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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九章 舅甥

“殿下……殿下遠道而來, 辛苦了。”

見到齊璟,安國公一時之間激動不已, 竟是不知說什麽才好。

這一次見面, 與四年前祖孫的相見, 又格外不同。

四年前, 到萊夷衛護祥瑞回宮的七皇子讓安國公大吃一驚,也倍感欣慰。

雖然沒有覺醒神武, 但他們的七皇子同樣英姿卓絕,器宇不凡, 即便是面對鋒親王, 也絲毫沒有膽怯和示弱。

尤其是後來,一步步将鋒親王引入自己的計策, 讓萊夷衛不得不在護衛祥瑞一事上加倍用心。

見過那樣的齊璟之後, 安國公曾一度欣慰, 為七皇子的成長而感到高興和自豪。

只是那時候的安國公恐怕從未想過,後來會發生那麽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也不會想到, 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見到七皇子。

四年過去了, 二皇子已成為太子,而七皇子也承襲萊夷二郡和郁城,成為東境之主。

這似乎代表着俞家将進入一個鼎盛之期……當然, 如果沒有因為那個人,發生那件事的話。

俞昭儀死後, 消息和皇帝的密信傳回萊夷衛,聽聞消息的安國公夫人病倒,得到密信的安國公自己,則沒有再睡過一個好覺。

一開始,他憤怒,他不解,他不明白為什麽俞昭儀要做出這等事情,也擔心這件事影響了二皇子和安國公府之間的聯系、影響兩位皇子之間的情義。

但随着時間的推移,一次次噩夢之後,他也漸漸想明白過來,自己終究是虧欠了俞昭儀。

七皇子護送俞昭儀的棺椁去了祖籍,卻沒能葬在俞家的祖墳裏,安國公遣人去看了俞昭儀的墓地,自己卻無顏去看。

沒有俞昭儀,顯然不會發生這許多事情,但沒有俞昭儀,二皇子能不能順利長大,能不能面對波詭雲谲的後宮争鬥,又會不會得到有七皇子在一樣的陪伴和協助,也不得而知。

時至今日,安國公已經無法說清,自己到底後不後悔當年執意要将小女兒送入宮中。

與東境前主人鋒親王鬥了半輩子,又屢次經歷生離死別,安國公心中疲憊不堪,突然萌生退意。

可無論是他,還是齊璟,都非常明白,俞家沒有這麽容易退出漩渦的中心,哪怕他們身在遙遠的東境。

俞昭儀死後,太子齊珩恐怕再不會生出在宮中樹一位太後跟妻族制衡的念頭。

所以俞家的存在,對于将來的帝王來說,還是非常重要的。

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在俞昭儀的事情發生後,無論是皇帝,還是太子,都沒有對安國公府有任何怨言或者表達了疏遠的意思。

陛下依舊将追捕鋒親王餘黨的重任交給安國公,太子也頻頻來信表示親近,一切似乎和從前并沒有什麽差別,安國公府依舊是皇帝信任的臣子,依然是得到二皇子依賴的外祖。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終究是不一樣的——即便不說,彼此也心照不宣。

此後,他們之間的關系會怎樣發展,以後東境會變成什麽樣,安國公不想去猜,也已經沒有力氣去猜了。

七皇子覺醒了神武,這是俞昭儀的事發生後,最讓安國公感到驚訝的一件事。

在很久以前,安國公曾經期待過這個小外孫,哪怕他的出生,帶給很多人考驗。他既期待過齊璟生而覺醒,也害怕齊璟生而覺醒。

和皇帝、俞昭儀一樣,安國公也曾幾次燃起過希望,到最後,似乎也認了命,也在慶幸七皇子沒有覺醒的背後,掩飾過心底的失望。

二王謀逆之後,宮裏很多消息是傳不到東境的,但安國公畢竟一直默默在幫二皇子和俞昭儀籌謀,他很快意識到,俞昭儀因悲傷過度而逝去的背後,可能有更大的秘密。

七皇子的覺醒,在安國公看來,應該就是促使俞昭儀的原因。

只是他怎麽也想不到,她的小女兒直到死的一刻,都對他撒了謊,而他忠心侍奉的君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一同對所有人撒了謊,掩蓋了這個秘密。

……

百感交集之下,安國公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才開口說出“殿下遠道而來,辛苦了”一句。

經歷了過去的種種,七皇子好不容易從天京來到這裏,還要面對未知的以後,可不就是辛苦嗎?

過去的兩年,對于整個安國公府來說,是無比辛苦、無比煎熬的兩年,起起伏伏,幾經跌宕。

二皇子在少海遇險,随後獲救,陛下在年關之前于病中立诏,準備冊立太子,誰知很快又有二王作亂,齊珩與齊璟雙雙中毒,直到七皇子、二皇子先後醒來,謀_逆案也塵埃落定,這持續的焦灼、忐忑,才似乎得到平息。

只是東境離天京實在太遠了,即便內心焦灼無比,安國公卻始終有心無力。

這是俞家掌控兵權、成為二皇子的助力,所必需的要付出的代價。

他很高興七皇子能夠獲封萊夷衛,但也同樣隐隐擔心着,在經歷了這些之後又遠離了天京的齊璟,到底會繼續得到二皇子的信任,還是會與将來的帝王漸行漸遠。

安國公擔心的是,齊璟會一直辛苦下去。

當然,不僅是安國公看如今的七皇子感到心緒複雜,齊璟面對這位外祖,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能體會安國公說這番話的心情,也知道他一句“辛苦”背後,所隐藏的含義。

