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人
人太渺小,如塵埃,飄搖于天地間;在寂靜的生命裏,如果,注定只能只身流浪,請,少一點期盼,多一點釋懷。
鄭艾的家是距離長江兩千米的小村莊,這裏山明水淨,這裏樹木繁多,這裏鳥語花香,這裏是她心安的地方,也是承載着她童年所有記憶的地方。
她還記得,小時候,幼兒園和她家就隔着一道田坎,課間她還調皮地跑回家摘櫻桃吃,羨煞別的小朋友;還記得,爺爺給了香香的炒花生,上課時在桌子底下偷吃,被老師抓到沒收後的哭泣,和放學後還回來的開心;還記得,她帶頭,一群小朋友課間在操場上踢球,踢到幹媽家的門裏後,只有她能快速拿回的得意;還記得,她還組織班裏小朋友唱歌比賽,吸引了一群村裏的叔叔伯伯們圍觀...
父母們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雖不富裕,卻也悠然自得,她呢,也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改革開放的風漸漸刮到了這裏,漸漸的,也有人天南海北的打工,慢慢的,村子裏的青壯年便不多了。
對于鄭艾的父母而言,只有一個女兒,壓力不大,而且又是手藝人,在家鄉那一片都吃得開,所以,鄭艾享受到了有父母陪伴的童年(用時尚話來講叫不是留守兒童),爺爺慈愛,父母尊重,家裏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雖然偶爾有想過如果小學升初中差了1.5分,如果可以交高價進入好的初中,是不是高中考的大學會更好一些呢?但是更慶幸她們在身邊,不然的話,現在的感情會更加疏離。
......
盛夏到來,一片酷暑中,正是豐收的季節。
田裏,綠油油的稻子正在抽穗,地裏,青青的玉米已經變得金黃了,黃豆種在地邊,綠豆種在田邊;枇杷已經吃光啦,不用擔心,李子、桃子、葡萄、桂圓已經挂在樹上。
哪怕再大的太陽,再是中午,都有人跑來跑去,為什麽呢?因為可以去打麻将啊。
論農村人生活怎麽樣,不言而喻,辛苦,很辛苦,非常辛苦。
姑母在二千米遠的鎮上,姑父和姑母都有固定工作,已經可以從外表的年齡上看出他們之間很明顯的差距,表妹和鄭艾同一屆,也考上了很好的大學。
父母也沒有刻意的去追求一些東西,完全是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直到弟弟出生的罰款,直到她上大學的學費,好像給這個家一下子添上了很大的壓力。
鄭艾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家裏,熟悉的是,這是生她養她的地方,陌生的是,從高中開始就只有寒暑假在家。
鄭艾對父母的感情停留在童年一樣,可以直來直往的交流家裏的一切事情,可以寵寵她,可以撒嬌;但是在外面久了,也心疼他們的辛苦。
某日,鄭艾煮好米飯,等待母親回來炒菜,就拿笤帚打掃清潔,這兩層的小樓房,樓上是放柴火和曬糧食的地方,樓下則是廚房、卧室和客廳,水泥地很快掃完,就出門去隔壁家找弟弟了。
弟弟才幾歲,鄭艾高中時出生的,倒是打不起架來。
正巧,發小鄭萍在家,也是在照顧她的小妹妹,兩小孩在一邊拿玩具玩了。
鄭萍看到她過來,搬出凳子來,調笑道:“大學生過來了啊?”
鄭艾翻了白眼,不客氣地坐下:“你還要取笑我麽,現在大學生那麽多,都不值錢了啊。”
看看一邊玩得開心的那兩位弟弟妹妹,相視一笑道:“我們從小的友誼都延續到弟弟妹妹身上去了,只是可惜,我們從小沒吵過,她們打個不停啊。”
“我媽媽有說,你相親了啊,怎麽樣啊?”
“相了不知多少個了都,我媽天天在那裏念啊,煩得很,這次的這個條件還好,馬上掰玉米,據說他父母還會過來呢。”鄭萍的笑容如花般綻放,點亮了整個夏天。
鄭艾看着她的笑容只覺得她很美妙,衷心的祝福她能幸福。
午飯時,父母正在計劃什麽時候開始掰苞谷(玉米),什麽地方先開始,鄭艾仔細的聽着,爸爸突然對她提議道:“要不然你也和我們一起去掰苞谷試試吧?”
