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解圍
皇甫征父子一行回到燕京城已經是次日中午了。因為皇甫敬彰在下山之後就發起了高燒,皇甫征只得停下來尋個鄉野大夫給兒子治傷。只是鄉野大夫醫術既不高藥材又不全,白白耽誤了大半日的時間也沒讓皇甫敬彰的病情有什麽好轉。故而他們一進京城,皇甫征就急着給兒子請太醫治傷,一時也顧不上去尋大兒子皇甫敬德的麻煩了。
管家去請太醫,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才回來,可他卻只是一個人回來的,根本沒有請回太醫。皇甫征大怒,喝罵道:“蠢貨,去了那麽久也沒請回太醫,要你還有什麽用?”
管家跪在地上哭道:“國公爺,不是奴才不盡心,而是太醫聽說是咱們武國公府請大夫,全都推說有事不肯來。奴才拼命磕頭相求,可是那些太醫就是不答應。”管家邊說邊仰起頭,果然他的額頭青紫一片,還滲着密集的血點子,想來拼命磕頭之事并非虛言。
“所有的太醫都不肯來?”皇甫征震驚極了,瞪着眼睛大叫起來。
管家又說道:“回國公爺,奴才想着太醫不肯來,便去請同德堂的大夫,沒想到同德堂的大夫全都出診了,奴才又去請別家的大夫,他們不是出診了就是生病了,就是沒有一個人肯應診。”
“啊……這怎麽可能?”皇甫征氣的臉的都青了,他就算是再沒腦子,也知道這裏頭必定有貓膩。必是有什麽在背後使了陰招。
“來人,立刻換身衣服出去打聽。”皇甫征怒喝一聲,他的長随便上前應聲稱是,一溜煙的跑了下去。皇甫征看看跪在地上的管家,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這個管家是才提拔起來的,果然沒有劉管家用的順手,可是劉管家已經被他抄沒家産發賣到西口做苦力去了。
原本皇甫征也沒想發賣劉管家,可是萬萬沒想到他這一查抄,竟然抄出了三萬多兩現銀和兩處宅院一處鋪子的地契,還抄出了七八件帳上已經報損,可是卻完好無缺的出現在劉家小庫房中的東西。皇甫征勃然大怒,立刻叫來黑市的人牙子,将劉家一門老小全都賣到了西口的黑煤窯做苦工了。
莫約過了半個時辰,去打聽情況的長随臉色灰敗的跑了回來,他哭喪着臉禀報道:“回國公爺,出大事了,也不知道是什麽人下了命令,所有的大夫都不得接診我們武國公府的病人。”
“什麽?”皇甫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倒退幾步跌坐在椅中,面色如死灰一般。
侍立左右的管事們都驚呆了。人吃五谷雜糧怎麽可能不生病,若是所有的大夫都不接診武國公府之人,這豈不是說日後若是他們生了病,也沒有大夫來瞧的。這……一時間衆人都動了各自的小心思,看來得想辦法脫離武國公府另投他門才行了。
“二爺,二爺……不好了,二爺昏過去了……”一聲凄惶的驚呼從內室傳出,讓皇甫征的臉色又黑沉了幾分。
“再去請,不論花多少錢,只要把大夫請來就行。”皇甫征咬牙切齒的叫道。
那個出去打聽消息的長随哭喪着臉說道:“回國公爺,奴才已經許了重金,可是那些人,那些人說縱然國公爺給座金山銀山,他們也是不敢來的。”
“啊,本國公就不信了,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總有要錢不要命的,快去,都去請,誰請來大夫,本國公重重有賞。”皇甫征瘋狂的大叫起來。一屋子的下人趕緊跑出去請大夫了。皇甫征頹然坐于椅中,看上去明顯蒼老了許多。
“祖父……”皇甫敬彰的長子,十二歲的皇甫永繼哭着來到皇甫征的身邊,眼睛已經紅腫的不象樣子了。
“繼兒,沒事,會請來大夫的,你爹不會有事。”皇甫永繼是皇甫征最寵愛的孫子,也是皇甫征一心想将國公爵位傳襲之人。如若他不能讓二兒子皇甫敬彰成為世子,皇甫征便打算将孫兒皇甫永繼記到大兒子皇甫敬德的名下,讓他繼承武國公府和皇甫敬德的一切。這也就是皇甫征一見到皇甫靖邊就處處針對的原因所在。
