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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柳岸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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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柳岸秋。

我的父親是夜秦國皇都裏最負盛名的才子柳柘,曾為皇帝陛下作詩,我的母親是鬼族三長老謙雅,壽命已有兩千年歲,我是他們唯一的兒子,半人族血脈半鬼族。

母親對我最大的期待就是希望我能夠考取功名,就和曾經的父親一樣,他們都希望我能夠有出息,但父親對我向來寬容,即便是我偷偷的跑去玩了他也不會說什麽,倒是母親對我十分嚴厲,她希望我可以和父親一樣優秀,可我對考取功名沒有任何興趣。

最起碼,現在是沒有的。

在我遇到那個小孩之前,我的生活是乏味的,日複一日的重複着幾乎相同的事情,但我不敢言說,父親和母親對我的期待我是明白的,我覺得累,卻不敢讓他們失望。

遇到他其實是個意外,那個偏僻的小巷子我以前是不會去的,更不會去管那些外人的閑事,但那天我偏偏鬼使神差的去了那裏,見到了那個讓我此生都無比在意的人,并帶他回了家。

母親的責罰自然是少不了的,但好在他們是答應救他了,還将他留了下來,母親親自為他取名為“程歡”,意為“一世前程歡愉無憂”,希望他不再像以前那般受苦,當時我不懂其意,父親卻懂。

從那以後,我與他形影不離,表面上他是我的小奴才,但實際上他卻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身邊除父親母親之外最親近的人。

我喜歡喊他“歡兒”,他卻總是喚我“少爺”,我不太喜歡他對我的這個稱呼,我更希望他能夠像父親母親那樣喊我一聲“秋兒”,就像我喊他歡兒一樣。

歡兒生的漂亮,即便是一身粗布衣也難以遮掩他的容貌,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閃爍着點點光芒,笑的開心時會露出小小的虎牙,他的眼睛猶如夜間那漫天的星辰,讓人望見了,便舍不得移開眼。

我喜歡和歡兒待在一起,哪怕是什麽都不做,他的身上有着好聞的味道,我曾經笑他一個男孩子身上居然還有女孩子家的香味,但他說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他一出生的時候便有了,他從來不會在我面前生氣,也不曾表露過一絲一毫怨言的模樣。

我想他也是喜歡和我待在一塊兒的,他見過他曾經在寺廟裏為我祈禱的模樣,我見過他在深夜裏不顧疲倦還來書房裏為我研磨的模樣,我見過他為我脫衣沐浴時害羞的模樣,我還見過他有的時候會望着我發呆的模樣。

我想,歡兒是喜歡我的,就像我喜歡他那樣。

我曾以為我和歡兒會一直在一起,他會陪我考取功名,會為我高興,母親允諾我,若我考取功名,她便答應我與歡兒一起,她曾說感情是不分男女的,男人和女人之間有的,男人和男人之間也會有,大家都是一樣的,所以我一直朝着這個目标努力着,只盼望着有一天能夠與歡兒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但事與願違,我陪父親母親回去鬼族老家不久後,管家傳來消息,說歡兒不見了,小巷裏只見狼藉的血跡,我記得那個味道,血腥味和歡兒身上的香味混雜着,我不記得自己在那裏站了多長時間,直到大雪将血跡覆蓋,将香味掩埋,我才拖着麻木的雙腿離開那裏。

歡兒死了,我是那麽以為的,到處都找不到他,整個皇都沒有半點他的蹤跡,母親讓我不要為一個失去的人如此傷心,可心的感覺如何是可以控制得住的?

歡兒走了以後,我不再喜歡讀書,也不再拼命的記着記那,書房也很少去,漸漸地蒙上了一層薄灰,父親和母親見我頹廢下來,不止一次的告訴我不該為逝去的人而放棄自己的前途,若是歡兒在天上看着,他一定也會傷心難受。

可那時我在想啊,要是歡兒真的在天上看着我的話,那他會不會看到我如此的在意他,會不會知道我有多麽的想要見到他,他會不會出現在我面前看看我,說聲“好久不見”?

我放棄了前程,不再去書房,不再念書,整日裏想着的都是以前與歡兒的種種,我沉浸在回憶當中,不想被解救。後來,鬼族大長老找上門來要帶走母親,他們打了一架,父親替母親擋下一掌,受了重傷,母親想要為父親拼命的時候,我站在了他們面前。

我代替母親成為了鬼族三長老,壽命綿長,且與鬼打交道,我想,既然人間找不到歡兒,或許地府裏我能見到他。

母親說我瘋了,為了一個程歡甘願堕入鬼族那陰暗的地獄,但我是清醒的,我很清楚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我并不後悔我做出的選擇。