不過他來萊夷衛,到底是歡欣大過憂慮的。他甚至不打算跟安國公再提過去發生的事情……

因為他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

七皇子到東境來,并沒有用鎮魔營,這讓萊夷衛等待的日子,變得長了。

無論是期待他到來的人,還是有些畏懼他到來的人,恐怕都覺得這段時間格外得難熬。

鎮守邊境的親王在封地的府邸每次迎來自己的新主人,都會重新修繕一次。

不過,整個萊夷郡府并非只有一處王府,所以若非是前任親王的子嗣繼承王府,通常後來之人都會另擇一處。

更何況,像鋒親王這樣的情況,又牽扯進謀逆案,恐怕他曾住過的府邸,就更叫人膈應了。

就當衆人以為璟親王不會選擇原來的鋒親王府的時候,他卻選擇了入住,而且只不過提前遣人來把主院翻修了一下,其他地方并沒有怎麽改動。

“如今東境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再興師動衆修繕王府,委實勞民了些……這座王府原本就是萊夷衛的親王府邸,不知住過多少位皇族,并不是鋒親王獨有的居所,所以孤不在意。”

鋒親王在東境多年,自然把自己的府邸修繕得愈發好了。

齊老七覺得放着這裏不住,跑去再找一處靜置多年的宅子重新修繕,別說他沒這個心思和時間,就算有,他也覺得沒這個必要。

在齊璟看來,重要的不是住在哪裏,而是跟什麽人住在一起。

只要跟少玄他們在一起,就算是到了冀州的春河行宮,一樣就像是住在家裏一樣。

不過,在正式進駐王府前,齊璟還是親自跟少玄帶着暗衛在裏面查探了一番,仔細尋找可能存在的密道或者藏匿人的地方,以防萬一。

新的璟親王府占地很廣,依山傍水,擁有城中第二大的淡水湖。

齊璟原本還有些舍不得京中那個當初自己跟羅端行改的湖,眼下看到了屬于自己的新湖,頓時喜新厭舊把天京的王府丢到了腦後。

難怪有人說,山高皇帝遠的日子逍遙,單看這裏的王府比他原本那個、比起東六所來,就寬敞太多了。

齊璟的勢力已經今非昔比,早就不是只能管好一處主院的實力,所以面對再大的府邸,他也不會太擔心。

為了複仇和自保,出宮建府之後他就有意識地擴充着自己的勢力,而且越是靠近自己上輩子被毒死的時候就越是緊迫,只是礙于在父皇和二皇兄面前,沒有十分張揚。

後來二皇子的人在少海折了不少,又在謀逆案中損失了一些心腹,但齊璟這邊的人卻因為藏得很好,果然沒有引起反王的注意,所以并沒有太大的損失。

到了新的地方,雖然齊璟還不能讓小十一和小赤羽随時在王府的任何地方變換形态。

但齊璟至少可以讓他們随意在園子裏不受拘束地到處玩耍。

跟小十一喜歡變成先祖返魂上蹿下跳不同,小赤羽好像更喜歡自己的人形。

大概是因為人形跟七舅舅更像,還能借此機會坐在他懷裏靜靜待着,所以小赤羽更多時候選擇恢複人形。

球球身為荊州皇族,如果他在先祖返魂的形态,他們并不能很好的溝通。

對于齊璟這個大舅舅來說,他心裏其實也希望小外甥能夠多變成人,這樣他們才可以盡快教他說話和識字。

再加上鋒親王倒後,萊夷衛一直沒有大都督,軍政事務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正常運作。

齊璟自己想象的海邊生活,除了自由自在,也包括完成自己責任範圍內的事情——那就是重新掌管萊夷衛的事務,讓一切走上正軌。

這正是齊璟不願意再去花時間另外修繕一處府邸的原因,他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璟親王忙起來的時候,少玄得陪在他身邊,府邸雖然有不少暗衛守着,安全是沒有問題的,但照顧小赤羽的重擔,還是得落在自己人身上才穩妥。

十一皇子自覺已經不是三歲孩童,理應學會為七哥分憂,好好照顧小外甥。

所以他拍拍自己的小胸脯,跟齊璟保證自己一定能在哥哥不在的情況下,看護好小寶寶。

不過小皇子很快就發現,他雖然很擅長與小赤羽相處,但卻對小寶寶有幾分不知所措。

“球球,玩球球。”小皇子小心翼翼把自己的球推到小寶寶的面前,試圖讨好他。

小寶寶撇撇嘴,終于覺得變成人形有時候也不如在先祖返魂時自在了。

至少以他現在的這個樣子,他是不能跟小舅舅玩那種你追我趕的游戲的,所以只能待在屋裏。

面對小舅舅最喜歡的玩具,小寶寶覺得自己若是拒絕或者态度平平,多半會傷對方的心,所以即便對球不是很感興趣,卻還是在小十一面前推了推。

一直默默關注小寶寶反應的小皇子不疑有他,還當是自己的讨好管了用,笑得像朵小花兒似的,而且愈發殷勤起來。

小寶寶看了一眼眉開眼笑的小舅舅,心道:算了,除了寵着他,還能怎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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