“祖父,為什麽大夫都不來給爹看診?爹燒的好厲害!祖父,聽說大伯伯身邊有個很厲害的大夫,他連樂親王都能救醒,您叫大伯伯派他給爹看病吧!”皇甫永繼抽抽嗒嗒的哭着說道。
皇甫征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在正陽門下,大兒子身邊的一名老大夫的确救醒了摔下城樓的樂親王。“好,還是我繼兒聰明,走,繼兒,跟祖父去求你大伯伯。”說到“求你大伯伯”這五個字之時,皇甫征咬牙切齒,似是想從誰身上生生咬下一塊肉似的。
這祖孫二人立刻坐了轎子前往公孫府。公孫府上的門子一見武國公府的人又來了,不等轎子到了門前,便已經飛奔着去裏面禀報了。
可巧此時公孫勝在宮中論值還不曾回家,公孫元青又出門赴約去了,府中除了公孫老夫人公孫夫人這些女眷之外,能接待客人只有公孫元紫一個。
公孫元紫一聽說老不修的皇甫征又來了,立刻帶着十多個家丁如疾風一般沖到大門口,上回皇甫征過府鬧事,有他爹和他哥擋在前頭,他都沒有機會出手,可是憋悶的不輕,如今皇甫征又送上門來了,他豈放過這麽好的機會。想欺負他皇甫伯伯和靖邊弟弟,也得看他公孫元紫答應不答應。
公孫元紫沖到大門口的時候,皇甫征的轎子也到了大門之前,一名管事上前叩門,按着規矩遞了貼子,再沒有絲毫鬧事之意。
公孫元紫縱然一心教訓武國公府之人,可是對方按着規矩遞貼子求見,他也不能立刻出手打人不是。
“二公子,怎麽辦?”接了貼子便立刻跑過來的門子趕緊将貼子遞了上去。公孫元紫打開打開貼子一看,見名貼是武國公皇甫征的,內容卻是以侄子皇甫永繼的身份求見伯伯皇甫敬德。
公孫元紫皺着眉頭,心中氣惱的緊,若是皇甫征來硬的,他自然可以毫不客氣,但是皇甫征把姿态放的如此之低,倒讓他着實的為難。公孫元紫是很跳脫,但他不是沒有教養之人,自然做不出蠻橫不講理之事。可是他又不真想讓皇甫征祖孫給皇甫伯伯添堵。就在公孫元紫為難之時,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孫元紫回頭一看,見來人正是他的皇甫伯伯。
“元紫,叫你為難了,貼子給伯伯吧。”皇甫敬德微笑着說道。公孫元紫面色微紅,有點兒不好意思的将貼子呈上。
皇甫敬德看了一回,淡淡道:“元紫,伯伯出去辦事兒,你父親若是回來了,替伯伯告訴他一聲。”說罷,皇甫敬德便往門外走去。公孫元紫急急叫道:“皇甫伯伯,我陪你一起去。”
皇甫敬德搖搖頭,對公孫元紫悄聲說道:“元紫,你幫伯伯看着靖邊,千萬別叫她得了消息,這事兒,伯 伯一個人處理就行了。”
“可是萬一……”公孫元紫猶豫的說道。
皇甫敬德知道公孫元紫的心思,不由笑着說道:“元紫,莫非你認為伯伯堂堂一個定北軍大元帥還會怕那些鬼魅伎倆不成?說來伯伯十年未回京城,也想在京城走走轉轉。你只替伯伯看好靖邊就行。”
公孫元紫面對皇甫敬德之時,竟是一丁點兒淘氣之心都興不起,雖然皇甫敬德對他總是和顏悅色,從來不象他爹公孫勝那般總是喝罵。皇甫敬德身上似乎有種令人情不自禁折服的魔力。
“哦,侄兒知道了,皇甫伯伯,您多加小心。”公孫元紫恭敬的行了禮,目送皇甫敬德走出大門。
透過竹青素紗轎簾,皇甫征看到大兒子皇甫敬德走了出來,他一推坐在身邊的孫子皇甫永繼,低聲說道“繼兒,快去磕頭求他給你爹請太醫。”
皇甫永繼點點頭,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暗暗掐了自己一下,眼淚就立刻湧了出來。“大伯伯救命啊……”皇甫永繼撲出轎子,撲跪到皇甫敬德面前,一行鼻涕一行眼淚的哭嚎起來。
皇甫敬德眉頭皺起,他喝了一聲:“皇甫永繼,有話起來好好說,哭哭啼啼象什麽樣子!”