鄭艾看着父母交換了眼神,流露出希望她能去的表情,認真的思考,鄭重道:“好啊,弟弟可以去村裏找小孩子玩,不過我沒有力氣把它用扁擔挑回家哦,但可以和你們一起掰的。”
父母滿意的點點頭。
暑假中午的溫度會上升到四十多度左右,所以,掰苞谷的時候,早上得四五點起床,幸好鄭艾聽到媽媽的叫聲就能起,伴着露水,和她們一起出門;中午十點多,和父母一起被太陽公公趕回了家。
中午午休,下午四五點上坡,坡是方言,即地裏田裏的意思,上坡就是去地裏田裏做農戶,直到天黑,帶着星星和月亮回家。
玉米地只能穿長袖長褲,捂得嚴嚴實實的,即便如此也有玉米也割到手的時候,在玉米地裏穿梭着掰玉米,總有碰到玉米葉的時候,玉米葉邊緣有小鋸齒,是會流血的。
早上還好些,出門只有些許露珠,是在循序漸進的接受太陽的溫度;下午則是地裏聚集了一中午的熱量,玉米又把它鎖到地面上,人一進去,就有一種進蒸籠的感覺,非常之銷魂。
這天下午,父母覺得先試着掰一些玉米回來,鄭艾穿好衣服,帶好草帽,跟在父母後面去地裏。
不一會兒,遇到鄭萍的父母,乖巧的問道:“姑婆,幺叔上坡啊,今兒去哪裏掰?鄭萍呢?”心裏不由得吐槽:什麽輩分啊?鄭萍管我爸叫哥,我管他爸叫叔,我爸和他爸又是一個輩分啊,但是我還不得不管她媽叫姑婆,等等,頭暈了。
鄭萍媽媽微笑對我媽說:“鄭艾還要上坡嘛?好勤快哦,硬是好聽話哦,回來還要做活。”
鄭艾傻笑着不說話,媽媽滿眼自豪,卻做出一副小事一樁的樣子:“應該的啊,回來嘛是要幹活的,她不曉得花我們好多錢。”
鄭艾愣住了,卻下意思以為媽媽在謙虛,如同小時候別人表揚她成績好一樣,總會驕傲着卻又說她的不好。
鄭萍媽媽心領神會地打起了圓場來:“哪裏哦,看我們鄭萍嘛,都不出門,鄭艾還是大學生呢,還要陪你們去上坡,多好啊。”
鄭萍爸爸受不了了:“走哦,莫在這裏吹來吹去的,人家上坡,就趕緊些,鄭艾你沒得事就過去和鄭萍耍嘛,反正她每天都在屋裏。”
鄭艾點點頭,大步跟上父母。
地裏,忍受着炎熱,鄭艾雙手使勁把苞谷的衣服掰開,嗯,蠻考驗力氣的,好多苞谷舍不得離開,苞谷殼裹得緊緊的,掰開後,要楸着苞谷把它從杆上扒下來,得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做到。
媽媽掰得比鄭艾快,很辛苦,爸爸還要把它運回家,更辛苦。
“不怕不怕,使勁掰,掰完一個就少一個。”鄭艾輕聲的給自己打氣。
“你得行不?”媽媽的聲音傳來,“注意不要把手和臉割傷。”
鄭艾雄赳赳氣昂昂地回答:“想當年初中,我大姨媽來了還去參加一千五百米長跑,而且還不是最後一名,沒得事,我掰得動。”
一片烏鴉飛過。
鄭艾和媽媽一起全力地勞動,等晚上回家,衣服已經是汗水打濕了又幹掉了不知多少遍了。
鄭艾還記得那時的星空,真的很美。天空萬裏無雲,月亮灑落柔和的光芒照耀着黑暗中前進的道路,星星挂滿了天空,一閃一閃,像螢火蟲一樣,也在為我們照明,父親挑着豬飼料還有肥料的口袋,滿滿的都是金黃的苞谷,鄭艾和母親用背簍背着一些苞谷,為父親減少負擔。
等苞谷掰完後,鄭艾的工作基本就是放放牛,割豬草,照顧弟弟,做做飯,洗洗碗等小事。
......
某日中午,鄭艾爬樹摘好葡萄,帶着弟弟,拿着蒲扇,去鄭萍家分享去了。
廚房裏,鄭萍正在洗碗,鄭艾偷偷坐下仔細觀察她,好像又漂亮啦,高挑的身材,鵝蛋臉上濃眉亮眼,高挺的鼻梁讓鄭艾從小羨慕到大。有着她大學同學的青春靓麗,笑一笑,迷倒了很多人,小學初中暗戀明戀的人不要太多啊。
心酸啊,可憐她從小都沒有人追啊!
鄭艾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明明比她小一歲啊,這麽漂亮這麽小的她也要相親啊?
鄭萍洗好碗,擦擦手,伸出手,在鄭艾眼前搖了搖:“回神啊,在想什麽?”
鄭艾下意思的說出來:“你這麽漂亮怎麽去相親啊?”反應過來,随即拿出葡萄,不好意思道:“給你吃。”
鄭萍無奈地看着她:“我媽她老是催的急啊,天天打電話說這些事情;我們村小燕,16歲了,都準備要辦喜酒了。”
鄭艾皺起眉毛來,以一副要昏倒的樣子說:“16歲啊?按婚姻法來說,女孩要20歲,男孩22歲才能拿結婚證的啊?”
