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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新婚(三)

“皇——”

看到皇帝身邊形影不離的太監總管,榮信的腦袋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要高呼皇上,還是那大太監反應快,趕在榮信開口之前,堵住了他的話。

“榮大人今個兒也過來了,我們家黃老爺今天途徑貴寶地,看見村口飯莊的東家有喜,大擺流水席,心中頗感興趣,想着蹭蹭東家的喜氣,這不,讓我來添份随禮。”

大太監親熱地上前,好像倆人是多久沒見的朋友似的。

“黃老爺?”

榮信的意識漸漸回籠,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下,說破皇上的身份,未必是件好事,只能心驚肉跳的沉默了下來。

“你家主人還是榮大人的至交好友,那可不能怠慢了,湘兒,你去吩咐一下李婆他們,在主桌留出一個席位,今個兒這位黃老爺,就是咱們的座上賓。”

單峻海察言觀色的本事很是厲害,他旁觀了榮信神色的變化,篤定那個黃老爺是比榮信更大的官員。

現在皇帝禦駕清州,身邊跟随了不少朝廷重臣,連榮信這個出生侯府的知州都要忌憚幾分,想來起碼得是兩品以上的官員。

這樣的大臣,就算不能讨好攀上關系,但最起碼也不能得罪,今天這出喜宴,必然要讓他賓至如歸。

榮信不知道該怎麽提點自己這個好友,只能木着一張臉,懷疑人生般的苦惱着和皇帝同桌進食時的拘謹感受。

另一邊,正和鄉親們閑聊的宗慶帝,也從侍衛的口中得知了榮信過來的消息。

宗慶帝的第一反應,就是榮信派人跟蹤他了,可是随即一想,如果榮信派人跟着他,他的護衛不可能沒有發現,更何況榮信并不是愚笨之人,如果真的派人私窺帝蹤,這個時候,就不該出現在他面前,暴露自己。

思索的功夫,宗慶帝已經悠閑踱步到了榮信的面前。

“榮大人。”宗慶帝笑的和善,這個時候,他本該守在府衙之中吧,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玩忽職守。

“皇老爺。”

榮信笑的尴尬,這算不算是翹班的皇帝和翹班的大臣互相抓包的一天。

只可惜,翹班的皇帝沒人管,可是翹班的大臣,卻歸皇帝管。

“今日是我那視若親女的侄女出嫁的日子,我已經将手中的公務全都處理妥當,忙裏偷閑,來參加這場喜宴。”

不管有沒有用,先解釋了再說吧,總不能讓皇帝以為他是個玩忽職守的庸臣吧。

“榮大人不必緊張,今天能在這兒相聚,或許也是緣分。”

宗慶帝不是那麽小氣的人,榮信是一個賢臣,他不至于為了這樣一件小事冷落于他。

更何況宗慶帝也喜歡今天婚禮上的主角新娘,聽說那是榮信當做親生女兒疼愛的姑娘,只覺得榮信這個臣子不僅能幹,眼光也好,更加高看他幾分,有意提拔他回京。

榮信可不知道這一遭,看到皇帝神态溫和不似作假,稍稍松了口氣。

“新郎來了!”

吉時到了,新郎自然也帶着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出現。

“山生今天打扮的可真俊。”

蘇湘透過門窗往外張望,看着那個坐着高頭大馬迎面趕來的女婿,越看越是歡喜。

福寶也想看,只是頭上蓋着厚實的紅頭蓋,只能看得到自己微微露出裙擺的鞋尖,以及自己無處安放的雙手。

“三弟妹你把心放肚子裏吧,福寶嫁到嚴家,一定會過的好好的。”

呂秀菊想啊,那丫頭有魔力,只要她眉眼彎彎朝人一笑,神仙都被暈迷糊了,誰還敢對她不好呢。

所以呂秀菊就沒有為這丫頭擔心過,她只是同情娶了福寶的嚴山生,被這小妖精日夜迷惑着,還有沒有振奮男人威嚴的那一天,別是成了繞指柔,從此以後就甘當福寶的應聲蟲喽。

“借大嫂的吉言。”

蘇湘沖着大嫂感激地笑了笑,這會兒沒有什麽比大嫂這句話更順耳的了。

王春花倒是想說一點應景的話,比如告誡福寶以後要謹守婦道,要以夫為天,只是早就摸透了她的性子的符秀蓮可沒給她這個說“好話”的機會,早她一步岔開了話題。

“吉時到了,咱們也快準備起來吧。”

說着,她遞給福寶一個清洗幹淨的蘋果,讓她捧在手上,蘇湘等人也趕緊打量閨女全身上下,看看還有沒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

王春花的思路被打亂了,自然也就沒有開口的意思。

符秀蓮松了口氣,她還真怕今天這樣大好的日子,她這個腦子有點拎不清的婆婆說了什麽她自認為好,實際上很不中聽的話,觸了福寶的黴頭,沖淡了大好之日的喜氣。

“我的福寶,将來一定好好的。”

