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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六章 春暖

由于京中只剩下一位親王, 齊璟再頻繁去青殿,也就沒有避嫌之說了。

同樣是卧病, 太子到底年輕, 底子也好, 經過一年的休養, 身體慢慢得到了恢複,起碼表面上看已經無異。

相比之下, 皇帝這一年卻愈發顯得蒼老了,前兩年連番發生的變故消耗了他太多的精氣, 怎麽也回不去了。

齊璟與皇兄又長談了一次, 說到了自己的打算,但關于為什麽要這麽早去封地, 并沒有提及。

有些事大家雖然沒有明說, 但彼此心照不宣, 總歸是為了兩個人好,雙方也都能理解。

“你此去東境, 要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十一, 記得常回京裏看看,也好叫我們放心。”

這番話說得真心實意, 因為他确實就剩這麽兩個弟弟能夠牽挂了。

齊珩非常清楚, 經歷了這麽多事之後, 無論是父子還是兄弟之間,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這些變化談不上好壞,也不知道未來會不會再改變, 只能順其自然。

——老七離京之後,父皇身邊就只有他一個兒子了,這樣不好……這樣也好。

兄弟倆兒說話間,大概是旭郞想找父親,有宮女來詢問,齊珩便道:“把他抱過來吧。”

旭郞只是一個小名,因為這孩子是破曉時分出生的,恰好當時珩親王府的情況危急,這個孩子像帶給王府衆人希望的一絲光明,所以叫旭。

轉眼他就要兩歲,也到了皇族上玉碟的年紀,旭郎将會擁有自己的大名,也将擁有繼承一切的資格。

宮裏隐隐有種說法,太子在少海受過重傷,後來又中了毒,雖然現在看來已經休養過來,但全盛時期的身體狀态,怕已經難在,所以在此之前留下的子嗣,就只有一個長子。

身為太子的長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孩子,旭郞備受宮中長輩的喜歡和愛護。

別說皇太後和皇帝了,就是宗室的幾個長輩,也對他另眼相看。

孩子一看就是平日裏跟齊珩很親的,見到齊珩就伸出小胖手要爹抱。

齊珩倒沒顧忌齊璟在場,很自然地就把他抱了過來,順便看了看他穿的暖不暖。

裹成球的小旭郞坐在父親懷裏,因屋裏暖和,被父親脫了一件小襖子,立刻縮水了一圈。

他扭頭看向齊璟,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皇酥~”

旭郞出生之後的一段時間,正是齊珩從少海回來養傷的時候。

那時候珩親王府雖然看着是雙喜臨門,但到底經歷了一番挫折,包括王妃在內整個王府的人都如驚弓之鳥,很長時間才恢複過來。

珩親王的歸來讓王府有了主心骨,而璟親王對珩親王府的支撐,也非常的重要,那是這對兄弟關系最為密切的時候,甚至有同塌而眠的經歷。

雖然旭郞多半已經記不得當時的事了,但他對齊璟的感覺還是非常熟悉的。

也只有在齊璟面前,他的父皇、母妃、照顧他的宮人才會稍微放松下來,孩子很容易察覺到這種微妙氛圍,很自然地受到了影響。

除了父母、奶娘及身邊常見的人,旭郞最熟悉的就是齊璟,此刻看到皇叔來了也不怯,隔空握了握拳頭,好像要抓齊璟似的。

“再過幾月,旭郞的名字就要上玉碟了,”齊璟見了旭郞,立刻眉開眼笑:“他長得可真快啊。”

他的小十一其實也像這樣,從襁褓中的嬰孩,好像一下子就長大了。

這個階段,若是大人不多加留意,多加呵護,就會很容易錯過他的成長。

現在看來,皇兄對自己唯一的子嗣不僅重視,也十分親近,這或許是親緣之中其他關系單薄的反向映射。

他們的父親是帝王,有君臣之別,難得推心置腹。齊珩的兄弟中,有的害過他、現在人已經沒了,有的則很快就會離開天京去封地,以後輕易見不着。

唯有自己的骨血,可以這樣輕易地抱在懷裏,哪怕說話時難免雞同鴨講,也有意思。

齊珩覺得老七說的一點也沒錯,時間過得快,孩子長得快,有時候看着旭郞,他會突然間想起齊璟剛出生那會兒,一時之間恍若隔世。

他仔細地回憶過,發現抛開神武不談,他應該還是喜歡那個剛出生的弟弟的。

畢竟老七小時候那麽漂亮、可愛,用一雙澄澈透亮的眼睛盯着人看,好像能照出人心底的秘密。

看旭郞對齊璟的方向抓了抓,藏不住的魂魄也往齊璟身邊跑,齊珩幹脆把孩子遞給齊璟,好叫他們叔侄親近一下。

齊璟抱小十一是抱習慣了,接過小胖墩十分熟練,他穩穩當當地托着他的小屁股,輕輕往上掂了掂,感受這沉甸甸的重量。

旭郞又叫了一聲“皇酥”,齊璟應了一聲,任由他玩自己的盤扣。

旭郞還太小,不懂得隐藏自己的魂魄,所以他那比貓崽大不了多少的小豹崽蹭齊璟腿的時候,齊璟低頭看了看,立刻引得小毛球蹭得愈發開心了。

在旁人看來,齊璟現在已經“覺醒”,能看到同族的魂魄并不奇怪,不會引人懷疑。

齊珩看了他們一眼,笑道:“這小東西,慣會跟你撒嬌。”

