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光明，制造瞎子（三）
張伯一時懵，把心裏的話說了出口。見老爺裝咳嗽，連忙退下去廚房，找芳姨沏茶了。
“外公。”唐晏晏将男朋友帶到外公面前。
時謙牧也跟着打招呼，“外公好。我是時謙牧，晏晏的男朋友。”
林相辭可沒有好臉色，只是礙着情與禮，勉強應了一聲。
雖然說是着急外孫女的幸福，但外孫女真的帶了男朋友回來，老爺子又不大高興了。
好好的外孫女，就這麽被豬拱了？想想就好心塞啊。
被當成豬嫌棄的時神：外公臉色好可怕，然而不能慫。
林相辭作為大家長，領着兩人往裏走。
唐晏晏怕沒人說話會尴尬，遂主動問道：“外公，莫師兄呢？您不是說留他在家一起吃飯嗎？”
林相辭還沒回答，幾人走到正廳，便看到坐在太師椅上品茶的莫深豪。
唐晏晏：“……”
林相辭看了唐晏晏一眼，也沒說什麽。只是示意旁邊候着的芳姨可以開飯了，幾人移步飯廳。
飯桌上，由于有客人在，食不言的規矩再次被打破。不同的是，這一次莫深豪和林相辭說着國畫，唐晏晏沒插上話，更別提對這一個領域完全陌生的時謙牧了。
讓唐晏晏更心累的是，剛才外公壓根沒有介紹莫深豪和時謙牧相互認識……這不是擺明了要給她男朋友難堪嘛。
“外公——”唐晏晏輕聲喊，讨好地給外公夾了塊剃了刺的魚肉。
“嗯。”
林相辭看着唐晏晏長大的，這丫頭還沒張嘴就知道她想做什麽了。
外公油鹽不進，唐晏晏有些着急。于是目光看向旁邊和外公相聊甚歡的莫深豪。
然而，還沒等莫深豪主動開口解圍，時謙牧就主動出擊了。
外公暫時攻克不了，那就……先解決情敵！
“這位是莫先生吧？這幾天常聽晏晏提起你。”
莫深豪也是老油條了，笑着點頭反問：“晏晏和我的确聊得來。你是？”
你說你是人男朋友？呵呵。
時謙牧皮笑肉不笑：“時謙牧。晏晏和我視頻的時候，都會說你們在聊什麽。莫先生經營着畫廊？”
聊得來又怎樣？女朋友都把你們聊天內容告訴我了。
莫深豪自然聽出了時謙牧的畫外音，眼眸半眯，放下筷子，正臉看過去，說：“是的。鄙人不才，只希望能将師傅的畫技學個七八分，在這一行能有所建樹。不知道，時先生在哪一行高就？”
情場得意，職場失意。莫深豪充分發揮優勢，點明了時謙牧不受老人家歡迎，但自己卻是老人的關門弟子。更何況，關注着唐晏晏微博的莫深豪，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個時謙牧是什麽來頭。說好聽點是電競職業選手，說不好聽點，沒有成績的時謙牧，就是個玩游戲的。莫深豪對這一行的看法根深蒂固。在他看來，不管時代如何變化，這種吃青春飯的行業，還是太不穩定了。而莫深豪很自信，這個時謙牧，不敢當着老人家的面說自己的職業。畢竟，老一輩的人更難接受這樣的工作。如此，他在職場這一方面，便更勝一籌了。
然而莫深豪還是打錯算盤了。
真正懂得這個職業的人，從來不會以此為恥。相反，電子競技職業選手，這是一個讓他們驕傲的職稱。
“我是電子競技職業選手，也是A大計算機系在讀研究生，目前處于休學狀态。”時謙牧語速平緩，絲毫不見莫深豪以為的局促或自卑。他朝林相辭微笑致意，相當于介紹自己了。
莫深豪也在觀察林相辭的臉色，只是老人到底是幾十年風雨闖過來的，如何能讓小輩輕易看透。但莫深豪猜測，自己嚴苛的師傅，是不會看得上這樣的職業的。
于是，莫深豪再接再厲道：“電子競技？這可是個新興行業啊。說起來，唐師妹讀的是歷史專業，自小就接觸國畫。而時先生——似乎對國畫沒什麽研究，和唐師妹讀的專業也不同。恕我冒昧，你們算是兩個圈子的人，平時……呃，聊些什麽呢？”
這下子，一直裝透明的唐晏晏也只能停下筷子，看向莫深豪了。之前時謙牧讓她和莫深豪保持距離，她還以為是時謙牧想太多。現在看來，這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相辭不說話，那時謙牧自然是要繼續和莫深豪鬥智鬥勇了。