母親将她大部分的功力傳授給了我,讓我有資格成為真正的鬼族三長老,她還給了我一個叫做夢魔的魔族侍衛,讓她照顧我。

世事向來難料,我找遍了地府,卻不曾找到我的歡兒,地君說他或許是去投胎轉世了,我卻不信,生死簿上沒有他的名字,他一定還活着。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時間,我在鬼族的地位日漸穩固,他們也很信任我,給我的任務一個比一個棘手,當中讓我最難辦的便是大長老親自下達的命令——除掉明重山洛浮川。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任務我再次遇到了我的歡兒,我以為再也見不到那個人就那樣猝不及防的出現在我的眼前,那一刻我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着,我高興的走過去想要抱住他,可他卻面無表情的從我的身邊經過,就仿佛我是個陌生人一般。

我難以置信的在他面前走了好幾次,我盼望着他能夠看我一眼,或者喊我一聲“少爺”,又或者,只是沖我笑一笑,可是他沒有,都沒有。他甚至都沒看我一眼,便直接從我身邊走過。

夢魔說他或許不是程歡,但我卻很堅定,他身上的味道是不會改變的,那種讓人聞了特別安心的氣息,是我的歡兒獨有的,他就是我的歡兒!

後來我打聽到,我的歡兒他現在是明重山洛浮川的弟子,名叫鏡崖,我想,這個名字真難聽,還是“程歡”這個名字更适合他。

他是下山來執行任務的,我想這是我可以讓他記起我的好機會,于是便一路跟着他,讓夢魔趁他睡覺的時候将他腦子裏被鎖住的記憶慢慢的解開,但效果甚微,他只當那是做夢,并未當真,而讓我覺得生氣的是,他的口中總是說着“師尊師尊”,夢魔告訴我,他的記憶裏最深刻的人也是洛浮川時,我開始怨恨這個叫做洛浮川的人了,因為是他搶走了我的歡兒,奪去了我此生最在意的人。

我想殺了洛浮川,不是因為大長老的任務,而是發自內心的恨意。殺了他之後,我要将歡兒帶回家,我們還是可以和以前一樣開心的生活。

但我忽略了一點,那便是我低估了歡兒對洛浮川的感情,我要殺洛浮川時,他擋下了那一刀,刀刃切入他的肩膀劃過他的血肉時,我愣住了,急忙收刀退後,手不穩,刀便落地了。

洛浮川帶着他跑了,我卻還愣在原地。

再次見到他,是在皇都一家普通的酒樓裏,我很意外,但更意外的是他居然又不認得我了,我只好用法子留住了他,我知道他很在意洛浮川,所以便将自己打聽到的關于洛浮川的消息告訴了他,他一開始的時候還難以置信,後來有些生氣了,還舉着劍指着我,說“我不信你”,然後氣呼呼的離開。

我想那個時候我對洛浮川的恨意應該是達到了極點,我巴不得能夠将洛浮川碎屍萬段,他不僅搶走了歡兒,還帶走了他的心。

歡兒以前絕不會這樣和自己說話的,歡兒以前最喜歡的人明明是自己的。

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年,我派去的看着歡兒人打聽到的消息很少,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歡兒每天在做些什麽,無用的很。直到後來歡兒再次下山,我才算是有了可以和他接觸的機會。

我想只要我比洛浮川對他好,他一定可以想起來曾經那些事情,然後恍然大悟的回到我的身邊,和我一起實現當初那個“一輩子都要在一起”的諾言。

可我錯了。

只要洛浮川在,歡兒的眼裏看到的就只有他,嘴裏說着的是他,心裏想着的也是他,歡兒從來就沒有真正認真的看過我一眼。

母親說,程歡已經死了,現在活着的是鏡崖。

我不信,歡兒就是歡兒,他沒死,他就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他總有一天會想起我是誰的。

我一直堅信着他就是我的歡兒,所以不管他要做什麽事情我都願意站在他的身後成為他的依靠,我也願意為他去死,只要他記得我。

我想,他的心裏其實是有我的,否則他為什麽會在我受鬼王三掌的時候喊着我的名字讓我不要那麽做,否則他為什麽會答應我讓他不要跟着洛浮川成仙的要求,否則他為什麽看到我受傷時眼裏會露出悲傷的情緒來?

我不信他的心裏沒有我。

只要他不成仙,他就會輪回,下一世,我還是可以等到他的。

母親說,何苦呢?他已經不是當初的程歡了。

可當初的歡兒一直在我心裏,他就是他,不會變的。

我心之所向,情之所往,一直都是他。

歡兒不止一次的告訴我,說他不是程歡,是鏡崖,我是不信的,我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會有一模一樣的人存在,更何況我不會認錯的。

但他說,我不是程歡,程歡早就死了。

他還說,你知道的,我喜歡洛浮川,不要再來找我了。

後來,他跟着洛浮川回到了明重山,我回到了鬼族,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再見到他。

鬼王消失後的那段時間裏,鬼族大亂,新王上任,我成了他最信任的人,想要什麽便有什麽,可那時我才越發覺得心裏空蕩蕩的,于是我去找他了。

我的歡兒。

他告訴我,他占領了歡兒的身體,歡兒原本的靈魂早就已經消失不見,他不知道歡兒的靈魂在哪裏,或許,再也不會回來。

他還說,你真的不要再來這裏了。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明白,他真的不是我的歡兒,我的歡兒不會對我說那樣的話,他是鏡崖,不是程歡。

