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串門
卻說皇甫永寧同元青元紫兄弟一起去拜見公孫老夫人,進得內院,公孫元紫一副哥倆好的架勢,将手臂架在皇甫永寧的肩膀上,笑嘻嘻的說道:“靖邊,我跟你說,我祖……啊……”公孫元紫一句話都沒說完,就被人揪着後脖領兒甩了出去,他一時來不及防備,直倒翻了三四個跟頭才算穩住身形,沒有摔的很狼狽。
“哥,你幹嘛又扔我!”公孫元紫站定之後沖着公孫元青大叫起來,只聽他用了一個“又”字,便能讓人知道他沒少被他哥當麻包似的扔來扔去。
公孫元青黑着臉吼道:“說話就說話,做什麽動手動腳的!”
“啊,動手動腳?我沒有啊哥,你可別冤枉我!靖邊,你可別信我哥,我可是最規矩的人!”公孫元紫一聽這話立刻跳着腳的大叫起來。他幾時動手動腳,根本就沒有好不好。說的他就象個登徒浪子似的,這兒別說是女人,就連個母蚊子都沒有,他能對誰動手動腳啊!
皇甫永寧也是真沒把自己當姑娘家,她皺眉望向公孫元青,不解的問道:“元青,元紫幾時對什麽人動手動腳了?”
公孫元青心裏那叫一個怄啊,偏他還什麽都不能說,就他弟弟那個大嘴巴,若是知道皇甫靖邊是個姑娘家,還不得囔囔的滿世界都知道,他怎麽能讓皇甫永寧去承受那樣的風險呢。
“元紫,靖邊是我們大陳的英雄,你對他勾肩搭背的也太不尊重了!”公孫元青好歹硬掰了一條理由,得到的回應卻是兩聲“嘁……”,皇甫永寧和公孫元青不約而同的叫道:“元青(大哥),咱們用的着這麽生分麽?”公孫元青真是怄的想吐血了,他突然發現原來心中存着一個不能說的秘密着實是件特別憋屈的事情。就在公孫元青暗暗懊惱的時候,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爽利婦人迎了過來,只聽她飛快的行了禮,然後響快的叫道:“大公子二公子,這位是皇甫小将軍吧,老夫人可是等急了呢,都打發老奴出來看八回了,可算是把三位小爺盼來了。”
公孫元青對皇甫永寧笑着解釋道:“靖邊,她是祖母身邊的聶嬷嬷,離了聶嬷嬷,祖母連吃飯都不香的。”
聶嬷嬷立刻笑着說道:“老奴當不起大公子這般誇獎,三位小爺快請吧。”
皇甫永寧與聶嬷嬷打了招呼,聶嬷嬷見皇甫永寧一點兒架子都沒有,行動做派象極了當年的皇甫敬德,她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了。
一步邁入房中,皇甫永寧就看到一個頭發花白面相極為慈祥的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羅漢榻上,她的父親和公孫叔叔坐在左則下首,公孫嬸嬸坐在右側下首,公孫元娘膩在老夫人身邊,緊緊的抱着老夫人的胳膊。公孫元娘看到兩個哥哥和皇甫永寧走進來,氣咻咻的哼了一聲,立刻扭過頭不理他們三個,元青元紫一看就知道妹妹必是因為早上沒喊她一起去馬場而使小性子呢。
皇甫永寧一走進屋子,公孫老夫人的眼神就緊緊的鎖住她,将她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仔細看了兩遍。
“嬸嬸,他就是靖邊。靖邊,快給公孫奶奶請安。”皇甫敬德立刻叫了起來。
皇甫永寧上前跪倒,實實在在的行了大禮,公孫老夫人竟是親自起身來扶她,握住皇甫永寧的手臂,公孫老夫人用力捏了一下,然後……然後她竟然襲了皇甫永寧的胸,只見公孫老夫人很豪爽的拍了拍皇甫永寧結實的胸脯,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個結實的孩子!”
