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七章 分道
璟親王離開天京, 前往封地,但京中的王府還在, 所以有少部分人會留下來為璟親王看守府院。
留下來的人中, 就有王府的夫子羅秦。
“你一個人留在京中, 要好好照顧自己, 雖然會試在即,但也要注意休息。”
雖然去歲年初青州朝廷經歷了動蕩, 但秋季的文舉并沒有受到影響,到了桂花飄香的時候還是如期舉行了。
對于一個破碎的朝廷來說, 急需吸納新鮮的力量, 填補自己的百孔千瘡。
而那些即将通過考官入朝的舉子,也将面臨一個機會與挑戰并存的複雜局面, 總有人會脫穎而出, 甚至千古留名。
羅秦已經除服, 他也要參加今歲的春闱。
以齊璟對他的信心,堅信他們璟親王府怕又要出一位會元了。
不過為了不給羅秦壓力, 齊璟大多時候不提文舉的事情, 讓他随心準備。
此刻,七皇子看着眼前的書生, 雖然對方比自己年長許多,一路也經歷過很多挫折和困難,算是飽經風霜的人, 但他看上去依舊清風俊逸,眼神甚至如少年一般純粹。
羅秦曾經因為父母守孝未能參加科考, 也因旁人之故耽擱了年歲,郁郁不得志。可他始終積極地面對着生活中的一切困難。
他感念父母的養育之恩,野陵先生的教導之恩,齊璟的救命之恩,從不怨天尤人,只踏踏實實做自己的學問,而且還能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對需要幫助人伸出援手,比如照顧育幼院的孩子。
齊璟認識的羅端行,就是這樣一個光風霁月的人物,讓人不禁佩服他的才學,也欣賞他的品行。
人生有時候真是奇妙得很,元章二十一年春,齊璟是在從萊夷衛回天京的時候,途徑蒙良郡,救下了羅秦和鄧松他們。
轉眼四年過去了,他們身邊來來去去了很多人,羅秦始終在齊璟府裏。
如今齊璟又要去萊夷衛,而他們,也到了暫時要說分別的時候。
就好像兩條軌跡,曾經因緣際會相交一起,然後又分開,繼續走過各自的人生。
雖然說分別之後各自都有美好前程要奔赴,可因為再見的日子不怎麽确定,使得這場分別多少添了幾分離愁別緒。
不過齊璟很快就調整了過來,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總要向前看才好。
更何況他們曾經的相遇,都是些非常美好的記憶,哪怕是分隔兩地,也能牽挂彼此,這就足矣。
“請殿下放心。”羅秦對眼前這個人的感情,已經不能簡單用感激來形容。
除了早逝的父母和野陵先生,還有鄧松等育幼院的孩子,他心裏最親近的人,就是齊璟了。
這位殿下是這麽的與衆不同,給人格外真切的感受,好像待在他身邊,沒有什麽困難克服不了,沒有什麽悲傷走不過去。
幾年的時光,轉瞬即逝,但這應該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之一,就跟在父母身邊、在野陵先生身邊的時光一樣美好。
分別是難過的,但他始終相信,他們絕對還有再見的時候。
齊璟目露不舍:“這段時日鄧松他們也在王府,有人照顧,所以你不用擔心,安心準備會試就好。”
鄧松要參加秋季的武舉,齊璟不想叫少年來回奔波,所以讓他也留在了天京,正好與羅秦照應彼此。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并未加入七皇子暗衛營的孩子也留了下來,他們會暫時跟羅秦生活在一起,将來離開王府,去過簡單快樂的生活。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羅秦站在天京城外,與送行的人們一起,看着那長長的、遠去的隊伍,心中倍感惆悵和失落。
至此,京中便無璟親王這樣的人物,叫人想想,就覺得挺遺憾的。
……
經過了一開始的失落,對于新生活的向往,漸漸讓齊璟他們恢複了愉悅的心情。
年前齊璟他們去了一趟冀州,因為擔心小赤羽的身體吃不消,所以沒有帶它在身邊。
等齊璟他們回到王府之後,性格相對獨立的小赤羽很是黏人了一段時間,它經常趴在齊璟或者小十一的肩頭一待就是好幾個時辰,連在少玄肩頭登高望遠都不要了。
睡覺的時候它更喜歡挨着小豹崽或者齊璟了,但齊璟怕無意識壓到小赤羽,就把它的小墊子挪得離自己近一點,好叫小赤羽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聲。
這一次去封地,齊璟當然不可能留小赤羽在京中,他們一同坐在馬車裏,雖然路途颠簸,但頗有意思,車廂裏充滿了歡喜。
“嗷嗚嗷嗚~”“啾啾啾啾~”因着沒有外人,小家夥們在車廂裏上蹿下跳,一點都沒有長途旅行的煩躁不安。
若不是齊璟時不時維持一下,他們恐怕真是要把車頂掀開了去。