皇甫永繼自是不肯起來,還膝行幾步企圖上前抱住皇甫敬德的腿。皇甫敬德面色微沉,喝道:“還不扶他起來。”一名親兵應聲上前,大手一伸就象老鷹抓小雞一般将皇甫永繼拎了起來,皇甫永繼就算是想出溜下去都不能夠,他被迫站直了身體。
“求大伯開恩,饒了我爹吧!我爹雖然和您不是一個娘,卻是一個爹生的啊,他可是您的親弟弟……”皇甫永繼見路人漸漸圍攏過來,便哭的更加大聲,口中的話也說的格外清晰,确保能讓圍觀之人聽的清清楚楚。
皇甫敬德面色陰沉,他什麽都不知道就被潑了一身的髒水。什麽叫“饒了我爹……”他何曾對皇甫敬彰做過什麽。世人不明真相之時,通常有同情弱者之心。圍觀的路人見一個哭的稀裏嘩啦的少年苦苦哀求一個冷着臉的大人,且不論真相如何,情感上便已經偏到皇甫永繼這一邊了。
坐在轎中的皇甫征聽到周圍漸有議論之事,冷冷的笑了一下,然後立刻換上極悲傷的表情,從轎中走了出來。
“敬德,你娘親失手傷了你,她已經受到懲罰了,你就高擡貴手……”“樂親王駕到……”皇甫征的話還沒有說話,便被一聲大喝打斷了。
圍觀之人吓了一跳,趕緊讓出通路,只見一擡八人大轎由樂親王府的家丁擡着來到了近前。添福打起轎簾,只見風姿如仙的樂親王從轎中走了出來。
皇甫敬德等人趕緊上前見禮,齊景煥親手攔住皇甫敬德,含笑說道:“皇甫元帥免禮。”然後又掃了一眼已經深深彎腰和跪在地上的皇甫征和皇甫永繼,淡淡說道:“武國公請起。”皇甫征站了起來,可他的孫子皇甫永繼卻不得不繼續跪在地上。
齊景煥這般的行為已經非常鮮明的亮出了他的立場,顯然他是站在皇甫敬德這邊的。
“武國公,不知道府上出了什麽事情,你要帶着孫子堵到公孫将軍府門前脅迫皇甫元帥?”齊景煥的聲音是淡淡的,可話中的刀子卻鋒利無比。
皇甫征心頭突的一跳,他可不敢得罪這位聖眷極濃的樂親王。“王爺有所不知,是這樣的……”
“國公爺說本王不知,可是當日尊夫人打傷皇甫元帥,皇甫元帥不得不小杖受大杖走,被迫離開了武國公府,當時本王可是親自遇到皇甫元帥的。你說本王不知,難道說皇甫元帥已經被逼的有家不能回,要借住在公孫将軍府中,他還能去武國公府做什麽事情麽?”齊景煥一句接着一句,瞬間破了皇甫征設下的局。
圍觀之人不時發出“哦……”“對了,我就記得……”“原來是這樣啊……”之類的感嘆議論之聲。原本大家已經有些淡忘了的武國公夫人毆打繼子,定北軍大元帥皇甫敬德之事又被翻了起來。
皇甫征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了,這話他真是沒法子接。他千算萬算,怎麽也沒有算到會突然殺出樂親王齊景煥這個變數。原本設定好的招數這下子全都沒法用了。
皇甫敬德也不知道為何樂親王會突然出現,還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證明他的無辜和清白。直到皇甫敬德看到了站在轎子旁邊,冷冷看着皇甫征的兒子皇甫永安,他才略略有些明白。