一時間除了公孫元紫和公孫元娘之外,其他人都徹底石化了。這……這……這到底是什麽狀況?公孫勝真是想撞牆了,他一向知道他家老娘的性子不太靠譜,可是誰能告訴他,他老娘怎麽越老越離譜了,拍別人家孩子的胸,這事……公孫勝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得尴尬萬分的看向皇甫敬德,不好意思的替他老娘道歉。
“皇甫兄,這個……那個……你也知道我娘她……”
“你娘我怎麽了?”公孫老夫人一道眼風掃向她的兒子,語氣一點兒都不溫柔。皇甫永寧甚至有種感覺,若是她公孫叔叔說了真話,這位公孫奶奶絕對會一巴掌拍扁了公孫叔叔。
公孫勝尴尬極了,不得不硬生生的改了口,打着哈哈說道:“娘一向灑脫。”
公孫老夫人給了兒子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不由分說拉了皇甫永寧坐回她的羅漢榻。皇甫永寧這才發現原來公孫奶奶身上也是有功夫的。她不由看向坐在右側下首,神色并沒有太大變化的公孫嬸嬸。“不知道公孫嬸嬸是不是也會功夫?”皇甫永寧腦子裏突然冒出這麽個念頭。
“靖邊啊,你的事奶奶都聽說了,真是個好小子!”公孫老夫人又拍了拍皇甫永寧極為緊實的大腿,顯然她對皇甫永寧結實的身板相當之滿意。
饒是皇甫永寧沒有太濃厚的男女之別的意識,可是被人這麽又摸又拍的,她還是相當的不習慣。只是動手這人是她爹最敬重之人,皇甫永寧又知道自己的力氣極大,萬一反抗的時候用勁用過了頭,再傷着老太太可就不好了。于是只能皺着眉頭硬忍着,通身肌肉僵硬的如石頭一般。
“祖母……您見了靖邊就不要孫兒們了麽?”看到皇甫永寧被自家祖母又拍又捏的,公孫元青不樂意了,不過他精的很,也不自己開口,只悄悄捅了捅身邊的弟弟,果然公孫元紫立刻大叫起來。
“臭小子,還不滾過來!”公孫老夫人笑罵一句,向兩個孫子招了招手。元青元紫立刻跑上前奶奶奶短的讨好起來。這倆人心裏再清楚不過了,家中真正說話管用的還得是祖母,只要祖母發了話,不論他們的父親願不願意都得照辦。所以讨好奶奶才是萬試萬靈的法寶。
公孫勝瞧着兩個兒子那副狗腿讨好的樣子,不由悶哼了一聲,心中暗自罵道:“兩個臭小子,就會搬娘親來壓我,你們等着,看老子以後怎麽收拾你們。”不過也只是腹诽,公孫勝才不會在這裏公然說出來給自己找不自在。
公孫夫人好笑的看着丈夫兒子各有小心思,完全沒有攙和的意思,她知道不論丈夫兒子怎麽折騰都不會出圈兒,她只當丈夫和兒子彩衣娛親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公孫夫人與婆婆相處的極好,自然希望婆婆活的越長久越好。
皇甫永寧從來沒有正常的家庭生活,她看到公孫老夫人那麽疼愛元青元紫元娘,又看到公孫夫人溫柔的笑着看着,而公孫叔叔雖然在咬牙切齒,可眼中卻流露着笑意。突然間,皇甫永寧情緒低落起來,頭一回,她也想有人這樣寵着自己。不是說她爹不好,而是做為大老爺們兒的皇甫敬德,和溫情慈愛這倆詞兒完全扯不上關系。他對皇甫永寧的疼愛永遠都是通過不停的陪皇甫永寧練功,讓她越來越強大來表現的。