為了讓他們享受旅途的樂趣,也為了不被小家夥們纏上,齊璟沒有阻止它們亂折騰。
璟親王原本可以用鎮魔營,叫車架随從慢慢行到萊夷衛就好,但齊璟覺得路途稍微長一些,叫小十一和小赤羽能走走看看,也不錯,所以幹脆與車馬同行。
同樣的路途,齊璟帶着小十一曾經走過一次,那時候沒有小赤羽,也沒有少玄,只有兩個對路程充滿了好奇心的兄弟。
如今人變多了,車廂并不是變得擁擠了,而是變得完滿了。
他們特意繞了一段路,從天京出發後往北走了些,到瓊音寺見了見洪疇大師等幾位鎮國寺的高僧。
洪疇大師見了許久不見的齊璟,笑意不止:“殿下別來無恙。”
其實,離開鎮國寺以後,少玄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回鎮國寺一次。
一方面是要跟洪疇大師學武,一方面也是代不能輕易離京的齊璟向大師們問好。
鎮國寺是他最初知道自己乃先祖返魂的地方,對于齊璟來說,這裏的意義非凡。
也許是因為山中的日子安穩平靜,幾位大師好像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時間在這裏仿佛停止了,叫人驚嘆。
相比之下,當時去瓊音才十七、八歲的齊璟和少玄,現在變了很多。
少玄就不用說了,個頭還在蹭蹭得竄,連齊璟也有了不小的轉變。
從最初必須通過少玄的歌聲才能變回人形,到如今能夠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先祖返魂。
從不知道自己未來能不能跨越生死之界,到如今感念身邊有少玄他們而無比舒心。
從把找到毒害自己的人當作執念,到水落石出後終于可以徹底放下仇怨……
洪疇大師再見齊璟的時候,見他眉宇間的郁色憂慮已經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灑脫,頓時感到十分欣慰。
——當年的少年已經及冠,長得也愈發潇灑帥氣,不過有些珍貴的東西并沒有變,真是太叫人高興了。
見到大師感到高興的,當然不止齊璟和少玄。
小十一隐隐約約還能記起一些當時在鎮國寺後山的情形,雖然那時候他年紀太小了,大多事情忘記了細節,但那時候自在的生活,還是給小家夥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大師只知道齊璟的先祖返魂,并不知道小十一也是,更不清楚小赤羽的身份,不過齊璟總覺得大師可能是察覺到了什麽,只是沒有戳破罷了。
他的小猴子還是一如既往地親近人,也充滿了好奇心,尤其對新出現的一只小紅鳥非常感興趣,還試圖攀爬到少玄的身上去看小赤羽。
小赤羽對陌生的小夥伴沒有小十一那麽熱情,它看了看小猴子,就躲進了少玄的衣襟裏,只探個小腦袋出來。
不過小猴子并不在意它的冷淡,發現小十一偷偷瞄了自己幾眼,立刻轉頭去找小十一去了。
趁小十一坐在草坪上玩球,它也收着小爪爪蹲在旁邊的石塊上,看他玩球。
齊璟則跟大師說起了他們去冀州鯨海的事情。
當他說到少玄的哥哥少堯還活着,洪疇大師也為少玄感到高興。
“殿下和少玄以後在萊夷衛,總會有機會再見到故人的。”
這也是齊璟他們心裏期待的事情:“如今海域已經不見大的海事,等東境再安穩一些,我們就去海上看看。”
能夠近水樓臺地查探少堯的消息……
這是他們對去萊夷衛,充滿期待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
……
雖然有事先知會過皇帝,但璟親王畢竟是要去封地的,他們沒能在鎮國寺後山待很久。
與大師分別後,他們回到往東的行程。
小十一見過大師的小猴子以後,變得越發高興了,之後興高采烈地跟小赤羽說起那時候的事情……當然大部分都是後來七哥說給他聽的。
小孩子的想象總是豐富多彩,他把自己記得的、聽別人說的事情糅合在一起,竟然還能組成一個嶄新的故事。
齊璟若非一直在小十一身邊,都要相信這小東西說的事情都是真的了!
小赤羽蹲坐在小舅舅的肚子上,聽他一路扯東扯西也不嫌煩,偶爾啾啾兩聲,再動動小翅膀,算作回應。
齊璟樂得看他們這樣自娛自樂,他則心安理得地靠着自家的美人,惬意地翻看安國公送來的書卷,先掌握一下萊夷衛的情況,也好在抵達萊夷半島後,盡快地了解自己的封地。
可這樣快活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因為到了路途的後半段,小赤羽開始頻頻出現身體不适的樣子,有時候甚至一睡就是一整天。
齊璟不知道這是因為長途跋涉,還是小赤羽的先祖返魂造成的,心生立刻掉頭回京或者回鎮國寺尋求幫助的念頭。
他們停在萊夷半島邊沿的一座城池,等齊璟做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