事實證明,小旭郞不僅會撒嬌,還會來事。

只見他貼着齊璟胸口,昂着小腦袋,滿臉期待地道:“皇酥,雪雪。”

這表面聽上去好像是小家夥在提醒齊璟去看雪,其實包含他的小九九。

仔細養大小十一,讓齊璟多少具備了一些跟小娃娃溝通的技能,這種獨特的溝通技能甚至一度成為他的強項。

他粗粗一聽就大概猜到了小家夥的真正意圖,甚至幫旭郎補全了背後的故事。

無非是冬季外面下了雪,小家夥覺得稀奇,想就近了看一看、玩一玩。

但旭郞是整個儲宮的寶貝疙瘩,大人怎會輕易叫他吹風,宮人沒得了命令不敢帶他出去,因為太子和太子妃不可能準許兒子在屋外受寒。

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旭郞當然失望得很,現在見到對自己十分好的皇叔,心裏便生出幾分希望來,他也不客氣,直接開口,就等齊璟出面幫他。

小十一小時候也總是嚷着想出去玩雪,齊璟處理起這等事情來,簡直不要太容易。

他三言兩語成功勸住了小家夥,把一旁看着的齊珩瞧得啧啧稱奇。

等奶娘把旭郞抱回去,齊珩一直目送兒子離開,直到看不見了才回過頭來,笑道:“還是你有辦法。”

齊璟也跟着笑了笑:“旭郞比十一小時候可聽話。”忽悠旭郞确實比忽悠十一還容易。

兄弟倆兒又說了幾句,齊璟擔心打擾對方休息,就先起身告辭了。

齊珩知道齊璟這幾天在收拾王府,随時準備出發去萊夷衛,所以也沒有多留他。

旭郞剛回了自個兒屋裏,現在璟親王又離開了,殿內立刻變得冷清起來,齊珩心裏有一種孤寂之感油然而生。

他獨自坐在殿中,閉着眼睛思考着什麽——他現在一個人想的,其實是老七的事。

兄弟倆聊了很多,大多時候跟以往沒什麽差別,但老七的婚事,似乎已經成為了其中一件他們避而不談的事情。

這似乎成了一種默契,老七自己不急,父皇和皇祖母不催,他這個皇兄也在靜觀其變。

璟親王魂魄有異,到了東境之後能不能生出有神武的子嗣,似乎還是挺遙遠的事情。

但只要看到冀州的新帝劉煜憑空多了兩個皇子出來,就不免叫人聯想——哪怕不成親,也不妨礙其有子嗣。

劉煜當了皇帝,誰還會去計較孩子的生母是否是陛下的結發妻子,只要他們都養在男後膝下,從禮法上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子。

世事難料,冀州承皇帝擔憂了一輩子,皇位還是落到了劉煜的手中。

——他們青州呢?他齊珩呢?最後會因為上天這般捉弄,變成這樣嗎?

想到這裏,齊珩突然自嘲地笑了笑:都還沒坐到那個位子呢,自己就已經想到這麽遠的事情了,還真是今時不同往日啊。

青州和冀州,到底是不一樣的,他們沒有權傾朝野、獨掌封地軍政大權、且身為先祖返魂的攝政王。

更何況,青州除了帝王一系,還有不少皇族,就算是天京,也不止宗正一家。

與其防着魂魄有異、對自己也無二心的老七,倒不如再看看有沒有別人虎視眈眈。

——退一萬步講,若真有事與願違的一天,把位置留給老七,難道不比留給旁人來得好嗎?

正在齊珩打算多想想老七離京後,京中的事務該如何考量時,他聽到了細碎的腳步聲。

睜開眼睛,見宮人要禀報什麽的樣子,他問:“怎麽了。”

宮人還以為自己打擾了殿下閉目養神,很是惶恐,但該說的事情,還是得說,所以戰戰兢兢地禀道:“殿下,是吳良娣炖了湯品,親自送了過來。”

齊珩的青殿,除了太子妃杜氏,還有兩位當初一起入珩親王府的側妃。

如今齊珩成了太子,她們自然也被封為太子良娣,再過幾年有新人進來,她們就算是跟着太子從潛邸出來的老人了。

——客人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人啊……

齊珩想了一會兒,對宮人道:“讓她進來。”

正如杜家現在安靜老實,不代表以後也會一如既往地聽話,雖然現在他只有旭郞一個子嗣,但不代表以後也只有一個長子。

有些事情,他雖然骨子裏不喜,但經歷了這麽多事,也知道不可不為。

——既然少不了得去想、去做這些事,即便無人能陪他,以後怕也不容易感到孤獨了吧。

……

元章二十五年的春天,璟親王赴封地,同行的還有一直在璟親王身邊長大的十一皇子。

從天京到萊夷衛的這條路,他們曾經走過,只是再去的時候,已經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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