鄭萍吐出葡萄籽,奉上白眼一對:“你是讀書讀傻了啊,結婚嘛,現在村裏辦酒席就好了,等時間到了就去拿證呗,”又指了指一旁玩耍的弟弟妹妹們,“要不是你念大學晚了些,看你父母催不催你,要是你和我一樣初中讀完都不上學了,估計孩子和你弟弟差不多吧。”
鄭艾腦洞大開,也是哦,我要是高中沒上就談,然後結婚,嗯,還真差不多,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我說,你嘛,念大學都你的活法噻,我嘛,沒讀書有我的出路啊。你覺得人應該怎樣過一輩子?不就是高高興興的過。想想那個人也好,長得不錯,條件也不錯,對我也挺好的啊。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鄭艾大大的眼睛滿是認真:“好像還真沒有,就是一直就想好好念書的。其他的事都沒有進到心裏。”
鄭萍羨慕的看着她,嘆口氣:“我也想去學攝影,想去讀中專,特別是攝影,将來在鎮上開個照相館,我姨媽承認出一萬,還差一萬呢。”
“我比你好在——上高中了弟弟才出生,不然,估計也上不了;高三,我爸也是說考不上重點本科不給念大學。你看這方圓百裏有哪個女孩考上一本的啊,他不給我念也說不過去了。”
“所以啊,珍惜吧。”
“嗯。”鄭艾珍重的點頭。
話題好沉重啊。
......
臨近開學,珍重的鄭艾同學卻和父母起了争執。
父母在不停給她灌輸,養弟弟是給她養了的,等他們死了,就只有弟弟和她最親近;一再強調不要和同學們攀比時。
鄭艾聽得煩了:“高三的時候,衣服壞了,先斬後奏買了一套,打電話給你們還挂掉我電話;我每次開口和你要錢時都是深思熟慮,想了又想,才能開口。”
“你二哥一個月還要談朋友,你一個妹娃兒,跟他差不多就好了噻。”父親立馬反駁。
二哥在本市,我在N市,鄭艾一怒之下就把想了很久的話脫口而出:“下半學期,還要過計算機二級呢,要不給我買臺電腦,反正二哥也有。”
小心翼翼的觀察父母的表情,母親“唰”的一下變臉色,父親一下子走到鄭艾前面,乘着鄭艾沒反應過來,用拇指指着鄭艾的鼻子,氣沖沖地發火:“屋裏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罰款一萬三,一天就知道要這要那的。”
鄭艾還像以前一樣争取,說:“可是同學們都有,就我沒有啊。”
“啪”,鄭艾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慢慢伸出手來捂住臉,睜大眼睛看父母,氣氛一下子凍結在那裏,父母也不知道該接什麽,微微張張嘴,弟弟在不遠處午睡,睡着正香。
對于一個連小學都沒有上的小朋友來說,姐姐的意義遠遠不如同伴吧;對于鄭艾而言,只有寒暑假相處的時間,弟弟的意義太遙遠,反而不如感受到父母的改變,來得那麽清晰,從弟弟出生,家裏的事情父母都不再談起。
炙熱的陽光還在屋外淩虐,屋內卻冷如寒冬。鄭艾擦擦眼淚,轉身進入小屋裏,反身把門鎖上,細細薄薄的鄭艾,勾肩縮背垂頭蜷成了一團,雙手緊緊扣住大腿,淚如雨下。
母親等鄭艾哭完,敲門進去,溫言安慰:“你爸爸錯了啊,不該打你,但你也體諒體諒我們,我們一直堅持你二哥怎樣你就怎樣,至于電腦先緩一緩吧。”
“幺妹兒,你莫要和別人比來比去,屋裏頭就這些條件,爸爸媽媽心裏也苦啊。”
鄭艾閉眼,頭已經昏昏沉沉的,耳邊是嗡嗡的說話聲,反而想起去年這個時候,當時大伯、父親和她在地壩上納涼,父親記錯了某件事情,鄭艾提醒她父親,卻被打了一巴掌。事後,父親的解釋是:“我看你這個暑假太得意了。”
難道她不可以在父母目前驕傲一下麽,那是她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暑假啊;難道她不可以在父母面前直言,你們是我的最親的人啊。
那是第一次被父親扇巴掌,現在的情況也是不是那麽難以接受的對不對?
雖然她也常常想起小時候和家人的相處,想起爺爺。
......
如果沒有期待,是否就沒有失落?雖然,常常會有幻想可以擁有,讓人沉浸在夢幻裏;但終究還是需要經歷了很多以後,才會明白,眼淚是沒有用的,生氣是也沒有用的,不要想太多,會很容易生病。
何必一味地沉溺于幻想之中,又一味地為現實傷感;放下,其實是對生命的保護,也是對生活的尊重,更是對現實的妥協。
你們有多久沒有和我談過家裏的事情啦?哪怕是親戚間村裏的事情也好啊,連打電話也只是草草了之。
爺爺已經去世了,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