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五五章 過年

按照皇族的慣例, 成年的親王随時有可能前往封地。

離京的前後順序,取決于受寵的程度, 及與新帝的關系。

那些一直得皇帝喜愛的, 自然是要留一陣子的, 皇帝放在身邊看看也好。

但皇帝最喜歡的, 永遠還是自己選的太子,所以為了幫選定的繼承人掃平一切潛在的威脅, 其他皇子、尤其是能力不錯的皇子,就得聽話遠離中樞。

像冀州前朝厲皇帝那樣唯恐天下不亂的瘋子, 立了一個弟弟為新帝, 同時又立了另一個弟弟為攝政王、甚至給攝政王獨立軍權的瘋子,畢竟是少數。

大多數帝王, 還是希望留給後代一個相對安穩的宗室和朝堂的。

至于親王與新帝的關系, 就說不好是如何影響親王離京順序的了。

有的新帝手足情深, 堅持把同胞兄弟留在京中,甚至叫他做上宗正的位置, 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但有時候新帝多疑, 反倒會先讓自己的同胞兄弟去封地,避免讓與自己背景相仿的人有取而代之的可能。

由于青州實行的是十六衛将軍、大将軍及大都督并存的國策, 這使得坐在京中的帝王擁有集權,再加上身在邊境的親王還有為青州抵禦妖魔的職責,讓造_反變成十分困難的事情。

要有足夠的實力出兵攻打天京, 同時對抗勤王護駕的各路軍隊,還得好好地守住邊境——否則不小心讓妖魔入了境, 此人還沒成為千古一帝呢,就先成為千古罪人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造_反成功,當然是很難實現的,所以皇子離開天京,通常意味着離皇權越來越遠。

父皇已定儲君,而且還封了齊璟萊夷二郡和郁城,意思就非常明顯了——早去晚去,璟親王遲早是要離京的。

關于這一點,齊璟其實是很佩服父皇的決斷。

皇帝曾經有改立太子的念頭,但打消了這個念頭後,即便知道齊璟是先祖返魂而心生不舍,還是能為儲君考慮、為維系他們之間的兄弟情義考慮。

讓齊璟去封地,就是在維護太子的利益,同時也是為了保護齊璟。

因為只有叫璟親王去了封地、遠離了中樞,太子對璟親王的疑慮才會進一步打消。

這事兒如果放在別的皇子身上,絕對是一件糟心事。但對于齊璟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齊璟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父皇表面上若有若無地催他,其實是在暗示他,讓他自己主動開這個口。

這樣一來,就能叫齊璟的兄長更加放心璟親王這個弟弟了。

其實,父子之間、兄弟之間這樣的小心翼翼、處處算計,并不讓齊璟覺得不快或者悲哀。

身在皇族,猜忌和被猜忌,原本就是尋常的事情,既享受了普通人享受不到的榮華富貴,又不願付出相應的代價,是不可能的。

既然這就是皇子的宿命,那就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該做、不該碰的事情不要做、不要碰,保護的其實是自己。

皇帝在對齊璟說這番話的時候,顯然是不舍的,而且是有些心疼的。

這份不舍多少有齊璟是先祖返魂的關系,但心疼,卻純粹是因為喜愛。

齊鈞當初之所以會冒出改立太子的念頭,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先祖返魂,但齊璟一以貫之的品性,也是讓帝王動搖的因素。

現在,要讓一個懂事的兒子自己“懂事”地離開,放在任何一個父親身上,都是艱難的決定光是開口,就已經是很難想象的困難。

齊璟能夠理解父皇的苦心,也明白自己離京的意義,他想往的是自由的生活,所以于情于理都能欣然接受。

“上一次去萊夷半島,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齊璟笑着道:“想來兒臣這次去東境,看到的風景應當還是一樣的好。”

他去過萊夷半島,那是個好地方,他也挺喜歡那裏的,所以父皇您不用再為他擔心了……

皇帝聽了齊璟的話,就明白對方的意思,這就是父子兩的默契。

齊鈞像解決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後放松了一般,輕輕靠在了寶座上。

“會的,那裏總是很美的。”他緩緩地道,也不知道是跟齊璟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

元章二十五年的年關,對于青州的皇族,真是一道關。

皇宮裏前所未有的空蕩,因為能夠坐在宮宴之上的皇族,屈指可數。

等到了皇帝帶子女到慈安宮守歲,剩下的人就愈發少了。

幾個皇子,大皇子謀害皇嗣,五皇子和六皇子起兵逼宮,皆被賜鸩酒,如今就剩下太子、璟親王,和一個小小的十一殿下。

至于公主們,大公主遠嫁荊州,不知近況如何,還有一個三公主受謀_逆案影響,不僅自己身死,顯赫的夫家也因助反王而被抄,現在留在皇帝和太後跟前的,只剩六公主一人。

皇族變成如今這般,陛下又開口讓皇太後把六公主也喚到宮裏來,所以出嫁的公主也留在了慈安宮。

對此,六公主感到非常的高興,覺得父皇和皇祖母終于重視起自己來了。

雖然她很積極地想活躍氣氛,但齊玲不如璟親王能說會道,又不太懂得察言觀色,一番努力下來,達到的效果也不怎麽明顯,心中不禁埋怨齊老七這次太過安靜。

并非齊璟不願幫她,實在是今日有重要的事,他難得正經一點,不好一上來就插科打诨。

齊珩似有所感地看了他一眼,得到齊璟回以一個笑容,看上去倒是與尋常無異。

“老七前段日子去了冀州,看同樣是受海事所擾,冀州沿海恢複得似乎還不錯。”