這是福寶被親哥單福德背到背上,離開自己的閨房時,蘇湘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說着的最後一句話。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日夜相随,真是一門好親事。”

宗慶帝看着那個下了馬,激動的有些手足無措的新郎,很快就記起了對方就是那天出現在飯莊,給福寶丫頭帶了麥芽糖的少年。

人老了,就容易回憶往事,看着這對青梅竹馬,宗慶帝不由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原配發妻。

宗慶帝還是皇子的時候,由他母妃指婚,娶了出生伯府的嫡親表妹,他這個表妹小的時候經常會進宮來探望他的母妃,兩人也能稱得上一句兩小無猜。

表妹秀美溫婉,又兼具高門之女的聰明靈慧,将他的後院管理的極好,他能力壓其他兄弟,坐上皇帝的位置,這個表妹功不可沒。

只可惜,紅顏薄命,在他登基的第四年,表妹在誕下太子後血崩,香消玉殒。

作為皇帝,宗慶帝有太多的女人,即便先皇後因為表妹這一層親近的身份,在他的心裏占據了很大的位置,可終究不是唯一。

表妹在時,後宮之中還有許許多多得寵的妃嫔,表妹逝世後第三年,他更是将原本的貴妃,冊封為了繼後。

她的身影也漸漸在他的記憶中變得模糊,直到這一刻,忽然又變得清晰起來。

“太子如何了?”

莫名其妙的,宗慶帝忽然看着那對新人,對着一旁的太監總管問了這麽一句話。

榮信就站在皇帝身後不遠處,這句話,正巧也落到了他的耳中。

宗慶帝已經過天命之年,奪嫡也陷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太子是先皇後所出,一出生就被封為太子,受盡萬般寵愛,只可惜或許是皇帝的通病,越到自己的垂暮之年,就越是忌憚可能會威脅自己皇權的孩子,即便是宗慶帝這樣自制清明的皇帝,也未曾例外。

朝堂之上,太子屢屢受到皇上的打壓斥責,而其他顯露出過人才華的皇子,漸漸走入了皇帝的視線。

比如宮中賢妃所出的皇長子,占了長,又比如繼後所出的皇六子,同樣占了嫡,更有外家是手握重兵的将軍的皇四子,外公是當代大儒,聰慧賢良的皇九子。

這些皇子無不虎視眈眈,觊觎着太子的位置。

榮信不在京中,所以才能得以從奪嫡的風波中暫時脫身,可這一次他高升已是必然,如果回了京,他必定得在幾個皇子中做一個抉擇。

說句不好聽的,老皇帝還再世的時候,他作為純臣,能夠扶搖直上,可等新帝繼位,他有很大可能,會被新帝的寵臣所替代,除非他甘心止步于此,不然,定是要在幾個皇子中,抉擇一個他未來要跟随的君主。

再不濟,也得選一個更圓滑的方式,至少不能讓那些被他拒絕的皇子,憎恨上他。

這麽想着,榮信又有些發愁了,早知道京中的時局會演變成今天這樣混亂的模樣,他還不如在知州這個位置上多做幾年,到時候新帝繼位,再由新帝提拔,也就沒有今天這樣的煩惱了。

“出京之前,聽二少爺身邊的下人回報,二少爺似乎感染了風寒,身體抱恙。”

作為皇帝的身邊人,大太監自認是最懂皇帝的,可是在出京之前,皇上顯然已經厭棄了太子,這時候忽然提起太子,又是為何呢。

“傳信回去,讓王大夫好好替二少爺診脈,需要什麽良藥,盡可開我的私庫。”宗慶帝沉默了半響,壓着嗓子對着一旁的侍衛吩咐道。

“是。”

這話一出,不僅僅是侍衛和太監,連帶着一旁的榮信也開始思索起了皇帝這個舉動透露的深意,難道太子又要複寵了?

這些深處政權旋渦的人思考着皇帝一言一行所代表的深刻含義,而遠離政治的單峻海顯然沒想那麽多,他只是被吓得石化罷了。

太子!

他肯定自己沒聽錯。

還有所謂的黃老爺,黃,皇,這個突然出現在喜宴現場的老人,身份昭然若揭。

好端端的,皇帝怎麽又來湊熱鬧來了,要不是他,他至于早早的将閨女嫁出去嗎!

單峻海覺得自己腦殼痛,雙腿虛軟着,不知道這個時候的他,是不是應該昏一下,好表達他對皇帝老爺的尊崇。

“老三還是舍不得福寶出嫁呢。”

跟着新娘出來的呂秀菊指了指不遠處臉色鐵青的單峻海,對着蘇湘咬耳朵:“晚上你好好哄哄他,我看老三這樣子,似乎都快心痛的昏過去了。”

“我知道了大嫂。”

蘇湘看了眼丈夫,深以為然,沒想到閨女出嫁對他的影響,是如此的巨大。

她确實得勸勸她男人了,閨女出嫁又不是不回來了,傷了心傷了身,到頭來難過的還得是她和閨女。

好在單峻海不知道媳婦和大嫂在想些什麽,不然他的腦殼,恐怕得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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