公孫夫人和公孫元青是公孫府中唯二心細的人,他們娘倆兒都察覺到皇甫永寧的失落。公孫元青心疼極了,恨不能将皇甫永寧擁入懷中,給她自己所有的關愛。而公孫夫人則是直接行動了。她站起來走到皇甫永寧的身邊,拉着她的手溫柔的笑道:“好孩子,回頭跟嬸嬸走,咱們去量身子,嬸嬸給你做幾套衣裳鞋襪。”
皇甫永寧一聽這話眼神刷的亮了,她長到這麽大,還從來沒有穿過誰專門為她做的衣裳,她所有的衣裳全都是她爹命人去成衣鋪子直接買的。“嬸嬸,您真親自給我做衣裳?”皇甫永寧興奮的聲調兒都變了。
公孫夫人沒想到只是承諾做衣裳就讓這孩子如此開心,不免有些個心酸,她不滿的瞪了皇甫敬德一眼。她和皇甫敬德公孫勝也算是發小,小時候常在一起玩,彼此之間都很熟悉。她縱是瞪了皇甫敬德也沒什麽關系的。
皇甫敬德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對他來說,衣裳能穿就行,是誰做的有什麽關系呢。亡妻過世已經十二年,皇甫敬德這十二年中穿的都是成衣鋪裏買來的衣裳,他已經忘記了頭一回穿上亡妻為他做的新衣時的興奮與感動。
看到只不過是給做套衣裳皇甫永寧就能高興成那樣,公孫元青越發覺得心疼,永寧這些年過的都是什麽樣的日子啊?再看向皇甫敬德的時候,他眼神中不免帶了幾分不滿。真沒見過這麽恨心的爹!皇甫永寧就算再有神力也是姑娘家,應該嬌養着的,怎麽能讓她活的這麽糙!
皇甫敬德是很敏銳的人,他立刻發覺公孫元青正用不滿的眼神看向自己,只是此時皇甫敬德還不知道公孫元青已經猜知道了皇甫靖邊的真實身份,因此他心中很納悶,不明白公孫元青為何突然用譴責的眼神看向自己。
公孫老夫人看是挺鬧騰的,其實也是心裏有數的,她見皇甫永寧那歡喜的樣子,也很是心疼。她笑着說道:“靖邊啊,聽說樂親王太妃送了你一匹天山汗血龍馬,奶奶這裏有一套赤金馬具,就都送與你吧,想來也不會辱沒了那馬兒。”
老夫人一聲令下,很快便有四個丫鬟擡着整套赤金馬具送了上來。皇甫敬德一看到那套馬具立時變了臉色,他趕緊站起來躬身說道:“這是叔叔的遺物,靖邊怎麽受用的起,請嬸嬸随便另給她一套吧。”
原來那套赤金馬具是公孫勝的父親生前最鐘愛的一套馬具,意義自是非同一般,皇甫敬德怎麽能讓女兒收下如此珍貴的禮物。
公孫老夫人臉一板沉聲說道:“怎麽,老身給孩子一套馬具都不行了?東西重要還是人重要,敬德,十年不見,你怎麽變成這樣了?莫不是安心要與老身生分了?你的孩子不認老身這個祖母麽?”
皇甫敬德極為敬重公孫老夫人,一聽這話立刻跪倒在地,急急說道:“嬸嬸知道敬德絕無此意,只是這是叔叔的遺物,怎麽能……”
“敬德啊,你叔叔走了,我們公孫一族沒有人再征戰疆場,與其讓這套馬具在庫房中白白落滿灰塵,倒不如給靖邊用,也算是替你叔叔再戰沙場了。放在庫房中便是死物,得配寶馬上得疆場,才是這套馬具最好的去處。”公孫老夫人見皇甫敬德都給自己跪下了,到底還是心疼他,這才緩了語氣慢慢說了起來。
皇甫敬德沉默了,公孫勝趕緊上前扶他,邊扶邊說道:“皇甫兄,這套馬具送與靖邊,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用,你就不要推辭了,再推辭可就不把我們當自己人了。”
皇甫敬德擡眼看向衆人,只見人人沖着他點頭,讓他允許皇甫永寧收下這套珍貴的赤金馬具。