聽到父皇開了個頭,齊璟知道該自己開口了,于是點頭附和:“立陽三郡原是冀帝封地,離天京也近,北境有葵郡王、東岸則有一位爍郡王,都十分重視近海,聽聞他們已經在恢複與荊州的通商……所以兒臣想着,若是能早些去萊夷半島做點什麽,早些恢複口岸的開放也好。”

與冀州相比,青州失了一位鎮守近海之境的王爺,如果沒人替之,萊夷衛要想休養生息、得到恢複,還有得磋磨。

“若非老七領着禮部的差事,早些去萊夷衛,确實能早些掌控局面。”

七皇子要離京,其實不用擔心領事的問題。

九州諸國的皇子領事,表面上是替皇帝分憂,實則是帝王讓所有潛在的繼承人都能夠得到充分的鍛煉,讓他們從一個方面開始入手,慢慢熟悉政務,直到其中一人成長為儲君。

有尚書省在,即便沒有皇子領事,六部照樣運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是六部需要皇子,而是皇子需要六部。

陛下看似在說老七領着禮部,其實是在強調璟親王自請去封地的好處。

齊珩看父皇和老七你一言我一語,暫時沒有要插話的意思。

像這種涉及朝堂的事情,原本不該在此時提及,但父皇既然特意開口,自然有他的道理。

聽聞兩人對談的六公主巴不得七皇子早早離了京,最好把小皇子也帶了走。

——這樣一來,儲君身邊,可就她這麽一個嫡親妹妹了!

大姐已經是別人家的王妃,算不得青州皇族,到時候新帝一旦繼位,她就是名正言順的大長公主,昔日看不起她們母女的人,還如何在她面前猖狂。

她按捺心中的喜悅,想聽父皇和太子他們繼續說這個,誰知道這時候,皇帝狀似無意地道了一句:“沈太師年紀大了,乞骸骨回祖籍,其長子還有官職在身,好在驸馬孝順,會一同回祖籍照顧沈老,玲兒雖是朕的公主,但合該孝順長輩,也一同去吧。”

沈太師乞骸骨,這消息別說齊璟和六公主沒聽過,連太子也沒有聽過,不禁都是一驚。

齊璟倒是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緣由。

父皇既然為二皇兄考慮,也為他考慮,所以讓齊璟早些去封地,又怎麽會不對朝堂有所布置和安排。

沈太師是忠心的,當他年紀畢竟已經大了,兒孫都沒有出挑的,還有個六公主在沈家。

這一家子待在京中,留給新帝的不僅不會是襄助,甚至還可能是掣肘。

京中像這樣的老臣,當然不止沈太師一人,這些老臣固然還有匡扶社稷的能力,但随着年歲漸長,也會出現心有餘力不足的情況。

再加上所謂老臣,伺候過一任甚至兩任皇帝,多少有些脾氣,将來新帝要用,未必趁手。

為了新帝着想,朝廷需要湧現更多新生的力量。舊臣如果總占着重要的位置,又哪裏有機會給年輕官員機會觸及中樞。

所以不至于到清算,但皇帝顯然已經開始為新帝未來一個嶄新的朝堂做出安排。

當然,身為帝王,齊鈞做出這樣的安排,也并非是完全無情的。

與其讓跟了自己一輩子的能臣落得不好的結果,不如現在安穩地放一些人離去。

如果族中還有不錯的子弟,将來憑借保留的情意,還有機會,以另外一種方式,重新回到天京。

無論沈太師是自己揣摩了聖意、主動給陛下遞了梯子,還是被迫乞骸骨回鄉,結局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皇帝之所以選沈太師,就是因為沈家尚了公主,如果連公主的婆家都得聽從陛下的安排離京,其他人又有什麽理由停在原地不動。

不過,六公主顯然還沒有認識到陛下的深意,她已經慌了神,不禁開口求情道:“父皇,太師與中書令、潭侍中的年齡相仿,怕是還沒有到乞骸骨的年歲……太師他一心為國,常教導晚輩要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怎麽能放下事務,回鄉下……回鄉去呢。”

沈太師出身寒門,自他開始沈家才開始發跡,祖籍的老宅還是後來修繕的。

六公主一想到萬一真要去那裏,恨不得立時就與沈家決裂了才好。

反正大長公主身份尊貴,不管再嫁不嫁人,榮華富貴是不愁的。到時候她把兩個兒子要到身邊,還管沈家如何!

“此事朕已經準了,你不是總說川兒身體不好,正好趁此機會到南面調養。”

見六姐還想說些什麽,卻被父皇揮手打斷了:“你若不想留下守歲,就自行回去。”

自冊立太子以來,齊玲瞞着他、瞞着太師府私下裏做的事,皇帝心中有數。

老二與她本就沒什麽感情,如果放任她這樣下去,将來受傷的,會是她自己。

九州歷史上,被公主牽連的驸馬不少,被驸馬牽連的公主,也不少。

這些年齊玲抱着川兒頻頻進宮,也不管孩子受不受得,到了南方,沒有這些能夠折騰的,也許她能好好給孩子養養。

雖然這兩年身體不好,但父皇畢竟是父皇,六公主即便再是委屈不忿,也不敢再說話。

要是這時候出宮去,不出第二天就會有六公主被陛下趕出宮的消息,她怎麽能離開,只能安靜下來,心中煎熬,想着這麽大的事情,沈家竟然一點沒有與她商量,實在可惡。

齊璟看到六姐極力掩飾的不甘神情,嘆道:這樣一來,以後皇兄就真成了一人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