“王爺,您不知道,犬子敬彰病了,本公派人請大夫,可是大夫們受人脅迫,沒有人敢過府看診,本公與小犬素來不曾與人結怨,只有當日內子……”說到此處,皇甫征看了皇甫敬德一眼,然後才又說道:“所以只能來求他高擡貴手,讓人救救他弟弟吧,繼兒說的沒錯,敬彰可是他的親弟弟啊。”
“這話聽着奇怪,大夫不出診,你就該去求大夫,如何不去求大夫,反而跑到這裏來找皇甫元帥的麻煩?皇甫元帥是将軍又不是大夫,難不成他會看診?”齊景煥皺眉問道,問的皇甫征鐵青着臉沒法應答。他的言下之意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這樂親王怎麽硬是聽不明白。若不是受了皇甫敬德的威脅,大夫們怎麽會不肯出診。
皇甫敬德聽了這番話才知道是怎麽回事,可是他心中也納悶的緊,他從來不曾做過威脅大夫之事,況且天下的大夫那麽多,他也沒那個本事每一個都威脅到吧。看到兒子唇角勾起淡淡一笑,皇甫敬德突然明白了。鬼醫華不治最寵愛的徒弟可是他的兒子呢,說不得是這小子的手筆。
“王爺,大伯不發話,大夫們就不肯給我爹看病啊……”一直跪在地上的皇甫永繼突然哭嚎了一聲,聲音很是尖利,刺的在場之人直皺眉頭。
“皇甫永繼,你放屁!你敢往我皇甫伯伯身上潑髒水,我必饒不了你……”随着一聲大喝,沖出門的公孫元紫沖到皇甫永繼面前揮拳便要打向他的面門。
“元紫住手!”皇甫敬德大喝一聲,上前一步攔住公孫元紫的拳頭,沉聲道:“這裏沒有你的事,快回去。”
公孫元紫氣惱的大叫道:“皇甫伯伯,這幾日侄兒一直跟着您寸步不離,從來沒見您做過那樣的事情,可這小賊卻誣蔑您,侄兒可受不了!您是保境安民為國立下赫赫戰功的大英雄,若沒有您大敗忽剌賊兵,我們大陳百姓豈有安穩日子可過,侄兒絕不容這黃口小兒胡言誣蔑您!”
公孫元紫這一叫,圍觀之人立刻想起了被忽剌人屠殺的往事,想起了前些日子正陽門下的獻俘大典,想起來大仇得報的痛快。
“這位公子說的對,皇甫元帥是我們的大功臣,我們絕不允許有人誣蔑他……”圍觀百姓的情緒立刻被調動起來,個個振臂高呼,人人用憤怒的眼神怒視皇甫征皇甫永繼祖孫二人。
皇甫敬德心中暗覺驚訝,這話不象是公孫元紫能說出來的。他看向公孫元紫,卻看到了站在公孫元紫不遠處的公孫元青。皇甫敬德這才有些明白,想來是剛剛回來的公孫元青暗中教弟弟說這一番話的。這些孩子真是……一個賽一個的機靈體貼,皇甫敬德心中極是熨貼。
皇甫征見此情形,他知道若是再鬧下去會讓事态朝着他最不情願的方向發展。于是不得不向皇甫敬德低聲下氣的求道:“敬德,你弟弟病的很厲害,為父沒本事請不到大夫,求你幫他請位大夫吧。”
皇甫敬德淡淡道:“國公爺位高權重尚且請不到大夫,本帥如今賦閑,又如何能請的動呢?”
皇甫征急道:“你能,你一定能的,你是大功臣,人家一定給你面子。”
皇甫敬德神情仍是淡淡的,他向齊景煥躬身說道:“王爺身邊也有大夫,不知道下官可否請他一請?”