皇甫敬德低嘆一聲,喚道:“靖邊,過來給祖母磕頭。”
皇甫永寧應了一聲,立刻跪倒在公孫老夫人的身邊。公孫老夫人伸手拉她,連拉了三回都沒有拉動,只能讓皇甫永寧給自己磕了三個頭再站起來。
“靖邊功夫果然極好!”公孫老夫人滿意的拍了拍皇甫永寧,公孫勝瞧着老娘看皇甫永寧的眼神象是在瞧孫女婿,心裏不由咯噔一下,他生怕老娘倚老賣老當面提親,那可就要鬧出大亂子了。便趕緊說道:“娘,您一路旅途勞頓,趕緊好好歇一歇,兒子已經命人去訂您最喜歡的百味樓的席面,中午咱們好好吃頓團圓飯。”
公孫老夫人到底是有了年紀之人,路上又趕的緊,說不累是騙人的。她哪裏知道兒子還別有心思,只道兒子關心自己,便點頭笑道:“好好,老身很歇一會兒,元青元紫,你們兩個要好好向靖邊學習。元娘,找你聶嬷嬷去,你嬸嬸妹子給你帶了兩箱子的私房禮物,讓聶嬷嬷找給你。”
老夫人發了話,衆人忙都起身告退。公孫勝看了皇甫敬德一眼,示意自己有事商量,皇甫敬德會意,與公孫勝去書房說話了。
莫約半個時辰之後,公孫勝與皇甫敬德又來到公孫老夫人的院中。公孫老夫人不過合衣而卧小憩片刻,她聽了丫鬟的禀報,不由皺起眉頭,心中暗自忖道:這兩個孩子去而複返,莫不是有什麽話要背着孩子們?哦,知道了,必定是孩子們的親事。他們兩個卻是着急,不待我提便先着急了,元娘還小呢,總得再留個三年才能發嫁她,着什麽急!想歸想,公孫老夫人還是命丫鬟将皇甫敬德和公孫勝請了進來。
公孫勝看到娘親身邊圍了一大幫丫鬟嬷嬷,便上前笑着說道:“娘,兒子有要緊事情同您商量,您看……”
公孫老夫人白了兒子一眼,嗔道:“鬼鬼怪怪……”不過還是揮手命下人們全都退下,連聶嬷嬷都沒有留在身邊。
“行了,人都退下了,不就是說靖邊和元娘的親事麽,都是自家孩子,用得着這麽神神秘秘的麽?”公孫老夫人嗔笑着說道。
公孫勝和皇甫敬德臉都綠了,果然他們沒有料錯,這老太太還真是要亂點鴛鴦譜啊,得虧他們趕着過來,否則還真不好收場。
“嬸嬸,侄兒欺瞞于您,請嬸嬸責罰。”皇甫敬德一撩袍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公孫老夫人的面前,倒唬了老夫人一大跳。
“敬德,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話不能起來好好說的,跪個什麽,快起來。”公孫老夫人立刻伸手将皇甫敬德扯了起來,她自來疼惜皇甫敬德自幼喪母,有爹跟沒爹似的,哪裏舍得皇甫敬德跪在地上。公孫勝偷偷撇了撇嘴,他就知道他娘疼皇甫敬德比疼他還多些。
“嬸嬸,侄兒已經找到永安永寧了。靖邊就是永寧,因為軍中不便,這才讓她扮成男孩。”皇甫敬德趕緊如實招了。
“啥?你說靖邊是誰?”公孫老夫人顯然被驚着了,她緊緊的盯着皇甫敬德,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靖邊就是十三年前失蹤的皇甫永寧,前天兒子已經見過了,她真的是永寧。”公孫勝趕緊說道。
公孫老夫人顯然一時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她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靖邊明明是個小子,他多結實啊!哪有姑娘家那麽結實的,元娘也從小習武,可比靖邊軟和多了。”
