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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四章 蹤跡

兩人約定的時間是傍晚, 齊璟來得早了,少玄也回來得早了。

看到對方的身影, 齊璟激動得差點沒有直接跳進水裏, 好在親衛在旁攔着, 少玄也很快就上岸了。

待與之擁抱之後, 即便隔着厚厚的裘衣,齊璟還是能感覺到少玄身上散發的陣陣寒意。

某人心疼極了, 恨不得把他藏進自己懷裏,可惜少玄不是小十一, 沒辦法揉成一團, 齊璟有心無力,只能親自給他穿上衣服。

一邊給他穿, 齊璟還一邊仔細地到處摸摸看看, 想看他身上是不是有什麽受傷的痕跡。

迅速檢查一番後沒發現有明顯的傷痕, 齊璟的心落了地。

回到馬車上,松了一口氣的齊璟問對方道:“怎麽樣, 還順利嗎?”

其實齊璟向少玄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知道自己将得到的, 恐怕會是個不好的消息。

如果少玄此行順利,就算他不能把少堯帶到岸上來,至少剛剛在海裏的時候, 也該讓兄長露個面才是。

可是回來的,只有少玄一個……也就是說, 他多半沒有找到少堯。

齊璟想:鯨海這麽大,少玄和少堯分開也有幾年了,想要找到對方的蹤跡,确實很難,更何況少玄還是一個人去找,這才是真正的大海撈針。

果然,少玄道:“沒有找到少堯。”

這次能來春河已經是意外之喜,雖然早就知道未必能真的發現什麽,但聽到這個不好的消息成真,齊璟難免失望……他為了少玄而感到失望。

——也許是尋找的時間太短了,也許少堯和其族人已經離開了鯨海,也許他們重逢的緣分,還沒有到吧……

眼見齊璟在自己面前藏不住情緒,一看就很失落,少玄從懷裏取出了一些東西,讓齊璟看。

當齊璟看到一些五顏六色的鱗片時,他立刻就意識到這些是什麽——這應該是鲛人的鱗片,而且是少玄族人的鱗片。

那些鱗片有的還很有光澤,有的卻已經黯淡無光,按照當初聽洪疇大師說的關于鲛人皇的事情、以及少玄一直以來跟自己對鲛人的描述,齊璟知道這代表着有些鱗片的主人還活着,有些卻已經沉海。

鲛人把死亡稱作沉海,寓意海洋養育了鲛人,最後鲛人也會全部回歸海底,化為大海的一部分。

那些鱗片黯淡的鲛人,此刻已經和孕育自己的大海融為一體。

來不及為他們感到悲傷,齊璟就意識到,這裏面恐怕摻雜着好消息。

他擡起頭看向少玄,對方果然點了點頭:“少堯應該還活着。”

這時候,他将其中一片深藍的,展示給齊璟看,那片鱗片顏色深沉,但色澤卻透亮,哪怕少玄不刻意指出來,齊璟也一眼就被它的耀眼所吸引。

它的光澤昭示着主人的康健……這确實是個值得慶幸的好消息。

“我是在鯨海島嶼的淺灘上發現這些的,應該有些時候了,大概是少堯他們在經過的時候,曾在島嶼附近藏身。”

那時候湛夷叛變,打了老鲛人皇的部族一個措手不及,讓少堯他們損失慘重。

湛夷的勢力如日中天,而且不惜一切代價要颠覆海中的霸權,對舊部窮追猛打。

他可以不顧一切地争奪,少堯卻不能輕易讓為數不多的族人送死,所以才會選擇避走鯨海。

前兩年海事頻頻,少海新鲛人族的日子不好過,少堯和舊部的日子肯定也很艱難。

不過,只要鲛人還活着,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齊璟想了想,對少玄道:“我想辦法給父皇去信,我們再在春河待一段時間。”

經過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在此地找到了少堯的蹤跡,想來少玄是非常想見到對方的,如果他們在春河多待些時日,少玄有更多的時間在鯨海搜尋,也許就能發現更多關于少堯的線索,甚至可能找到他的親人和部族。

然而,少玄卻搖了搖頭:“少堯他們已經不在此地,我們回去。”

雖然只有三天,但少堯已經将附近的海域都搜索了一遍,除了找到一些早期的痕跡,再沒有發現熟悉的鲛人族在此地生活的痕跡。

鯨海本身也有鲛人族,少堯他們要想從這片海域的原主人手上搶奪地盤和食物,恐怕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以少堯的謹慎,他多半會帶族人游走在各個海域之間,尋找相對安全的領域,好叫部族能夠繁衍生息。

海裏的情況錯綜複雜,更何況是陌生的海域,要摸清其中的規律,這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夠辦到的。

