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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光明,制造瞎子(一)

對自家男票的不要臉,唐晏晏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

唐晏晏老家在一座老城,算不上一線城市,但是歷史悠久卻是公認的。老城不大,若是坐公交車,三個小時環城一游。唐晏晏外公家在近郊,很大一座宅子,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地兒。宅子算得上文物,一直沒拆,只是不斷維護,留着給林家人繼承下去。

接近三個小時的飛行,再坐上一個半小時的車,唐晏晏回到了外公家,也是她從小生活的地方。

推開鐵栅欄,吱吱呀呀的聲音驚動了拴在狗屋裏乘涼的大狼狗,正是唐晏晏曾和時謙牧提到的那條狗。

“汪!汪!”幾年下來,大狼狗也老了,只是依舊警惕無比。不過在看到來人的樣子,聞到熟悉的味道時,原本兇狠的狗吠瞬間便成了搖尾巴蹭褲腿求撫摸……也是很有眼色的了。

“好久不見呀大黃。”唐晏晏放開行李箱,蹲下身子摸了摸大黃,随後朝院子裏喊了一聲,“外公,我回來了!”

林相辭得了信,老早就開始準備今晚的飯菜。如今聽到外孫女的聲音,便急忙出來迎。只是走到院門了,腳步又慢了下來,恢複了一貫的從容穩健。

“回來啦?”

“外公!”唐晏晏跑到外公身旁,抱了抱老人家,“你又瘦了。”

“呵!是你這丫頭瘦了才對,你看看,我就說那邊的飯菜你會吃不慣的,這都瘦成什麽樣了。今晚你芳姨特意做了甜醋魚和菠蘿咕嚕肉,都是你喜歡吃的,得把肉都給養回來。可不許減肥哈。”

“噗。”眼看着老人家從一開始端着架子,到後頭絮絮叨叨止不住的關心,唐晏晏雖然笑出聲,但眼眶卻微紅。她攙着老人家的胳膊道:“知道啦!不就是養胖一點嘛,保證完成任務!嘻嘻。”

大約在長輩眼裏,孩子總是瘦的。

林家早年是大家族,只是這近幾十年來,越發低調,族人大多前往經濟發展較好的城市去了,老宅這邊人丁凋零。兩年前,照料林家幾代人的老管家也去世了。如此,老宅這邊便只剩下林相辭,以及負責院子花草的老伯伯和負責做飯的阿姨了。

所幸林相辭本就喜靜,族人們逢年逢節過來探望,他便滿足了。只這唯一的外孫女,是他放不下且時時刻刻念叨的。

唐晏晏洗了手,幫老人把菜端上飯桌。人不多,便只做了六菜一湯,但在唐晏晏看來,大多是她喜歡的菜,這已經是極豐盛的了。早年林家還維持着大家族的規矩,這些年倒是随性了不少,是以芳姨和張伯也上桌一道吃飯。

“芳姨,我可想念你的手藝了。”唐晏晏絲毫不介意打破外公食不言的規矩,實在是老宅這邊越發冷清了。

芳姨笑着讓她多吃點。張伯和芳姨是夫妻,兩人在林家老宅幹了大半輩子,幾乎是看着唐晏晏長大的。芳姨做的一手地道的江南菜,張伯平日不愛說話,但伺候起花花草草來卻很有能耐,林家老宅的院子裏郁郁蔥蔥,都是張伯的功勞。

“你這丫頭,愈發沒規矩了。”

林相辭雖然這樣說,但卻沒有責怪唐晏晏的意思。唐晏晏夾給他的菜,他也一點不落下地吃完了,反過來還不斷給自家外孫女夾菜。

飯吃了一半,唐晏晏才敢開口:“我媽媽有說什麽時候回來嗎?”

