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光明，制造瞎子（五）
時謙牧搖頭，“我不了解這個Boost，但要說事實真相如何，我倒覺得還要再看看。”
“嗯？”
“IWin是老牌戰隊，但這幾年的成績卻不斷下滑，這是有目共睹的。你還記得我們打預選賽時，遇到的那三只從KPL降級的隊伍嗎？”
唐晏晏點頭。
Glory，Sunshine和RR，從上一屆的KPL常規賽中掉級，只能通過預選賽，獲得出線名額後，才能回到KPL職業聯賽。
“Glory和Sunshine暫且不提，就說RR，降級後就頂着巨大的輿論壓力，在預選賽裏背水一戰，每一戰都打得不容易。就是這樣的隊伍，從保級賽到預選賽，又打回了KPL，可想而知，RR即便勢弱，但KPL戰隊的強者操作還在。只是就算如此，它還是在上一屆KPL中狼狽降級，而同樣勢弱的IWin，卻沒有降級，你知道為什麽嗎？”
唐晏晏驚訝：“因為Boost？”
時謙牧點頭。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研究KPL的各支隊伍。我個人的觀點是，如果沒有Boost的指揮和凝聚力，IWin不可能還在KPL隊列中。”
IWin、Boost，IWin俱樂部王者榮耀分部一隊隊長，在隊伍裏打得是中單的位置，兼任隊伍指揮。作為一個老牌戰隊的隊長，Boost見證了IWin最輝煌的時期，也經歷過IWin一度衰敗資金周轉不靈最後換東家重組的低谷期。雖然隊友幾經變換，但至始至終，Boost都在。
“他很厲害嗎？”唐晏晏問。
時謙牧點頭，“論個人能力，Boost可能不是最拔尖的，但是論指揮作戰的能力，Boost肯定可以排進前五。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在俱樂部投資方重組、老隊員退役、新隊員良莠不齊的情況下，IWin還能在KPL中占有一席之地，應該都是Boost的功勞，他是一個凝聚力很強的選手。”
能夠讓時謙牧有這麽高的評價，唐晏晏想，這個Boost，在職業能力上是沒有問題的。至于人品，那可還真不好說。
“回去睡吧，別想太多了，嗯？”
唐晏晏臉紅，那聲“嗯”真是犯規。
“那，晚安。”唐晏晏起身，輕聲說道。
“晚安，”時謙牧走近女孩，在女孩的唇邊偷得一個香吻，“我的女朋友。”
翌日，唐晏晏六點半準時醒來。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疊被子也不是洗漱，而是撈起手機看微博。
原本以為經過一個晚上的沉澱，網友們能夠冷靜一點。但唐晏晏還是低估了這個圈子的瘋魔程度。
鍵盤俠兼夜貓子們，不僅沒有冷靜，反而将事情的嚴重程度更升一級。有偵探潛力的網友已經将照片裏和Boost約會的女孩給人肉出來了！
據悉，女孩真名叫程晨，才十八歲。因為IWin的俱樂部總部就在S市，去年夏天剛高考完的程晨，以高分考到了離家千萬裏的S市名校，就是為了能夠離偶像更近一點。從網友們找到的程晨微博內容來看，程晨賬號名叫晨曦微光，是王者榮耀的骨灰級玩家，最喜歡的戰隊是曾得過KPL職業聯賽冠軍的F.D.，最喜歡的職業選手是Boost。
在晨曦微光的微博裏找不到信息可以證明，程晨和Boost的約會，到底是你情我願，還是霸王硬上弓；是單純的粉絲與偶像之間的見面，還是有違道德倫理的“艹粉”。
而在事件發生之後，晨曦微光再沒有發布過微博，大家無從得知，這個女孩那一晚到底經歷了什麽。麻煩的是，晨曦微光最新的一條微博所說的，正是女孩趁着學校放假還未回家，決定去見偶像一面。從微博裏的文字信息可以看到，程晨對于去見偶像這件事情，十分激動喜悅，在微博裏特意點名自己買了一件IWin戰隊的應援服。這個信息，也可以和那張照片裏，女孩的穿着對上號。