“莫先生這話說得就太狹隘了。這世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圈子，只要不是同一個人，他們的生活就注定有不同。不是同一個圈子的人多了去了，怎麽就沒話聊呢？”時謙牧一針見血，也不顧挑明了之後莫深豪那變黑的臉色，他繼續說道：“再者，我和晏晏正是因為平時生活圈不同，對生活也會有不同見解，這樣，我們在思想上的碰撞不是更多，也更精彩嗎？我喜歡晏晏，自然也會去了解她的圈子，去做出改變。誰又規定電競人只能找電競人戀愛，畫畫的就必須找賣畫的呢？”
這話說得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唐晏晏本來想幫忙的，結果只需要給自家男朋友鼓掌了。
莫深豪張張嘴，還想說什麽。
唐晏晏卻是不能讓自己男朋友被人欺負的，“莫師兄，我和我男朋友之間有沒有話題聊，就不勞你操心了。反倒是我和你，除了國畫，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
莫深豪聽懂了，笑笑不說話了。如果女主角無意，他又何必這般上趕着自取其辱？
沒人說話，林相辭卻開口了。
“年輕人想法多些是好事，不過，吃飯的時候就不要浪費口舌了，否則就該辜負這一桌子美味了。”
老人一開口，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莫深豪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禮數，心裏後悔不已，但也不好再說什麽。
至于時謙牧，他回憶了一下剛才的措詞，發覺自己好像太多話了。作為第一次登門的客人，他剛才的一番話未免太咄咄逼人了。不管怎樣，那莫深豪可是外公的關門弟子，他這樣怼人會不會不大好？
一頓飯，桌上兩位年輕男士吃得惴惴不安。
唐晏晏鼓着腮幫子，沒敢拆自家外公的臺，只是偶爾給外公和男朋友夾菜。
吃完飯，莫深豪率先告辭，林相辭也不挽留，只讓他年前在家好好陪家人。
芳姨和張伯開始收拾桌子，唐晏晏想幫忙來着，林相辭卻把她和時謙牧叫去了正廳。
正廳。
芳姨及時給三人上了茶水。
林相辭坐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悠然自得地品茶。
“外公，你不去散步嗎？”
林相辭聞言看向唐晏晏，“不急。”
好吧，外公不茍言笑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吓人。
“哪裏人？”
時謙牧連忙恭敬回答道：“A市。”
林相辭點頭，“你說你是玩游戲的，還是讀書的？”
“是電子競技。”唐晏晏小聲解釋，對外公把時謙牧說成玩游戲的有些不滿。畢竟這樣的詞，聽起來有些不尊重人。不過，她倒是沒想過，林相辭七十有餘，在沒有接觸過電競的情況下，如何知道電子競技就是玩游戲的？
林相辭卻不理會唐晏晏的嘀咕，只看着時謙牧。
時謙牧：“目前處于休學狀态，打完比賽，也就是一年後，上研一。”
“年輕人，倒是大膽。”
這是在說時謙牧休學打比賽的事。
“我聽說你們年輕人，有個新造出來的詞，叫啃老族？你這樣的，算是啃老？”
時謙牧解釋道：“不是的，我們戰隊會拉贊助，有穩定的薪酬，而且打比賽成績好的話，是有獎金的。在電競這條路上，我沒有花過父母的錢。”
林相辭笑道：“是個有骨氣的。”
老人家笑了，正廳裏緊張的氛圍似乎都要消散不少。時謙牧只覺得胸口憋着的氣都能呼出去了。
“外公謬贊了。”
“這裏離市區有些距離，天黑了不好走，”林相辭揮揮手，跟旁邊的芳姨說道：“收拾間客房出來吧。”
“是的，老爺。”
唐晏晏朝芳姨擠眉弄眼，芳姨見了，笑着去收拾客房了。嗯，離她家小小姐房間最近的客房。