齊景煥微笑道:“這個本王也不好替人做主,不如您自己與他說?”
皇甫敬德便向皇甫永安說道:“姜大夫,可否請你去武國公府為皇甫敬彰看診?”
皇甫永安毫不客氣的擺手道:“不去不去,祖師爺有令,任誰敢為武國公府人等看診,立刻吊銷其行醫資格,醫行除名,皇甫元帥請見諒。”
“啊……”周圍響起一片驚呼之聲,這武國公府到底是得罪了何方大神哪,竟然會有人下這樣的命令。這是要将武國公府的人往死裏逼啊。皇甫征和皇甫永繼都驚呆了,他們萬萬想不到折騰了大半日請不來大夫的原因竟然是這個。
天下學醫之人必得經過各地醫署的考試才能取得行醫資格。各地醫署歸醫行所管,而醫行行首便由歷任鬼醫擔任。鬼醫令一出,天下醫者莫敢不聽。而當日杜老大夫聽完公孫元紫講述皇甫征等人如何欺淩皇甫敬德之後,立刻給他師兄發了密信。皇甫永安在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後,又追加了一封信,然後,不許救治武國公府之人的鬼醫令在三日之內傳遍天下。只要是在籍的大夫,沒有誰敢違背鬼醫令給武國公府之人看病的。
齊景煥看向皇甫征,淡淡說道:“武國公,你可聽明白了?此事與皇甫元帥完全沒有關系,你當好自反省做錯了什麽事情,而不是在此向皇甫元帥身上潑髒水。”
皇甫征臊的滿臉通紅,而皇甫永繼則驚的臉色發青,他們總算是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也相信這事與皇甫敬德無關,畢竟出動鬼醫令是連當今皇上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們不認為皇甫敬德比皇上還厲害。
“是是……下官謹遵王爺教誨,下官告退。”皇甫征強撐着說了一句,便帶着孫子灰溜溜的離開了。
圍觀的百姓們見沒戲可看了,也都各自散去。此時公孫元青才走過來與衆人見禮,請樂親王至府中用茶小憩。
衆人來到公孫府中的正堂,齊景煥還沒有看到皇甫永寧,便忍不住問道:“皇甫元帥,如何不見靖邊?”他已經好幾日不曾見過皇甫靖邊了,心裏着實的惦記,否則今天也不會借進宮請安為由出了王府,随便去宮中請了安就匆匆離開,往公孫府而來。
原本挺感激齊景煥為自己解圍的皇甫敬德聽到齊景煥如此親近的叫自己的女兒,臉色立刻黑沉下來,同樣沉了臉的還有公孫元青。自從知道皇甫靖邊就是皇甫永寧之後,公孫元青心裏就一直不踏實,唯恐還有什麽人象他一樣發覺皇甫靖邊的真實身份,難免比平日更敏感了幾分。
“靖邊在後面試衣服,王爺您等等啊,我這就讓人過去請靖邊過來。”不等皇甫敬德公孫元青開口,公孫元紫搶先叫了起來。他什麽都不知道,自然不會多想。叫完之後,公孫元紫被他哥哥狠狠瞪了一眼,他被瞪的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心裏納悶極了。
“元紫,還是不要叫靖邊過來了,靖邊性子直,若是聽了剛才之事,怕是又要生出什麽枝節。”皇甫敬德微微皺眉沉聲說了一句,又向齊景煥抱拳道:“王爺見諒。”
齊景煥悵然若失,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可又不好強求,只得勉強笑了一下,緩緩說道:“元帥言重了,是小王考慮的不周全。”