有趣的是，大批網友攻陷晨曦微光的微博，在底下讨說法，其中一批還是F.D.戰隊的粉絲。作為冠軍戰隊，F.D.戰隊圈粉無數。晨曦微光有不少微博說明自己對F.D.戰隊喜愛，也有相當一部分微博是在支持IWin戰隊的。有F.D.戰隊的鐵粉表示：雖然妹子“腳踏兩條船”，但是他們覺得妹子還是很有眼光的。
這評論說不清是褒是貶，但底下點贊的卻是不少。
唐晏晏浏覽完了艹粉事件的大致進展，便放下手機。她覺得有些煩躁，還有些難過。雖然國內電競大環境确實還不成熟，但至少可以看出電競這個行業是朝氣蓬勃欣欣向榮的。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對這個新興行業來說，都是一種打擊。
只能希望那個實力強大的Boost，人品和實力相配吧。
等吃過早飯，唐晏晏帶着男朋友在老城逛了一圈，去了不少她小時候愛去的地方。
就這樣過了幾天，網上的艹粉事件一點進展都沒有，曾經說會給說法的IWin領隊徐強也沒了聲息，網友們倒是叫嚣得厲害。
這天回家已是傍晚，正好趕上晚飯。
時謙牧手上提着兩個袋子，倒不是衣服飾品，而是以茶葉為原料的糕點禮盒。茶味糕點是老城的特産之一，這幾年茶味糕點花樣百出，唐晏晏喜歡吃，時謙牧便買了幾盒，讓店家寄到A市，另外拿了兩盒回來。
院子裏倒是沒人，許是到了飯點，在準備晚飯。
只是進了正廳，才看到人都在這裏。
老人依舊是坐在上首，右下首的第一張太師椅，卻是坐着個旗袍美人。芳姨和張伯都在旁邊候着，只是神色間都不大好。此時正廳氣氛肅穆，有些壓抑。
唐晏晏看到人，愣了下。
芳姨走過來，接過時謙牧手上的袋子，打破了沉默。“這是糕點吧？小小姐喜歡這個，小姐也是。等會兒我給裝碟，飯後做點心好了。”
時謙牧笑着道謝，空着的手便徑直抓起了唐晏晏的手，十指交扣。
“外公，我們回來了。”
老人笑了，老人斑随之疊在一起：“回來了，玩得高興嗎？”
“這邊的風景很好。”
老人點頭：“是不錯的，空氣也好。”
唐晏晏在兩人說話間隙，直直地看着那個旗袍美人，喊了一聲：“媽。”
林逸清放下了手裏的茶盞，擡眼看過去。
最先入眼的是兩個年輕人交握的手，十指纏綿在一起，好似被膠水黏住一般。再往上看，便是和她極相像的眉眼，柳葉眉、桃花眼，只那高挺的鼻梁，和她完全不同，卻是和記憶裏的人很像。
不過大半年不見，她的女兒倒是出落得更美了。也，更像了。
兩個年輕人靠得近，林逸清掃了眼唐晏晏，便打量起時謙牧來。
記憶裏，前不久，有人問她還相不相信愛情。
是個容貌出挑的，就是不知道，內裏如何。
林逸清淡然地回應，“嗯。”
像是習慣了這樣的冷淡，又像是因為回到熟悉場景而放松，唐晏晏牽着時謙牧的手，往前走了兩步。
“媽，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時謙牧，我的男朋友。”
說罷，又扭頭跟時謙牧說：“這是我媽。”
說實話，時謙牧完全沒料想到，見未來丈母娘會這麽突兀。尤其是，這氛圍還挺奇怪的。如果說之前第一次和外公打照面，他還能感受到老人那種擔心自家外孫女被拐，所以要考量、要設障礙的心思；那麽現在，他見未來丈母娘，倒是只覺得不自在。
都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但林清逸——至少明面上，一點欣喜的表現都沒有。
林逸清和唐晏晏，說是母女，沒有人會不信。無他，兩人都有着一樣的細而長的柳眉，眼角略微上挑的桃花眼。尤其是林清逸保養得宜，如若不是那淡然出塵、溫婉沉穩的氣質，說是三十出頭怕是都有人信。
時謙牧颔首，朝林清逸打招呼：“伯母好。”
林逸清早就收回打量的目光，此時斂下眼皮，也不看時謙牧，只是随意地點了點頭。
這樣的做派，時謙牧原本以為已經過了唐晏晏家人這一關的心，頓時又揪起來了。