公孫勝冷汗都冒了出來,敢情剛才他娘對皇甫永寧又摸又拍的,就是察看她結不結實啊!元娘的練武與皇甫永寧的練武能一樣麽?一個是練武好玩,別一個為了捍衛生命。
“嬸嬸,靖邊真的是永寧,您若不信,侄兒叫她過來讓你親自驗看。”皇甫敬德趕緊說道。
公孫老夫人搖了搖頭,她雖然還是不太相信,卻也不肯做驗明正身羞辱皇甫永寧的事情。而且她細想一相,皇甫敬德和自己的兒子沒有理由哄騙自己。那皇甫靖邊不論是男是女,總是要與她家孫兒做親的,至于是做孫女婿還做孫媳婦,都沒有差別的。
“敬德,嬸嬸相信你。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慢慢講給嬸嬸聽。”公孫老夫人問皇甫敬德道。
皇甫敬德與公孫勝見老夫人沒有太強烈的反應,都暗暗松了口氣。他立刻将整件事情細細講了一遍,比給公孫勝講的還仔細。
這一講便講了大半個時辰,聽得公孫老夫人揪心的不行,原本她剛才見到皇甫永寧的時候心裏就很翻空出奇,這會兒更是歡喜加心疼了。她怒視着皇甫敬德叱道:“你也是做人家爹的,怎麽能這樣對永寧,可憐的孩子,她得吃多少苦啊,皇甫敬德,你太狠心了!難不成你就這麽相信嬸嬸一家,怕我們吃了永寧不成?但凡你将她送到這裏,寧丫頭也不至于在邊關出生入死!這軍功豈是好掙的?寧丫頭在軍中十載已經積了十轉軍功,她……你……你太狠心了!滾滾滾……你不疼寧丫頭,我疼!從此就讓寧丫頭跟着我,過陣子給她和元青成親,我看你還怎麽讓寧丫頭給你賣命!”
深知軍中之苦的公孫老夫人這會兒怎麽看皇甫敬德怎麽不順眼,對他自然再沒了好聲氣。
公孫勝趕緊替好友辯白道:“娘,您別怪皇甫兄,是永寧這孩子天生神力,極有習武的天賦,她自己想留在軍中!”
“你也滾……永寧當年才六歲,你們這些人啊,真是太狠了!六歲的孩子能懂什麽!”公孫老夫人連兒子一起惱上了,順手抄起桌上擺的玉如意朝兒子扔去。
公孫勝臉都吓綠了,他家老娘順手抄起的是先皇禦賜之物,這東西若是磕了碰了,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罪啊!他趕緊伸手将玉如意緊緊抱在懷中,确保玉如意無事之後,公孫勝才長長出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家老娘的脾氣大,趕緊抱着玉如意,拽着皇甫敬德逃了出去。他倆若是再不走,老娘的火氣會更大,還是暫避鋒芒為好。
公孫勝與皇甫敬德出去之後,公孫老夫人臉上怒氣漸退,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她喃喃念道:“都是狠心的東西,也不想想孩子那麽小,她怎麽受的住!寧丫頭命苦啊!得趕緊讓元青把她娶進門,可憐的孩子,真是……”
逃出老夫人房間的公孫勝用胳膊肘搗了搗身邊的皇甫敬德,低聲說道:“诶,我把元青給你做女婿,你要不要?”也就是此時四下無人,公孫勝才會這樣說,若是附近有人,他自然不會洩漏秘密。
皇甫敬德愣住了,半晌方才反應過來,驚愕的說道:“我只有一個女兒!你當真願意?”