皇甫敬德見齊景煥如此和氣,心裏倒有些過意不去,畢竟人家剛剛給自己解了圍。“王爺,幾日不見,您的氣色好多了。”皇甫敬德不太自然的說了起來。
齊景煥看向皇甫永安,微笑說道:“小王還要多謝元帥,若無元帥引薦,小王再不能得到杜老先生和姜小神醫的醫治。自從吃了他們兩位的藥,小王的确感覺輕松多了。”皇甫敬德連道不敢居功,心中卻暗暗為兒子的高超醫術而驕傲。
“爹,王爺,元青元紫,你們都在這裏呀!”皇甫永寧的聲音突然響起,衆人反眼看去,只見身着一襲玉色滾鑲銀邊箭袖的皇甫永寧快步走了進來。
“爹你看,這是嬸嬸親手給我做的衣裳!”皇甫永寧興奮的向她爹展示自己的新衣服,這是公孫夫人按着量好的尺寸為她做的,自然比成衣鋪中買來的更合體些。
衆人的眼光全都投向皇甫永寧,只見她頭戴大紅簪纓金冠,臉上依然戴着那副銀底虎紋面具,內襯月白交領輕絹束袖中衣,外罩玉色軟緞滾鑲銀邊圓領箭袖,腰間紮一條赤金白玉蹀躞帶,斜佩一把三尺長的青鋒寶劍,腳上穿了一雙厚底青緞小朝靴,這一身上下,除了那副銀底虎紋面具和腰間佩劍之外,其他全都是簇新簇新的。
衣服合身就更加顯出了皇甫永寧蜂肩猿背的好身材。公孫元紫上前捶了皇甫永寧的肩窩一下,笑道:“想不到你力氣那麽大,人卻這般清瘦。”在此之間,因為皇甫永寧穿的衣裳都是略寬大的,所以并不容易看出她是胖是瘦。
皇甫敬德皺起眉頭,公孫元青則沒好氣的喝道:“元紫,說話便說話,不要動手動腳。”
“哥,你又說我動手動腳,靖邊是咱們的好兄弟,又不是小姑娘,有什麽動手動腳的?”公孫元紫也是有脾氣的,這幾日沒少因為皇甫永寧挨他哥哥的訓,終于,這小子怒了。
“是啊,咱們過招的時候也沒少交手,元青,你怎麽總挑剔元紫?”超級沒心沒肺的皇甫永寧看向公孫元青,不解的問道。
“你……唉!”公孫元青有話不能直說,真被不國,他最後只能瞪了弟弟一眼,悶哼一聲。皇甫敬德則是怄的快吐血了。就因為皇甫永寧這一句話,讓皇甫敬德做了一個決定,他決定立刻進宮求昭明帝,說什麽也得讓他女兒盡快回複女兒家的身份。
見皇甫敬德和公孫元青的神情不對勁兒,齊景煥腦子裏忽然一閃念,只是那一念閃的太快,讓他無法完全捕捉。不過看到好幾日未見的皇甫靖邊,齊景煥忍不住咧開來嘴笑了,一個念頭在齊景煥腦中不停閃現“又看到他了,真好!”
“靖邊,這身衣裳很适合你,好看!”齊景煥趁着公孫兄弟瞪眼之時對皇甫永寧說了起來。
皇甫永寧開心的笑道:“我也覺得好看!爹,阿仁,你們說好不好看?”皇甫永寧沉浸有人為自己親手衣裳的歡喜之中,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爹還有公孫兄弟之間的暗流湧動。
“靖邊,你先退下,爹有事情與王爺和元青無紫說。”皇甫敬德本能的不想讓女兒與齊景煥相處,便沉聲吩咐。
皇甫永寧雖然不明白有什麽要避着自己商量,不過服從軍令是她的習慣,便順從的應聲退下,皇甫永安立刻躬身說道:“元帥,不仁暫且告退。”
皇甫敬德想了想,點點頭道:“也好。”皇甫永安立刻很愉快的退下去追他妹妹去了。
“靖邊,等等我。”皇甫永安大叫,有點兒小失落的皇甫永寧聽到哥哥的聲音,複又高興起來,轉身笑道:“阿仁,你也出來啦?”