芳姨正夾了甜醋魚往唐晏晏碗裏放,此時動作一僵,忙去看桌上家主的臉色。

還好,林相辭這些年也看開了,對唯一的女兒林清逸,是既不怄氣也不甚關心,此時神色如常。只是這兩人的矛盾,那是經年累月的。家裏人基本不對唐晏晏說什麽,林相辭也不解釋。

張伯不說話,但是用手肘碰了碰芳姨。

芳姨無奈,只好開口道:“小小姐,小姐打過電話回來的。說是年前肯定趕得回來。”

當着林相辭的面,芳姨從來都是喊小小姐的。不過私底下,唐晏晏更樂意她喊自己晏晏,畢竟比起林清逸,芳姨更像她的媽媽。

唐晏晏也不打算為難芳姨,只是笑笑表示自己知道了,此事便揭過不提。

飯後,芳姨和張伯忙着工作,唐晏晏陪着林相辭在院子裏散步。

“外公,這段時間你身體還好嗎?有什麽不舒服的可要跟我說。”唐晏晏攙着老人的胳膊,配合着老人的步伐慢慢走。

小時候外公對她很嚴厲,只有在飯後散步時最好說話。所以唐晏晏也特別喜歡跟着林相辭飯後散步。看看院子裏滿牆的爬山虎和牽牛花,還有角落裏的薔薇,偶爾兩人也會去外頭走走,老城的巷子很窄,雨後的條石縫隙裏有濃綠色的苔,走過一定要小心,不然很容易滑到。

聽唐晏晏這麽說,林相辭空着的手便摸了摸外孫女的腦袋:“我說不說,你還不是要去找芳姨和張伯問的。小丫頭片子,鬼精鬼精的,不知道像誰。”

唐晏晏吐了吐舌頭,道:“像您呀,這叫聰明。”

林相辭哼了一聲,不答話,只慢慢踱步朝前走。

寒冬臘月,本不該有綠色。只是南方的植物大多是不落葉的,早年張伯為了院子裏一年四季都有好顏色,特意移栽了兩顆頗有年頭的香樟樹,還有幾顆不同種類的松柏、玉蘭,是以林家老宅從來不缺綠色。

唐晏晏陪着老人家,坐到香樟下的石桌旁。

“晏晏啊,學習上沒什麽難題吧?”

“沒有啊,您外孫女可聰明了。”唐晏晏笑着,拿起桌上的茶壺開始沏茶。

林家人都愛茶,石桌是帶了煮水機器的多功能桌。

林相辭看着唐晏晏的沏茶手法,點點頭,“這手藝還行,沒忘。”

唐晏晏給林相辭倒好了茶,嬉皮笑臉地說:“您老人家教的,我可不敢忘。”

林相辭笑着搖搖頭,“回頭我還得檢查你的畫。”

唐晏晏應下,和林相辭一道品茶,倒是難得的休閑時光。

好半晌,茶水漸冷,林相辭突然開口道:“你也別怪你媽,她自小好強,脾氣犟。”

這點唐晏晏認同,只是她不能認同林清逸這樣對待林相辭。誰沒有自己的脾氣呢?什麽樣的仇,值當幾十年來這樣對待自己的家人?

但唐晏晏不會反駁林相辭的話。老人家年紀大了,自然是順着他的心意,讓他多過幾年安心日子的好。

“對了,下午我一徒弟過來看我,到時候介紹你們認識。”

唐晏晏好奇,“關門弟子?”

林相辭點頭,“前些年收下的,你沒見過。”

這可不容易,林相辭眼界高,一般弟子入不了他的眼。沒想到,林相辭這把年紀還能找到稱心如意的徒弟。

“我知道了。”

“你可以跟他取取經,他的山水圖很大氣,和你走的不是一個路數。”

唐晏晏喜歡畫小格局的靜物,不過林相辭早年卻是已大氣磅礴的山水畫聞名畫屆的。只是唐晏晏到底沒繼承那份天賦,林相辭也不勉強。小格局有小格局的妙,左不過是個人風格。

唐晏晏點頭稱好。

中午午休前,唐晏晏掐着點給時謙牧打了個電話,告知他自己已平安到家,讓他好好訓練。

下午,林相辭的關門弟子準時拜訪。唐晏晏随着林相辭接待他。

和唐晏晏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來人是位很年輕的英俊男士,據外公說,不過二十八歲的年紀。這是唐晏晏沒想到的,畢竟外公已經七十有餘,兩人年紀差太遠了。但按照外公的說法,前幾年收徒弟,徒弟的風格還有雕琢的空間。若是找個名氣大有了自己風格的徒弟,那反而沒意思。

“這是我的外孫女,唐晏晏。這是莫深豪。按着年紀,晏晏你該叫師兄了。你倆年紀相仿,不用太過拘束的。”