公孫勝鄭重點頭道:“只要永寧看的上,我絕無二話。”
皇甫敬德不喜反驚,愕然道:“永寧什麽都不會,你……”
“皇甫兄,你千萬不要這樣說,永寧統領千軍萬馬尚不在話下,又有什麽是她不能的。只要她瞧的上,那怕讓元青入贅兄弟都沒意見。”公孫勝一想到杜老大夫說的那些話,對皇甫永寧又是敬佩又是心疼,只想将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面前,以彌補這孩子從前吃的苦。
皇甫敬德真的被公孫勝吓倒了,他伸手試了試公孫勝的額頭,皺眉道:“不燒啊,怎麽還說胡話了?”公孫勝突然轉變了态度,讓皇甫敬德一時無法接受。
公孫勝氣急說道:“皇甫兄,我是誠心誠意的,婚姻大事兒怎麽可能兒戲。”
皇甫敬德的腦有些亂,他搖搖頭喃喃道:“讓我想一想,讓我想一想……”
就在皇甫敬德糾結之時,他的女兒已經悄悄溜出了公孫府,徑自去了樂親王府。剛剛與哥哥相認便要分開,皇甫永寧表示很不高興,她要和哥哥在一起,既然哥哥要去給那什麽樂親王治病,那她也跟過去好了。
皇甫永安正在齊景煥煎藥之時,一個王府小厮跑來禀報:“姜神醫,皇甫小将軍來找您了。”
“啊……永……靖邊來了……她在哪裏?”皇甫永安先是一驚,既而無限歡喜的叫了起來。
“回姜神醫,皇甫小将軍在過馬廳候着。”小厮趕緊說道。
“皇甫小将軍來了?”一道帶着驚喜的聲音響起,小厮回身一看,見身着一領湖藍直綴的自家王爺扶着房門,面上的表情很是歡喜。
“師叔,師叔……”皇甫永安突然朝着隔壁房間大叫起來。片刻之後,杜老大夫從房中走出來,皺着眉頭問道:“阿仁,你叫喚什麽呢,不知道師叔正在查閱典籍麽?”
皇甫永安才不管這個,只大叫道:“師叔你來看着煎藥,我去接靖邊,靖邊來找我了呢!”
“靖邊來了?好好,你快去。”杜老大夫亦是又驚又喜,皇甫永寧可是杜老大夫心尖尖上的孩子,誰都沒有她在杜老大夫心中的份量。
皇甫永安應了一聲,飛快的跑了出去,杜老大夫接替他的位置看着煎藥,這兩人都忽略了此間的正主兒,樂親王齊景煥。
齊景煥也不惱,事實上他也很開心。自從那日皇甫永寧在正陽門下救了他,齊景煥便對這位皇甫小将軍有種說不清的特別感覺,總想與他在一起。
“添福……”齊景煥輕輕叫了一聲,添福立刻出現在齊景煥的面前,躬身應道:“奴才在,請王爺吩咐。”
“服侍本王更衣。”齊景煥說了一聲,蒼白的臉上有着淡淡的紅暈。
添福吃驚極了,他愕然問道:“王爺您要出門麽?”
齊景煥皺眉道:“本王在家中便不能更衣麽?”
添福吓壞了,趕緊跪下道:“王爺息怒,奴才知錯了。”齊景煥沒說話,只是轉身緩步走回房中,添福趕緊跟進去服侍。
當皇甫永安将妹妹接進來的時候,齊景煥已然換了一襲玉色繡青竹的交領箭袖,內襯月白中衣,領邊袖口繡了同色的如意雲紋,腰間紮了一條銀絲底白玉帶,頭發也已經重新梳過了,頂發挽髻以白玉冠束起,其他發絲散披于背上,端地是墨發如瀑,越發襯的齊景煥肌膚如玉雙目如星,整個人看上去清新俊雅致極,要多賞心悅目就有多賞心悅目。他一走出房門,就看呆了院中所有的人。
閱人無數的杜老大夫最先回過神來,他笑着搖了搖頭,心中暗道:“這些孩子一個賽一個的好看,真是養眼極了!”