林逸清一身青花瓷紋飾的水滴領長款旗袍，膚色冷白，不說話時便給人溫婉卻不可親近的感覺。
招呼打了，林逸清卻不言語。時謙牧見林逸清這般清冷的樣子，也不知道該怎麽讨好未來丈母娘。
啧，沒經驗啊。
“時先生，是做什麽的？”良久，林清逸總算開口。
這稱呼，壞了。
時謙牧連忙将之前說的又重複了一遍：“我是電子競技職業選手，也是A大計算機系研究生，不過目前處于休學狀态。”
林逸清從鼻腔裏發出“嗤”聲，這動作本應該有些粗鄙，只是她做來卻只顯清高孤傲。
林相辭瞥了林清逸一眼，總算出聲，手在旁邊的茶幾上輕拍一下：“都別杵在這裏了，去飯廳，吃飯吧。”
老爺子發了話，便是林清逸，也站起身，跟在老人後頭。
芳姨和張伯将菜一道道地呈上來。因為林清逸是突然回來的，之前也沒有确切電話，所以有兩道菜還是芳姨臨時做的。
菜上完了，林相辭讓芳姨和張伯也坐下吃飯。都是一家人，倒也不拘着。
這頓飯吃得很不是滋味。飯桌上沒人說話，雖然林家有食不言的規矩，但自時謙牧來了，這規矩也沒這麽嚴。只是今日林逸清回來，飯桌上都是各自吃飯，連眼神交流都少，更別說往日互相夾菜了。
吃了飯，幾人又回了正廳。
時謙牧心下詫異，他隐約覺得有什麽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但唐晏晏沒說過，他現在也找不到機會問。
“電子競技，打游戲？”林清逸問。
唐晏晏搶在時謙牧前頭回答：“是游戲，但也是國家審批的專業項目。”
林逸清好笑地看着唐晏晏：“那也是游戲。”
唐晏晏撇撇嘴，時謙牧卻示意她不要生氣。
“伯母，您放心，我們是一個戰隊，也有贊助商，是正經工作。”
時謙牧以為，林清逸擔心他是不務正業的，所以這般解釋。但很可惜，林清逸根本不是否認他的職業，而是質疑他的人品。又或者說，從一開始，林清逸就不信任，甚至是，有意為難。
林逸清意有所指地說道：“最近電競行業可不太平。”
的确，雖然艹粉事件可能只是某個俱樂部某個隊員的鍋，但實際上，現在外界的說法大多在指責整個行業。
唐晏晏心急口快：“媽，您如果說的是最近發生的事件，那我只能說，那是個別的，不是普遍的。您不能一棍子打倒一船人，這不公平！”
林逸清冷笑一聲：“這沒有什麽公平不公平的。你放心，我可沒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我今天也不過是第一次見這位先生，他的人品如何，人心隔肚皮，我沒辦法隔着肚皮看出來。但就算這樣，這個職業，就注定他要在這個圈子裏打交道。耳濡目染之下，那可說不好了。”
“媽！您這是強詞奪理！職業不能代表一切！”
“職業不能代表一切？”林逸清輕聲重複了一遍唐晏晏的話，玩味地看向正在喝茶的林相辭，轉頭又說道：“晏晏，說好聽點，那是個職業選手，高收入高回報。但說得不好聽，這就是個吃青春飯的，還不一定有回報。沒有成績，那就什麽都不是，有成績，這碗飯也吃不了幾年。更不用說，你們現在還是學生。休學打比賽？聽着倒是威風。年輕人，還是好好學習，給自己多多增添籌碼吧。”
時謙牧拉住想要拍案而起的唐晏晏，冷靜地說道：“伯母，首先我得說，我是真心喜歡您的女兒的，不然我也沒這個臉面來拜訪您。其次，我是個電競職業選手，誠然，也就是個玩游戲的，我不過是玩得比較好而已。您說得對，這是個吃青春飯的行業，這點無法否認。我熱愛這個職業，也願意在我身體狀态最好的幾年裏，在這個行業投入精力。有沒有回報，是我的實力問題，我不能保證拿第一，但最起碼的，我不會渾水摸魚渾渾噩噩過日子。”
時謙牧看着唐晏晏，笑道：“再一點，既然這是個職業壽命相對較短的行業，我自然會對我的将來有所規劃。您放心，我不會委屈晏晏的。現在是，将來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