皇甫永安聳聳肩道:“嗯,我也被趕出來啦,咱倆是一樣的,你陪我逛逛呗。”
皇甫永寧笑道:“走,我帶你去看奔雷。”這兄妹二人說說笑笑的去了馬場,皇甫永寧溜了一圈兒奔雷之後,便跑到哥哥身邊坐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銜在口中,很随意的向後躺在青青如蓋的草地上,惬意的哼了一聲。
皇甫永寧也向後倒下和妹妹并肩躺着,将雙手墊于腦後,看着天上變幻莫測的流雲,悠悠的說道:“從前在山裏的時候,我常常一個人躺在山頂上看天空,那時我常常在想,爹和娘是什麽樣的,我還沒有沒有兄弟姐妹,你呢?”
“爹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六歲了,在他找到我之前,我還以為花花和阿黑阿黃就是我的家人。
“花花阿黑阿黃是誰?”皇甫永安好奇的問道。
“對了,哥,我帶你去看阿黑吧,花花死了,阿黃不見了,只有阿黑還跟着我。”皇甫永寧突然翻身坐起來大叫。
“好,我跟你去看阿黑。”皇甫永安立刻跳了起來,兩人奔向各自帶出來的馬兒,跳上馬背便往城門方向飛奔而去。路上,皇甫永寧告訴皇甫永寧,她的阿黑留在城外十裏坡,随從皇甫敬德進京獻俘的将士們駐紮的軍營之中。
一路縱馬飛奔,皇甫永寧驚訝極了,原來她一路看到不下十個戴着與她相同面具的鮮衣怒馬的少年。“怎麽有這麽人帶我的面具?”皇甫永寧在馬上驚訝的自言自語起來。
她哪裏知道如今着銀甲戴面面具已然成了燕京城中最新的時尚。坊間出售的銀底虎紋面具,每日怕不得賣出去幾十個。她這是出城,遇到的還算少了,在內城之中,已然是滿街盡戴銀面具,熟人相見不相識了。
因為京中少年都戴面具,所以守城官看皇甫永寧,還以為她也是那些貴族少年中的一個,根本沒有想到這才是虎面銀甲無敵小将軍本尊。因為惹不起這些貴族少年,城門官只意思意思的胡亂檢查一下,就放皇甫兄妹出城去了。
出城之後,奔雷可算是能撒開來跑了,不過眨眼功夫就已經跑的無影無蹤,皇甫永安座下只是一匹普通的良馬,哪裏能追的上奔雷呢。
莫約一刻鐘之後,皇甫永寧又奔了回來,高聲叫道:“哥,你好慢啊……”
皇甫永安皺眉叫道:“妹妹,你當每匹馬都能象奔雷跑的那麽快呀?”在城外無人知道他們是誰,皇甫兄妹說話也自由了許多。
皇甫永寧嘿嘿一笑,約束着奔雷不要跑的那麽快,兄妹二人并辔而行,很快就到了駐紮在十裏坡的軍營。
“少将軍……少将軍來啦……”守營士兵遠遠看到皇甫永寧,立刻興奮的揮手大叫,片刻之間,滿營的士兵便都湧到營門前來迎接他們最最勇猛無敵的少将軍。
“張二蛋,周瞎子,何小牛,二猛子……”皇甫永寧一看到同袍戰友,興奮的從奔雷身上飛躍而下,大叫着戰友們的名字,傾刻間就被他們圍住了。
“嗷……”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嘯突然響起,皇甫永安心頭一緊,大叫道:“不好,有大蟲!”
