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氣急
“樂親王倒是個不錯的孩子,只是身體太……委屈寧丫頭了。”公孫老夫人到底經過太多的人世波折,因此很快就穩定了自己的心神,輕嘆着說道。
皇甫敬德不好直接說自己的兒子正在給齊景煥治病,不過兩三年時間就能将他完全治好,只能低低說道:“但願吉人自有天相吧,嬸嬸,侄兒此時過來,是來向您辭行的。”
公孫老夫人奇道:“怎麽,你的宅子已經修好了,這麽快?”
皇甫敬德搖搖頭道:“還沒有,皇上賞了我們父女不少金銀,我們想去十裏坡營地,着人将這些金銀分發給那些傷殘将士,我們父女也有日子沒回營,心裏都惦記的很。”
定北軍将士打起仗來特別拼命,所以傷殘将士也多,雖然朝庭有撫恤,可那只是一筆并不豐厚的一次性補貼,而将士們都有家小要養,在他們失去養家糊口的能力之後,皇甫敬德便自掏腰包将他們養了起來。傷殘将士的人數越來越多,皇甫敬德基本上将他這些年來得到的所有賞賜都用在這上頭了。他有二十轉軍功,得到賞賜無數,可是手裏卻沒有存下多少錢。
公孫老夫人如何能不知道這些都是推辭之言,真正的原因還是因為她的兒媳婦用那般不得體的手段絕了親事。只是皇甫敬德有心不說破,那就是想還與公孫一家繼續往來,公孫老夫人也是真心将皇甫敬德和他的一雙兒女當兒孫看待的,便點點頭道:“原來是這樣,應該的。敬德啊,你可要常來看我老婆子啊。”
“嬸嬸,侄兒一定常來看您,過陣子侄兒的府第修好,侄兒還要接您過去多住一陣子呢。”皇甫敬德立刻說道。
公孫老夫人笑着點頭道:“好好,這是一定的,等寧丫頭出閣,我老婆子還得送她出嫁。”她是把皇甫敬德當大兒子看待的,自然願意去他府上小住數日,不讓兩家就此斷了關系。
“公孫奶奶,出嫁是什麽?”自小在軍營長大的皇甫永寧知道娶媳婦兒是什麽意思,可不知道出嫁是什麽,平日裏與她相處的那拔光棍們念念不忘的娶媳婦兒,可沒有人提過出嫁什麽的。
公孫老夫人皺眉看了皇甫敬德一眼,眼中有着責備之意,皇甫敬德也是外奈的很,在邊關之時,他每日忙着排兵布陣,就算是有時間也女兒獨處,他也不會閑着沒事兒和女兒提什麽出嫁之事,這種事情原該由做母親的教導女兒的,他一個當爹的怎麽好說。再者天下間有女兒的爹爹的都很不喜歡女婿這種生物,皇甫敬德怎麽會給自己添堵呢。
“寧丫頭,這個出嫁啊,和娶媳婦兒其實是一回事兒,是這樣的……”公孫老夫人剛說了半句,就被皇甫永寧打斷了。
“娶媳婦兒,爹,你要給我娶媳婦兒,真是太好了!”皇甫永寧興奮的叫了起來。這些年在定北軍中,皇甫永寧看多了軍中将士因為娶媳婦兒而無比興奮,所以她本能覺得的娶媳婦是件特別開心的事情,而且她聽人說過,新媳婦兒可漂亮了,皮膚滑溜溜的抱着特別舒服,再往下那些限制級的,皇甫永寧就沒有機會聽說了。因為她爹管的嚴,在她頭一回聽人說葷話的時候就被她爹給拎回去了,然後,然後就再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太出格的葷話,她也就是東聽一句西聽一句,才知道娶媳婦兒就是天天有人陪着睡覺,至于睡覺之時做什麽,她可就完全不知道了。
公孫老夫人和公孫勝都用震驚的眼神看向皇甫永寧,突然間,公孫老夫人覺得兒媳婦也許錯的并沒那麽離譜,寧丫頭這孩子真沒把她自己當姑娘啊。這要是娶進門來,只教她認清自己是個女兒家,都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
“皇甫兄,你還快些給永寧找幾個嬷嬷丫鬟吧。”公孫勝看着眉頭緊的皇甫敬德,不無同情的建議起來。
