聞齊公子和這位公子在外,于是冒昧請二位一敘。”

錦陽王與齊璟、少玄屬同齡人,大概是因為曾經當過大夫,他說話的語氣很溫柔,隐隐有幾分長者的慈愛感,就好像簡曉年比齊璟他們要年長似的。

偏偏他又是一副看上去偏小的長相,身上竟然有種既矛盾、又和諧的特質,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齊璟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看着錦陽王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回過神來,趕忙回應道:“是我們打擾了才是。”

他剛剛遲疑的這麽一下,像極了登徒子近距離看美人結果給看呆了的樣子,于是不出意外地叫少玄和劉煜都看了過來。

齊璟:“……”

——自家的美人吃點飛醋很正常,也算是種別樣的情趣,可對面的冀州皇帝,您看什麽看啊?他又沒做什麽!

不是齊璟眼尖,而是簡曉年拍劉煜的胳膊那一下,拍得實在太過自然,俨然是習慣了所以沒刻意遮擋,被齊璟看個正着。

還沒等齊璟驚訝錦陽王在皇帝面前竟然這般随意,剛剛還給人一種壓迫感的劉煜,就跟被順毛的大貓收斂了爪子一樣,立馬變老實了。

随後,簡曉年問起了齊璟和少玄在冀州這兩天的情況,問他們住不住得慣。

齊璟發現,對方似乎已經默認了他與少玄的關系,所以不問為何璟親王要稱一個侍衛為朋友,又為何跟這個侍衛一起逛燈市。

對此,他倒沒有什麽奇怪的。

旁人看齊璟親近和信任少玄,自當他們是愛護下屬的好主子和忠心護主的好侍衛。

但對面的兩人不同,他們既然走過與衆不同的路,自然也可能對有同樣經歷的人有親近之感。

“聽聞齊公子将來會住在萊夷半島?”簡曉年知道齊璟已獲萊夷二郡和郁城為封地,似是對海有些特別的喜愛,所以語帶懷念地道:“那與咱們立陽,便是隔海相望了。”

劉煜還是攝政王的時候,正是立陽三郡的主人。

簡曉年跟他一起多年,在立陽自然也待過,後來他甚至将家人也安置在了立陽,對那裏是有很深感情的。

齊璟雖不知道他們曾因為可擺脫京中之事而加倍珍惜在立陽的時光,但也能聽出簡曉年語氣中的向往和懷念,他點頭道:“早些年去過一次海岸,再難忘懷。”

——他在那裏遇到了少玄,這不正是最難忘懷、也最值得慶幸的事情嗎?

這時候,齊璟想到了什麽,對簡曉年道:“說到少海,某有個不情之請,還望您成全。”

簡曉年聞言,對齊璟這般直白提請求的樣子,又驚訝,又覺得有些意思:“齊公子但說無妨。”

如果是因為自己的事,齊璟自然不會這麽魯莽,但因是為了少玄,他就顧不得這麽多了。

“不瞞您說,我們少玄的一位親人,早些年因為一些變故,往北方去了,這次我們來冀州,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去遠安的春河看看。”

遠安正是冀州北境葵郡王的封地之一,遠安春河,是北境唯一能看到海的地方,也是冀州最北的港岸,還有一處冀州皇族的行宮。

恰好簡曉年與此地頗有淵源,聽齊公子提及,立刻記起了諸多回憶,不禁沉默了一下。

其實想到冀州的北端,是齊璟早就有的想法。

當初少玄之所以在萊夷衛的海岸擱淺,是因為少海的湛夷叛變,以卑鄙手段殺死老鲛人皇後取而代之,還大肆追捕和殺害鲛人皇族舊部。

少玄與其兄長少堯被迫分開,少玄在族人的陪伴下往黃海方向逃,最有可能接任鲛人皇的少堯則帶領剩餘的部族往鯨海方向進發。

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齊璟他們甚至在乘音寺遇到了與老鲛人皇有過交集的洪疇大師,卻始終沒有得到一點關于少堯的消息。

齊璟知道,因為自己的原因,少玄來到了內陸生活,抛開遠離海洋這片故鄉不說,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完全斷了與少堯聯系的可能。

少堯雖是鲛人皇族,也可幻化雙腿,但他不是少玄,不會輕易上岸,只要少玄一日不回到海裏去,他們兄弟就很難再見面。

遠離故鄉和親人,這是少玄為了陪在齊璟身邊,所付出的代價,做出的犧牲……他自己從來不提,可齊璟從來不敢忘記。

好不容易來冀州一趟,看過的美人,見過的風景,都不足以引起齊璟的重視。

他從要到冀州來的一刻,就在想着,如何能借此機會讓少玄去一趟鯨海。

這個想法,齊璟藏在心裏,并沒有跟少玄說,因為他太重視,怕自己輕易許諾,若是實現不了,反倒叫生出了希望的少玄失望。

主動承認自己這次來冀州,不單純是為了給皇帝祝壽,這對于齊璟來說,是需要勇氣的,更何況還是當着壽星的面說。

以後他們離開了冀州,也不知道何時還能再遇到可以準許他們去春河的人,與其失去機會、留下遺憾,他想無論多麽困難,還是得努力一把。

早年随劉煜去往冀州諸郡,簡曉年很能體會這種與家人分離的感受。

看着對面那個高大清冷的男子露出驚訝的眼神,他就明白齊七公子為身邊人做了什麽。

恰好,被人一直放在心上、有人一直為自己默默付出,一直處在這種幸福之中的簡曉年對少玄此刻的感受也非常理解。

他覺得自己說不出什麽理由拒絕齊璟的請求。

允許別國的皇子到冀州的北境,這可不是錦陽王的身份能夠決定的了的。

簡曉年看向劉煜,無聲詢問着對方的意見。

兩人相處多年,曉年想說什麽、想做什麽,劉煜也只需要這麽一個眼神就能明了,他知道曉年的心願,沒有半點猶豫就點了點頭。

他曾對江山沒有半點興趣,也曾為了保護這個人而主動拾起重擔,眼下不過是讓一個年輕人到北境去尋親,哪有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眼前這位齊七公子,委實是個聰明的,統共才見他們幾次,就已經知曉他們家中地位的排序,曉得求誰才能達成目的。

此人既懂得察言觀色,又懂得見機行事,而且還總是盯着他的小大夫看,真是狡猾,真是過分!

還沒等簡曉年回應齊璟呢,少玄就當着他們的面,握住了齊璟的手,兩人免不了靜靜相視。

劉煜看了一眼少玄握住齊老七的手,再看看他們身量的差別、氣勢的差別,不動聲色地松懈了下來,靠回了椅背上。

——原來如此,那其實沒什麽好擔心的……不過,再怎麽樣,總盯着別人家的小大夫,還是不行的啊!

齊璟并不知道此刻冀州皇帝內心的反複無常,他也沒看到錦陽王臉上溫柔的、淺淺的笑意。

他現在眼裏、心裏,依舊還是只有少玄一人。

幫少玄尋找兄長,不會叫他害怕失去少玄,反而因為對方一點點的喜悅,叫自己也打從心底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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