唐晏晏高興了，“外公，那我帶他去房間？”
“去吧。”
唐晏晏拉着男朋友的手離開了正廳。
張伯收拾好飯桌，此時過來正廳陪老爺子聊天。
“小小姐的眼光很好。”
林相辭不答話。飯桌上，他任由自己的得意弟子為難時謙牧，一來是要聽聽時謙牧的基本信息，二來也是存了考量的意思。老人家自認毀了自己女兒的愛情，如今到了自己外孫女，便更加小心謹慎，唯恐馬虎，害了外孫女一輩子。
“老爺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問問小小姐呢？”
林相辭這回回答了，眼角的魚尾紋跟着說話的速度緩緩波動，“她不說，那就是還不确定。我雖然知道了，但總盼着她能多看看，多點選擇。如今人來了，便更要好好把關了。唉，我倒是想着她能親口跟我說，她找到了托付一生的人。到時候，我便将她的手，交到那個小子手裏。”
唐晏晏的微博賬號能有那麽多國畫界老泰鬥關注，身為她的外公，更是國畫屆一代大師的林相辭，怎麽可能沒有留意自己外孫女的微博。雖然沒有直接關注，但大概發生了什麽，林相辭還是知道的。自己的外孫女可能談戀愛了，戀愛的對象還是個玩游戲的，林相辭怎麽可能猜不到。
只是即便如此，林相辭還是将自己的得意弟子介紹給了唐晏晏。他想着能讓唐晏晏多認識人，無論成不成事，得他看重的莫深豪，在他百年之後，也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多照看唐晏晏。
倒是沒想到，這丫頭啊，和她媽媽一樣……
“老張，你說，我這麽做，會不會錯了？”
張伯一愣，卻是懇切搖頭：“老爺啊，當年也不完全您的錯。姑爺他……完全是個意外啊。”
只怪造化弄人，天妒英才了。
林相辭嘆了口氣，老人斑遍布的臉上是大半個世紀的峥嵘歲月：“大約我看人的眼光，總是沒有她們好的。時謙牧，謙卑自牧。這名字倒是沒有錯，做人，是得謙卑自牧。”
林清逸一意孤行，唐晏晏的愛情也是她自己找來的。
總而言之，是沒有他的事兒的。
張伯心裏也是不住嘆氣，但也不再說話了。
……
幫着芳姨收拾好客房，唐晏晏讓芳姨去休息，她拉着時謙牧進了房間。
“男朋友，你今天兩米八哦！”
時謙牧拍了拍唐晏晏毛茸茸的腦袋瓜子，笑道：“是嗎？那你這個小短腿怎麽辦啊？怕是我都看不見你啊。”
唐晏晏：“……你膨脹了！”
“是是是。那不是你讓我膨脹的嗎？”
“好吧，我原諒你。”
時謙牧将唐晏晏攬進懷裏，輕拍着懷裏女孩的背。
“晏晏，你不要怕，也不用擔心。紅Buff給你，人頭給你，MVP給你，我會帶着你披荊斬棘，一直到水晶炸裂，勝利降臨。”
這麽蘇的嗎？
唐晏晏埋在男朋友的胸膛裏，嗯了一聲。
時謙牧好笑地看着女孩裸露在外的耳尖染上紅暈，也不戳穿她，只是将女孩抱得更緊了。
翌日，時謙牧起了個大早，陪着老人家打了一回太極。
不小心起晚半小時的唐晏晏：一大早看見這麽養生的男朋友，還真是很不習慣呢。
養生的一老一小運動完，各自去換了衣服，準備吃早餐。
“晏晏以後還是多多運動的好，我看小牧的運動習慣就很好。”
“好的好的！外公我小時候不也是天不亮跟着你打太極嘛。”
林相辭哼了一聲，“也沒見你強壯多少。”
強壯……就她那小胳膊小腿兒，算了吧。
三人落座，桌上是典型的江南早餐。
“小牧試一試，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唐晏晏看着兩人不過一個早上時間，就變得如此熟稔，只覺得自己昨晚沒睡好簡直是瞎操心了。
鑒于那兩人聊天聊嗨了，都已經忘了她了。唐晏晏給自己夾了個灌湯包，怨念地邊吃邊看着兩人侃天說地。
“嗯？”碗裏多了個蝦餃。
林相辭繼續說。
“哎？”碗裏多了個燒麥。
林相辭掃了眼唐晏晏的碗。
“唔？”碗裏多了個四喜丸子。
唐晏晏笑眯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