皇甫敬德尴尬的笑了一下,對女兒斥道:“永寧,不許胡說。嬸嬸,時候了不早了,我們還趕着出城,改日再來給您請安。”
公孫老夫人點點頭,對兒子說道:“元青他爹,多安排些人手護送敬德他們出城。”公孫勝應道:“是,兒子已經安排禁軍護送了。”
公孫老夫人這才沒說什麽,拉着皇甫永寧的手說道:“好孩子,得空了跟你爹一起過來。”皇甫永寧趕緊應了下來,這才跟着她爹一起告退。
剛走出公孫老夫人的院子,只見公孫元青從西邊飛快跑過來,他的手臂被反綁在身後,後面還跟着好些小厮緊追不舍。
“皇甫伯伯,靖邊……”公孫元青邊跑邊叫。
皇甫永寧一看好哥們兒被人綁起來了,立時大怒,一個縱身便躍至公孫元青身邊,抓住他身上的繩索用力一掙,綁着公孫元青的牛筋繩子就這麽輕易的被她扯斷了。除了皇甫敬德和公孫勝之外,其他人都看傻眼了。這可是最結實的牛筋繩子啊,就算是用刀子割都沒那麽容易割斷,而這皇甫少将軍只是兩手随意一扯,這牛筋繩子就象是紙片一般被扯斷了。
“靖邊……”公孫元青一得了自由,便抓着皇甫永寧的手大叫起來。
“元青,誰把你綁起來了?”皇甫永寧驚訝的問道。
公孫元青急急說道:“靖邊,那都是我娘意思,不是我的,我對你的心思是不會變的。”
公孫勝臉色鐵青,怒喝道:“元青,休得胡言。”
公孫元青着急的大叫道:“爹,您也不支持兒子麽?”
公孫勝一把扯開兒子緊緊抓住皇甫永寧的手,沒好氣的喝道:“元青,你冷靜些。皇上已經為永寧賜婚了。”
“什麽,爹你說什麽?這不可能!”公孫元青拼命的搖頭,仿佛這樣就能否定他爹的話。
“怎麽不可能,人家根本看不上你,轉眼就攀了高枝,元青,你就是個傻子,你哪裏能和位高權重聖眷加身的樂親王相比?”一道尖利的聲音響起,衆人看過去,只見公孫夫人急匆匆沖了過來,臉色鐵青鐵青的,口中說着極其刻薄的話。
“阿瑛,你胡說什麽!還不快與我滾回去!”公孫勝聽到妻子那極其刻薄之言,立時大怒,他緊緊攥着拳頭,竭力克制心中的怒意,否則他真能一巴掌扇過去。
“我胡說?哼!我有哪一句是胡說的,難道不是他們攀了高枝,可惜啊,不過是個病秧子,還不能知道能活幾天,就算是定了親事,也不過是個守望門寡的命!人家樂親王太妃豈會看上你這麽個沒教養的野丫頭!”公孫夫人氣紅了眼,真是哪一句解氣就說哪一句,完全不顧她丈夫兒子的臉面。
皇甫敬德臉色黑沉的吓人,他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腕,冷聲道:“公孫将軍,這些日子打擾了,我們父女這便告辭,永寧如何,不勞不相幹之人多嘴多舌。”說罷,他便拉着女兒大步向外走去。
公孫勝萬萬沒有想到一向很好說話的妻子竟然變的這麽刻薄,他氣的黑了臉,劈手便甩了公孫夫人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然後便飛快去追皇甫敬德父女。而公孫元青徹底懵了,他不知道只在這短短的十二個時辰之中,如何就發生了這般天翻地覆的變化。他渴望的幸福明明已經觸手可及,為什麽卻突然與他永世隔絕。
“皇甫兄,永寧……”公孫勝一邊飛奔一邊大叫。
“爹,爹,公孫叔叔在喊我們?您別生氣了,公孫嬸嬸是長輩,她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呗,我又沒有怎麽樣。”有着一顆赤子之心皇甫永寧心胸豁達,事實上經歷過生死的人都不會怎麽在意一些言語上的攻擊。而且她還記得公孫夫人親手為她縫制衣裳的情義,所以盡管公孫夫人那樣羞辱她,可皇甫永寧卻是一點兒也不在意。所以才拖着她爹的手,硬将她爹拽的停了下來。
“唉,你這孩子!”皇甫敬德嘆息一聲,轉過身子看着飛奔過來,一頭大汗的公孫勝,猶帶幾分怒意的問道:“你還追來做什麽?”