可是我的歡兒啊,你在哪裏?我好想你……

-2-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時間在我眼裏不再有任何意義,我不會老,不會輕易的死去,我守着一座空無的大殿日複一日的做着相同的事情。

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身邊的人都不曾有變化,我亦很久沒有離開過鬼族去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夢魔說,主人,您該出去走走。

我卻不知道出去之後要去哪裏,對我而言,沒了歡兒,去到哪裏都是索然無味的,在我看來,世人都是一模一樣的,他們無法在我心裏留下痕跡,我亦不願讓他們留下痕跡。

那個位置,是歡兒一個人的。

後來,鬼王看我神情恹恹,便把我趕出鬼族,說心情不變好不準回來,我才終于是離開了那個滿眼黑暗的地方。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忍不住伸手擋住,可陽光灑在身上卻是無比的溫暖,空氣裏帶着絲絲月季花的香氣。

秋天了。

我緩緩睜開眼睛。

夢魔告訴我,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二十年,物是人非。

我回到柳宅,父親和母親還在,容貌一如往昔,但往日裏那些伺候的下人們幾乎不在,剩下了幾個便都是年歲已大,不願意離開。

二十三年前與歡兒重逢時,我在院子裏種下的樹苗已經長成大樹,當時我想的是可以牽着他的手一起做在樹下看書聊天,可如今,卻只剩下一絲念想了。

母親說,出去走走吧,別總待在家裏胡思亂想。

我想也是,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再想,我的歡兒也是不會回來的。

父親喜愛喝茶,我便去了一趟皇都有名的茶市,本想着挑幾種新上市的茶葉便離開的,卻忍不住在一家名為“秋意”的茶鋪前停下了腳步,裏面笑着招待客人的是我曾經認為再也見不到的人,看到他的那瞬間,我聽到了我心髒複蘇跳動的聲音,丢下茶葉,我急急忙忙跑進了那家茶鋪,沖到了他的面前,那人詫異的看向我,随後笑着說:“客官需要點什麽?”

“歡……”

“夫君,怎麽了?”

我那複蘇的心髒瞬間結冰,“砰砰”直跳的聲音在頃刻間消失無蹤。

向我們走來的是一個挺着大肚子的姑娘,她生的秀氣,臉上帶着喜悅的笑容,她走過來便挽住了那人的手,溫柔笑道:“夫君,怎麽了?”

“沒事,這位客官要買茶葉。你有身孕,回房休息去吧,我看着鋪子就行。”

“好,那你別太累了。”

“嗯,去吧。”

我就那樣呆呆的看着他們,他們站在一起時很般配,我卻覺得有些刺眼,眼睛疼的像是要掉眼淚一般。

許是我失态了,他顯得有些慌張,連忙拉着我坐下,給我倒茶:“客官是怎麽了?”

我笑着搖頭:“只是見你們夫妻恩愛,想到了我那位早逝的愛人,我許久未曾見到他了,我很想念他。”

“客官,人死不能複生,節哀。”

我點了點頭,從他那裏買了許多茶葉回去。

父親很喜歡,沒事便叫我去買一些新的回家來,我去的次數多了,他便也記得我了,他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不是程歡,他是成歡。

只差一字,卻異之千裏。

又是一年滿樹金黃的時節,成歡帶着妻子和孩子去了玄武山上的寺廟祈福,他們叫上了我,我便一起去了。

站在玄武山山頂,遠遠的可以望見對面的明重山,我曾經很多次的站在這裏眺望着那裏,期盼着可以見到那個我日思夜想的人兒。可惜最後他也不是他。

下山的時候成歡問我,為什麽來了寺廟卻不為我的妻子祈福?我想了想,說:“人都不在了,祈福又有何用?他以後會過得很好的。”

即便是,沒有我。

成歡不是很懂我的意思,卻也沒有多問,抱着孩子和他的妻子一起離開了,我停下了腳步,望着他們漸遠而消失的背影,忍不住自嘲的笑了兩聲,擡起頭時,陽光明媚,秋意濃濃,月季花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着,讓人不覺有些困乏。

從歡兒十二歲時消失,到十八歲時與他重逢,再到二十年後與他形同陌路,再也未見一面,我終究是不舍的,卻也是無可奈何的。

世事難料,命運無常,乾坤鬥轉,物換星移,時間長河裏,我到底是沒有找回他。

是誰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分明是,念念不忘,沒有回響。

-3-

柳岸秋死去那年,一千五百歲整,自缢于鬼族聖地月光湖。

千年難得一見的月光湖大洩出現在那天,湖水淹沒了周圍百裏土地,柳岸秋的宮殿被湖水完全淹沒。

湖水退去後,宮殿裏所有物品皆消失不見,唯獨留下一枚玉牌于大殿寶座之上,其有“秋歡”二字,千年不腐不壞,永留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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