皇甫永寧跟着哥哥走進院子,看到齊景煥站在廊下,廊頂挂着的大紅燈籠的穗子就在他頭頂上,風一吹便微微的拂勸,這一幕真是好看的不行,仿佛畫兒一般。
“皇甫小将軍光臨舍下,小王不勝榮幸。”齊景煥見皇甫小将軍眼中閃過一抹驚豔之色,不由微笑起來,有這抹驚豔之色,他就算沒白折騰。
“呃……那個,王爺,我是來找阿仁的。”皇甫永寧興沖沖跑到樂親王府為的就是見自己的哥哥,她完全忘記了這裏樂親王爺才是正主兒。一時有些小小尴尬。
齊景煥渾不在意的笑道:“姜小神醫的客人就是小王的客人,不管怎麽說,你來了,小王心裏就很歡喜。”
刷刷……兩道警惕的目光同時投向齊景煥,這兩道目光的主人自然是杜老大夫和皇甫永安。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還有個妹妹,這個妹妹又吃盡了常人不能忍受的苦,皇甫永安就特別特別心疼妹妹,雖然他妹妹的身手在當世之中鮮有敵手,可皇甫永安還是想用自己的力量來保護妹妹,從此不讓妹妹再吃一丁點兒的苦。
所以,任何對妹妹有企圖之人,皇甫永安都要從根上掐斷之。用冷冷的眼神打量着齊景煥,皇甫永安開始思考應該怎麽收拾這個勾引他妹妹的壞胚子。與妹妹相比,什麽沒見過的疑難雜症都可以丢一邊去了。
被皇甫永安突然變冷的眼神盯着,齊景煥不由打了個寒顫,他自小多病本來就比一般人敏感些,而皇甫永安又是個并不喜歡隐藏自己情緒的人,所以齊景煥分明看出了皇甫永安眼中的不善之意。
還是杜老大夫經的事多穩的住,他立刻換了笑容說道:“靖邊,怎麽這會兒過來了,元帥呢?”
在面對與征戰無關的所有事情的時候,皇甫永寧是頭一個粗線條的。她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剛才的暗流湧動,只笑着說道:“爹和公孫叔叔說話呢,我閑着沒事兒出來逛逛。對了,杜伯伯,阿仁,哦,王爺,我今天早上已經把馬馴好了,你們要不要看一看?”來找哥哥,秀一秀剛馴好的天山汗血龍馬,這就是皇甫永寧的目的。
“啊,靖邊小将軍你這麽快就馴服了那匹天山汗血龍馬,真是太了不起了!小王要看!”出言驚呼的正是齊景煥。
皇甫永安看了齊景煥一眼,鑒于他誇贊了自己的妹妹,皇甫永安決定暫時高擡貴手,先将齊景煥的小命寄存在他那裏好了。
“王爺,先吃了藥再去看吧,正好喝過藥也行一行的。”杜老大夫已經将煎好的藥傾倒入一只銀制蓮瓣碗中,由添福用勺子攪涼了送到齊景煥的面前。
齊景煥已經喝藥喝到麻木了,所以他很痛快的接過碗一飲而盡。皇甫永寧立刻用特別佩服的眼神看向齊景煥。原來皇甫永寧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喝藥,誰都沒想到她是個超級怕苦藥的人。就為了這一點,杜老大夫不知道給皇甫永寧制過多少次的丸藥,每回別人受傷喝湯藥,唯獨皇甫永寧不必喝藥,只吃藥丸子就行了。這也是她在定北軍中唯一的特權。
“不苦麽?”皇甫永寧緊緊皺着眉頭,她只是看到那碗烏漆麻黑的湯藥就開始覺得口中發苦的。
齊景煥搖了搖頭,很淡然的說道:“習慣了就不苦。靖邊小将軍,我們去看你的馬兒吧。”
“好好!”皇甫永寧用力點頭,就因為齊景煥當着她的面喝下那樣一碗苦藥汁,皇甫永寧突然覺得齊景煥挺厲害了,這事兒若是人知道了,還不定得笑成什麽樣呢。
一行人正往外走,迎面遇上了樂親王太妃和側太妃何氏李氏陳氏,還有已經出嫁的齊靜珊齊靜瑚和十四歲的齊靜姝。這三人都是側太妃所生,只得了縣主的封號,不過昭明帝顧念亡弟,給兩個侄女兒各配了一門不錯的親事。齊靜姝年紀還小便沒有指婚。
“煥兒,王爺,弟弟,哥哥……”一衆女人七嘴八舌的叫了起來,吵的齊景煥皺起了眉頭,這些女人到了一處,他再別想有安寧清靜了。真不知道齊靜珊齊靜瑚兩個嫁出門的姑娘天天回娘家到底算怎麽一回事!她的婆家夫婿難道就管管她們麽?