“皇甫兄,對不起,愚弟特來請罪。”說着公孫勝便向皇甫敬德下跪。
皇甫敬德哪能讓他真的跪下,趕緊搶上前攔住他,無奈的說道:“你又何必如此?”
“皇甫兄,阿瑛她必是瘋了,我一定好好管教她。永寧,都是你嬸嬸的錯,你……”公孫勝急急說道。
“公孫叔叔,我不生嬸嬸的氣,嬸嬸是第一個為我做衣裳的人,永寧一輩子都記得嬸嬸的好。”皇甫永寧笑着說道,她的眼神很真誠,公孫勝看得出來這孩子說的是真心話。
就因為知道皇甫永寧說的是真話,公孫勝心裏越發過意不去。這麽豁達大度的孩子,他的兒子卻因為妻子的愚蠢而錯失了,公孫勝心中很是後悔。只是此時他再怎麽後悔都沒有用了。公孫勝心裏清楚,就算是齊景煥真有什麽,皇甫永寧守了望門寡,他攜了重禮上門為兒子求娶皇甫永寧,以皇甫敬德的驕傲,他也不會讓女兒嫁進公孫家。
聽了女兒的話,皇甫敬德又嘆了口氣,緩聲說道:“賢弟,什麽都不說了,你是什麽樣的人我皇甫敬德知道,往後,我們兄弟還如從前一樣,只是……我不會讓永寧再過來了。”看看後宅的方向,皇甫敬德眉頭緊鎖,他不明白當初那個爽利的小丫頭如何變成了這般目光短淺的粗鄙婦人。
公孫勝點點頭,他知道最多也只能這樣了,在妻子那樣羞辱皇甫父女之後,他怎麽還敢奢望與皇甫家繼續通家之好。而且他最引以為驕傲的大兒子,公孫勝知道這孩子也是個死心眼兒的,元青是不是能熬過這一個關口,公孫勝心裏真的沒底。
皇甫敬德父女二人在禁軍的護衛之下,押着昭明帝賞賜的金銀出城去了十裏坡的營地。公孫勝一直将他們送到十裏坡,看到舊日同袍,公孫勝激動極了,他離開定北軍十多年了,最想念的還是同火的夥伴們。特別是看到做新兵時的火長張打鐵,公孫勝更是激動的直接撲了過去。張打鐵接住公孫勝,也是開心的不得了,一個勁兒親熱的叫道“阿勝,你可算是又來定北軍了!今天元帥也回來了,我們一定好好喝一頓!”
公孫勝笑道:“好好,打鐵哥,今晚我不回去了,醉了還跟你睡。”做新兵時,公孫勝的鋪位和張打鐵緊挨着,張打鐵可沒少照顧他。
張打鐵自是無有不應的,還笑着問道:“前幾日我瞧着你那三個孩子了,不錯不錯,特別是老大,可比你那時候強多了!”
公孫勝一聽老火長提起大兒子,便皺起眉頭重重嘆了口氣。張打鐵奇道:“阿勝,出什麽事了?”
公孫勝搖搖頭道:“唉,別提了,都是掃興的事,不說了。打鐵哥,你這些年過的可好,家裏有幾個孩子?”