唐晏晏順從地喊了一聲莫師兄。

“你倆都是我教的,不過這畫倒是大相徑庭。”林相辭慨嘆一聲,示意莫深豪将帶來的畫作讓他看。

莫深豪年紀不大,但卻是一家畫廊和一家畫室的主人,畫廊負責展出,畫室則接諸如廣告、展會的單子,既是個商人,又是個畫家,算得上小有所成。據說這幾年,在國畫界也算是嶄露頭角的新星了。

莫深豪這次拜訪,是因為畫廊得了一副畫作,算不上古畫,但也有十餘年頭。莫深豪想請林相辭幫忙看看,估個價。

唐晏晏便在一旁湊熱鬧,那畫算不上大篇幅,但畫裏的內容格局卻很大。奇石嶙峋的山頭,山腰間不算起眼卻有飛檐峭壁的亭子,緩緩下落的太陽,還有兩只突兀飛過的大雁。看得出來,畫是好畫,手法老練不說,就是這內容,也是值得人觀賞品評的。但也是這內容,有着說不出的怪異。生生磨去了幾分觀賞價值。

“看着,不像是大家之作啊。”林相辭先是肉眼看了一會兒,而後拿了小型放大鏡,細細看了一番。連帶着畫作的落款印鑒,裝裱的材質好壞,一樣不落。

莫深豪恭敬地回答:“确實不是名家,這是家父的好友,早年托人畫的。聽說蜀中一帶的人,畫的也是蜀中風景。手法精湛,但是這內容和用色,卻添了幾分怪異。”

“你是打算賣出去?”

莫深豪的畫廊,除了辦展覽,也會收畫賣畫。林相辭有此一問,很正常。

“家父的好友是這個意思。”

林相辭點頭,他不反對這事。早年畫畫,兵荒馬亂的,那不僅是門藝術,也是謀生手段。

“若只是看上了手法,幾千沒問題。若是遇上喜歡這樣追求險而奇的,再高一些也無妨。”

莫深豪得了準話,笑着将畫卷了,收進匣子裏。

“晚上留下來吃飯吧。晏晏,陪你莫師兄轉轉院子,晚些時候就開飯了。”

唐晏晏知道,林相辭是想讓她和這位莫師兄取取經。她應了下來,不疑有他。

唐晏晏不知道的是,老人未必沒有存了撮合的意思。老人老了,自知身體每況愈下。對這個放心不下的外孫女,自是多有考慮。而這位關門弟子,卻是個穩妥的。更不用說兩人有着共同的興趣愛好了。

唐晏晏領着人往外走,林家老宅很大,前後的院落是完全不同的風景。林相辭不拿莫深豪當外人,唐晏晏便帶着莫深豪往後院去。

“師妹的名字,是水光潋滟的滟?”

唐晏晏搖頭,“很多人都這樣以為。不過是言笑晏晏的晏。”

“倒是個不常見的字。”莫深豪頗有深意地說道。

未見面時,莫深豪便知道師父的打算。他原本對這個師父多番提及的小師妹沒什麽興趣,甚至因為師傅偶然強硬的态度,有些反感。直到見到真人。

是個性子溫婉的好姑娘。原以為會有的驕縱和天真,這姑娘身上卻是沒有的。看着是個落落大方、知書達理的女孩子。

當然,莫深豪從不以貌取人。更讓他驚訝的,是唐晏晏這個名字。

唐晏晏,晏晏二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什麽。尤其是,唐晏晏生在書香世家,外公是畫國畫的。

于是,莫深豪直截了當地問道:“我在微博上,見過一個賬號。”

唐晏晏頓住了腳步。

莫深豪側過身,直面唐晏晏,“那個賬號叫晏晏不是滟滟。恕我冒昧,不知道你聽說過嗎?”

別人都這樣問了,藏着掖着沒意思,唐晏晏點頭承認:“是我的賬號。”

得到了确認,莫深豪原本帶着幾分疏離的眼神頓時溫和不少。他的确沒想到,世事如此巧合。那個他頗有好感的賬號,竟然是自己師傅的外孫女的。尤其是,師傅明擺着想要撮合兩人。

“我是墨染毫宣。”

這下子,換唐晏晏驚訝了。

“是你?”

唐晏晏突然想起這人的名字,仿佛念叨兩遍,便确認這是同一個人了。

“我完全沒想到。”唐晏晏驚嘆道。

莫深豪也笑道:“我也是。這是緣分,不是嗎?”

唐晏晏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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