“娘……”齊景煥輕輕叫了一聲,緊皺的眉頭明确的表示出他的不高興。
“弟弟,你怎麽出來了?”“啊……”齊靜珊皺着眉頭問了一句,只是還沒有等到回答,便先聽到了二妹妹齊靜瑚的尖叫。原來從齊靜瑚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見戴着虎紋銀面具的皇甫永寧。齊靜瑚幾時見過麽這恐怖的面具,怎麽能不吓的尖叫跌倒。
“瑚兒……”一見女兒受了驚吓,她的生母李氏也驚叫起來,趕緊将女兒抱入懷中。
樂親王太妃和齊景煥同時皺起了眉頭,李氏是側太妃,也生了齊靜瑚,可是她的身份卻是半奴半主,比齊靜瑚這個縣主低了不少,她叫了這一聲“瑚兒”已然是逾矩了。
“來人,将二姑奶奶送回房,着家醫去看看。”樂親王太妃淡淡說了一句,她對三個庶女基本上沒有感情,不過是做做面子情罷了。因為齊景煥常年有病,所以王府也養了兩位家醫煎藥熬湯什麽的。所以樂親王太妃才會這般吩咐。她壓根兒就沒想請杜老大夫和姜小神醫給齊靜瑚瞧瞧。
側太妃李氏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咬牙忍了,還得替女兒道一聲“多謝太妃妨娘”。誰叫先樂親王爺走的早,她們娘倆兒得在太妃手底下讨生活呢。就算齊靜瑚有縣主的封號,可是要沒了樂親王府這個靠山,誰也不會把她這個只有封號沒有封地的空頭縣主當回事兒,齊靜瑚在婆家也不可能保住目前的超然地位。
原本齊靜瑚的尖叫也将陳側太妃何側太妃還有齊靜珊齊靜姝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她們看到那張猙獰可怕的面具,都吓壞了,只不過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才讓自己沒有吓的尖叫出聲,步了齊靜瑚的後塵。不過她們雖然沒有尖叫,卻也吓的顫抖起來。
樂親王太妃卻因為昨日看多了那張面具,已經看習慣了,反而沒有怎麽害怕,只微笑說道:“小将軍來啦,正好本宮才得了些鮮蓮米,回頭還給你煨蓮子羹。”可憐皇甫永寧這個從來沒吃過精細食物的孩子,昨兒不過吃了一回最普通不過的香蜜蓮子羹,便覺得是人間美味了,昨天一個人便喝了一大碗,樂親王太妃看了深深覺得這孩子可憐,因此對她說話不免存了幾分心疼憐惜。
皇甫永寧一聽這話眉眼兒立刻笑開了,開心的向樂親王太妃道謝,在她的意識當中,給她吃好吃的人都是大好人,何況樂親王太妃還送了她那麽神駿的奔雷,更加是大大的好人了。于是皇甫永寧笑嘻嘻的說道:“太妃娘娘,您送我的馬兒我已經馴服了,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樂親王太妃瞧着兒子仿佛比昨日氣色好些。其實她這完全是心理作用,杜老大夫和皇甫永安又不是神仙下凡,哪能一碗藥就讓齊景煥立刻好起來的,不過是齊景煥看到皇甫永寧打從心眼裏高興,這心情一好精神就好了許多,氣色看上去便也顯的好了。
對于兒子的救命恩人,樂親王太妃自然是怎麽看怎麽順眼,她含笑應道:“好啊,本宮真想看看那匹馬兒的是什麽樣子呢。”自從知道兒子的病可以治好,樂親王太妃便覺得一直壓在心頭的大石終于被移走了,臉上不再總是挂着愁苦,好歹有了些笑容。
聽太妃說要去又髒又臭的馬廄看馬,何李兩位側太妃和齊靜珊齊靜姝都變了臉色,他們四個都不想過去。可是太妃不發話她們又不敢離開,于是這四人不免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齊景煥,一直以來齊景煥都是最好說話的人,太妃責罰李氏她們的時候,齊景煥常常替她們求情,讓她們能夠少吃些苦頭。李氏等人自以為得計,卻不知道這卻是太妃越發不待見她們的根本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