張打鐵笑着說了起來,同袍好友多年不見,自然有說不完的話,張打鐵也就忘記再問公孫元青之事了。
到了晚間,張打鐵果然親自起竈做了一頓晚飯,晚飯做好了,卻不見昔日也是一火的皇甫敬德過來,張打鐵四下看看,見皇甫永寧帶着阿黑經過,便高聲喚道:“少将軍,讓阿黑叫元帥過來吃飯。”
皇甫永寧拍拍阿黑的頭,對它說了兩句話,阿黑便昂着頭,邁着高傲的步伐跑開了。皇甫永寧則跑到張打鐵身邊,叫了一聲“打鐵伯伯,公孫叔叔……”便抄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塞入口中,然後笑着叫道:“打鐵伯伯煮的肉就是好吃!打鐵伯伯,有酒麽?”
張打鐵一巴掌拍到皇甫永寧的肩上,笑罵道:“臭小子,毛都沒長齊就想喝酒,沒你的份兒。你爹由着你,打鐵伯伯可不答應,你還沒娶媳婦兒呢,可不興多喝酒!”
公孫勝聽着這樣的對話,真是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看來他得想辦法讓皇甫敬德的宅子快些修好了,好好個姑娘家整日混在軍營之中,可怎麽能行呢,将來若是因此被樂親王太妃嫌棄了,這孩子可就太命苦了。公孫勝暗暗決定,晚上與皇甫敬德好好談一談,養女兒,就得有個養女兒的樣子。
阿黑很快将皇甫敬德請了過去,皇甫永寧湊過去求道:“爹,我也跟着您一起吃呗。”
皇甫敬德還沒說話,張打鐵先叫了起來,“吃肉可以,喝酒不許。”
皇甫敬德笑笑說道:“喏,你打鐵伯伯不答應,爹也沒辦法。”皇甫永寧癟了癟嘴,倒也不再說什麽。
這一夜,十裏坡軍營因為迎得主帥和少将軍歸來,自是人人歡暢,郁悶許久的阿黑也歡騰了許多,滿營地的亂蹿,定北軍中就沒有人和阿黑不熟的,大家都知道阿黑是個頭極聰明的老虎,它可能分清誰是自己人了,從來不傷定北軍之人,可是若有那等穿上定北軍軍服企圖混入軍營的細作,有一個算一個,阿黑可從沒有咬漏過。
皇甫永寧被張打鐵看着,不許她吃酒,可架不住有阿黑這只貼心的好兄弟,阿黑趁着張打鐵不注意,用它長長的尾巴卷起張打鐵身邊盛酒的皮囊,然後擠了擠皇甫永寧,皇甫永寧看到阿黑尾巴上卷着的酒囊,向阿黑挑起大拇指,一人一獸攜酒囊“潛逃”了。沒過多一會兒,十裏坡營地之中就響起了張打鐵的大嗓門:“臭阿黑,你又偷酒給靖邊……”一時之間滿營地都響起了暢快的笑聲。
公孫勝十多年不曾感受到這樣的氣氛了,他在京城帶兵,自然不能象皇甫敬德這樣收盡将士之心,否則昭明帝就該睡不踏實了。其實這十多年以來,公孫勝在京城之中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性情,這樣的壓抑讓他心中很是難受。
“皇甫兄,打鐵哥,還是你們這裏好,我想回來……”公孫勝已經有了醉意,歪在張打鐵的身上迷迷瞪瞪的說道。
張打鐵看了皇甫敬德一眼,皇甫敬德喃喃道:“阿勝這些年不容易,我們在邊關,苦是苦,可是苦的痛快,可他在京城裏,日子過的安逸,可心裏不舒坦。”
張打鐵點了點頭,往公孫勝手中塞了裝酒的皮囊,粗聲說道:“喝吧,喝醉了好好睡一覺,阿勝,你又回到定北軍了,打鐵哥守着你!”
公孫勝抓起皮囊往口中倒酒,辛辣的烈酒灌入腹中,如一團烈火灼燒,公孫勝大叫一聲痛快,便歪在張打鐵身上睡着了。
皇甫敬德與張打鐵對視一眼,兩人扶着公孫勝進了營帳,将他安置在大通鋪之上,兩人也不出去了,只守在公孫勝身邊說話,不覺便是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