除非少玄不再上岸,一直待在海裏尋找,那可能還有找到少堯的可能,否則讓齊璟一直留在春河,就沒有任何意義。

齊璟若是一個普通人,那麽暫時定居在此處,倒也沒有什麽大礙,可他畢竟是青州的璟親王,他也有自己的責任必須去完成,也有家人等在天京,不能輕易放棄一切陪他守在這裏。

不是齊璟不肯,而是少玄不忍。

正因為知道這樣尋找無望,而且也預料到齊璟一定會提前到海岸邊等自己,少堯才沒有多做停留和徘徊,而是直接返回了春河的海岸。

他心中有個堅定的信念:“少堯如果還活着,總有一天會回歸少海,等到了那一天,就是我們向湛夷複仇的時候。”

雖然少堯現在為了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的部族,帶着族人藏匿行蹤。但鲛人血脈中的強悍和執着,不會随着颠沛流離而消散,他一定時刻記着重回少海的心願。

他們要從敵人手中奪回自己世代生存的家園,也要為犧牲的族人報仇,就總會回到一處。

湛夷背信棄義,不僅借海事擊毀冀州的船只,還誘殺青州皇子,已經徹底得罪了冀、青兩國。

原本鲛人生活在深海,與九州人沒有交集,但少海畢竟是一個三面被圍的內海,更何況湛夷的部族也少不得受到海事的影響。

這樣看來,少海新族的衰敗,是遲早的事情,那少堯帶着族人重返少海,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齊璟見少玄深邃的眼眸中閃爍着執着的光芒,就好像他手裏那片鱗片一樣,透着勃勃生機。

為差點死去的自己和已經沉海的族人報仇,這與跟齊璟相伴生活,并沒有沖突。

少玄曾經支撐他好好生活、找到重生的意義,他也會一路陪伴少玄,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雖然知道前路迷茫,甚至随時可能有危險,但他還是支持對方的,就像少玄無數次支持他一樣。

……

這次的春河之行,雖然有些遺憾,可到底是得了些好消息的。

讓少玄休息了一夜,他們就開始返程,沿着冀州東海岸近海,往青州的方向去。

少玄沒有受傷,看着精神也不錯,但那天晚上和随後幾天夜裏,他睡得格外地沉,叫齊璟很容易就看出前幾天他在鯨海過得有多麽的艱難。

落單的鲛人通常無法在海中生存,是因為海裏有各種各樣的危險,更何況少玄一個人去尋覓兄長的蹤跡,怕是三天都沒有睡覺。

現在他回到齊璟的身邊,精神放松了下來,所以才睡得格外的沉。

齊璟心疼,但他并沒有問少玄什麽,只是老老實實做少玄平靜的港灣。

小十一見到“出門有事”的少玄哥平安回來,自然非常高興,尤其聽哥哥說他們可以回家了,小家夥更是興奮不已。

出來玩當然有意思,但哥哥怕他年紀小、腸胃不好容易水土不服,所以非常關注他的飲食。

直接的結果就是,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愁死小豹崽了。

回到了宮裏,雖然位置小了點,但勝在吃食品種繁多,可任君挑選,而且哥哥也沒有那麽多顧忌。

當然,他有些想小外甥,還有父皇和皇祖母了,所以有想回家的念頭。

齊璟帶着小十一他們回到青州,比當初預計的時間還是要推遲一些的。

皇帝和皇太後經歷了幾次事情,對皇子外出多少有些提心吊膽,所以很是擔憂了幾日。

等老七平安回來,皇帝以為他是留戀好玩的地方才樂不思蜀,頗有種孩子大了、遲早要飛走的失落感。

齊璟請了安,也請了罪,被皇帝留在紫宸殿裏說話。

“眼看又要到年節了,這段時間你就好好待在天京做事,哪裏也不要跑了,免得你皇祖母擔心。”

齊璟連忙應道,表示自己這次一定老實蹲在官署裏,把要在年前做完的事情,好好做完。

父子倆聊了一陣冀州的事情,齊璟受錦陽王所托,沒有把他們在市井偶遇的事情說出來,但還是提及自己眼見冀州皇帝和錦陽王,覺得他們之間的情誼,恐怕比外人想象得深厚。

這一點,已經先行回京的齊珃已經跟帝王報告過——凡是親眼看到冀州皇帝和錦陽王相處的人,都很容易得出這個結論。

侄子和兒子的說法得到相互印證,皇帝相信了他們的話的同時,也感到有些驚訝。

他自己也是帝王,自然清楚就算是身為一國之君,也未必能随心所欲,或者說,不能一直随心所欲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果冀州這位年輕的皇帝能夠做到這一點,似乎就比他這個在位二十五年的老皇帝,要幸運得多。

鄰國的事情再怎麽有意思,也比不得自己宮裏的事。

先解決宮裏的事情,才是正經。

皇帝想了想,對齊璟道:“老七,過了這個年,你就先去萊夷衛看看吧。”

齊璟聞言,先是有些驚訝,随後有一絲了然。

——這是遲早的事情,所以也不算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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