皇甫永寧回頭高聲叫道:“哥,沒事的,是阿黑,它知道我回來了,正和我打招呼呢。”
衆将士震驚于那一聲“哥……”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聽風聲呼嘯,一頭黑底黃斑吊睛白額猛虎也不知道從何處沖出來,直直撲向皇甫永寧。
皇甫永安座下之馬立時四腿打顫,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而奔雷卻絲毫不懼,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中甚至還閃起只求一戰的好勝之光。而圍着皇甫永寧的那些将士們卻是一臉見怪不怪的表情,很自覺的閃到一旁,将空間讓了出來。
“嗷嗚……”“阿黑……”随着兩聲大叫,只見一人一虎抱成一團,在地上打起滾來。皇甫永安分明看到,身材本不算嬌小的妹妹被那頭老虎四爪盤住抱于懷中,說是一人一虎在打滾,可事實上他妹妹連點兒灰塵都沒粘到,整個都被老虎抱住了。
“阿黑……我可想你了,城裏一點兒都不好玩,爹總罵我,我快悶死了。”皇甫永寧翻身壓在那頭老虎的身上,那只碩大老虎竟然四爪攤開肚皮朝天,任皇甫永寧壓着自己。在聽到皇甫永寧的抱怨之事,這頭老虎居然用左前爪輕輕拍了拍皇甫永寧的背,好似在安慰她一般。
皇甫永安徹底看直了眼,原來這就是阿黑啊,他原本以為阿黑最多是條狗,想不到竟然是只老虎,果然是他皇甫永安的妹妹,就是這麽的與衆不同,養寵物也得養最大號的!皇甫永安突然就驕傲起來。
皇甫永寧揪着阿黑的毛告了半天的狀,然後才跳起來叫道:“阿黑,來和我哥打個招呼!”
阿黑懶洋洋的翻身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沾着的青草,向皇甫永安張開虎口“嗷……”了一聲,虎口帶出的勁風吹的皇甫永安衣襟翻飛,那匹倒在地上的馬兒四蹄亂蹬一氣兒就再也不動彈了,原來竟然生生被虎威吓死了。
皇甫永安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向阿黑招了招手,不自然的笑道:“阿黑你好……”瞧着那少年這般有趣,衆将士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皇甫永寧伸手撓了撓阿黑胸前的軟肉,又叫道:“阿黑,那是我的奔雷,它不怕你的,奔雷過來,和阿雷認識認識。”
阿黑那一對燈籠似的虎眼立刻來了精神,再不是剛才那懶洋洋的樣子了,瞪着邁着優雅步子向它走來的奔雷,阿黑突然有了危機感。它立刻用碩大虎頭去頂皇甫永寧,皇甫永寧則習慣性的抱一抱那顆碩大的腦袋,而阿黑此時則突然瞪向奔雷。皇甫永安敢對天發誓,他真的從這頭老虎的眼中看到了威吓與警告,萬幸那警告與威吓是沖着奔雷的,得到這樣的認知,皇甫永安情不自禁的長長出了一口氣。
奔雷是異種神馬,它才不接受阿黑的恐吓,只飛奔到皇甫永寧身邊,亦伸過馬頭求抱抱求撫摸。皇甫永寧只得松開一只手拍了拍奔雷的額頭,笑着說道:“阿黑奔雷,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皇甫永安見一虎一馬奪走了妹妹全部的注意力,心裏突然酸酸的,他悶聲叫道:“你們是一家人,那我呢?”
“哥,你當然也是一家人啦,哥你快過來……”回到了最最熟悉的軍營,皇甫永寧就象魚入大海虎入山林,真真是快活自在的不得了。她開心的大叫着,讓皇甫永安看到了妹妹的另一面。
“少将軍,這位是?”衆将士好奇的看着那個相貌普通的少年,非常不解。他們深知少将軍并不會輕易與人這般親近,這人竟然能讓少将軍如此對待,想來必不是一般人。
“哦……他是我義兄姜不仁,我在燕京城中才認的。他很厲害的,是杜伯伯的師侄呢。”皇甫永寧笑着叫道。
“哦,原來是杜老先生的師侄啊,自己人自己人,姜公子快請進……”這些将士立刻圍上來熱情的招呼起皇甫永安。
“哥,你先進去,我和阿黑奔雷玩會兒再去吧,到這兒就到家了,你怎麽樣都行了。”對于皇甫永寧來說,軍營就是她的家,回家了自然各種放松,再不和緊繃着神經,生怕又說錯了什麽話。
皇甫永安只應了一聲,就被簇擁着進了軍營,送到杜老大夫的營帳中了。雖然皇甫敬德等人現在并不住在這裏,可将士們也都為他們搭建了營帳。
皇甫永安聽着帳外傳來妹妹暢快的笑聲和虎嘯馬嘶之聲,他深深覺得這裏才是妹妹最好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