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心思
樂親王太妃正盤算着開一次賞荷會,廣邀燕京城中的名門閨秀前來王府做客,她也好從中挑選最合适的兒媳婦人選,那日她雖然覺得公孫元娘挺不錯了,可還得多看看,萬一還有更合适的呢。在樂親王太妃心中,她的兒子應該娶最完美的姑娘做正妃。
“姑母,姑母,出大事了……”宋錦輝的一聲大叫打斷了樂親王太妃的思緒,她不高興的皺起了眉頭。沉聲斥道:“做什麽象個慌腳雞似的,能出什麽大事?”
宋錦輝跑到樂親王太妃面前,氣喘籲籲的叫道:“姑母,皇上給表弟賜婚了,對方是皇甫元帥的女兒。”
樂親王太妃一聽這話便笑了,她笑着說道:“錦輝,你別不是發昏了吧,皇甫元帥哪裏有女兒的,快別胡說了。”
宋錦輝急急叫道:“真的,皇甫靖邊就是皇甫元帥的女兒,她是女扮男裝從軍的,表弟都已經接旨了。”
“什麽?這怎麽可以,錦輝,快去備轎,本宮要進宮面見太後。”樂親王太妃嚯的站了起來,憤怒的大叫。
“娘,您是要進宮謝恩麽?”齊景煥的聲音傳來,讓樂親王太妃的憤怒又添了一層。宋錦輝卻是一言不發的低頭退到一旁,眼中閃爍着興災樂禍的光。
“謝什麽恩,燕京城的閨秀那麽多,你皇伯父怎麽單給選那個皇甫靖邊,她是姑娘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倒要進宮問問你皇伯父到底是什麽意思?”樂親王太妃可是被氣的不輕。
齊景煥也不着急,用很平淡的語氣說道:“娘,你不用去了,不是皇伯父非要賜婚,這門親事是兒子跪求皇伯父做主的。”
“什麽,煥兒你……你莫不是失心瘋了,你怎麽能娶……”樂親王太妃震驚的說話都結巴起來了。宋錦輝聽到這話眼神閃動,心裏的興災樂禍之意不覺消散了許多。
齊景煥坐了下來,見宋錦輝還杵在一旁,便淡淡吩咐道:“表哥可以退下了。”宋錦輝暗自咬牙,每每齊景煥這般好似不經意的提醒他,他們之間的身份差距,都讓宋錦輝心中妒恨欲狂。
樂親王太妃得兒子提醒,便也對身邊服侍之人沉聲說道:“你們都退下。”宋錦輝與其他的下人一起退下,房中便只剩下樂親王太妃母子了。
“如今只有我們母子兩人,煥兒,你到底是怎麽想的,說吧!”樂親王太妃瞪了兒子一眼,坐下問道。
“娘,您知道兒子腦子特別好使的。”齊景煥不直接切入正題,先繞起了圈子。
“是是,娘知道我兒子是天下最聰明的人。”樂親王太妃臉上有了一絲笑意,她的兒子身體是不好,可腦子卻不是一般的靈光,這怎麽能讓做娘親的不驕傲。
“對啊,就是因兒子有一個特別好用的腦子,才察覺出皇甫少将軍并不是皇甫元帥的義子,而是皇甫元帥的親生女兒。”齊景煥笑着說道。
樂親王太妃面色又沉了下來,皺眉道:“這與你求娶她又有什麽關系,她整日在軍中,想來必定粗野的很,這樣的人怎麽配做你的王妃?”
齊景煥急道:“娘,您千萬別這麽說,也別先入為主的認定永寧是您想的那種人,您先聽兒子慢慢說行麽?”許是心裏着急,齊景煥話音未落便咳嗽起來。
樂親王太妃一聽兒子咳嗽,當下急的什麽都不顧了,急急說道:“好好,煥兒你先穩一穩,娘不說了,聽你說,你可別着急。”
齊景煥慢慢調整呼吸,很快便不再咳嗽了,樂親王太妃見兒子不再象從前那樣一咳起來就要好久才能平複,而且還會咳出血來,面上不由流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兒子身體比從前好多了,這是樂親王太妃親眼見證的。
“娘,兒子不瞞您說,自打上次永寧在正陽門下救了兒子,兒子就對她有種說不出來的特別感覺,就是想和她在一起,只要看見她,兒子就覺得特別開心,就連身子都會爽利許多,前陣子有七八日不曾見到永寧,兒子連藥都不想吃了,只覺得活的特別沒意思,可是一見到永寧,看到她身上那勃勃的生機,兒子心中就有了希望。那時兒子還沒分析出永寧是個姑娘家,都想一輩子和他在一起了。”齊景煥回想着與皇甫永寧相處的為數不多的點點滴滴,臉上浮現出少年人特有的,羞澀又甜蜜的幸福笑容。
樂親王太妃本來想說什麽,可是看到兒子臉上有着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幸福笑容,樂親王太妃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她深知這個兒子活的很辛苦,從他會吃飯起就開始吃藥,兩三歲的小人兒就象個小大人似的,被藥汁子苦的小眉頭就沒有展開過,等長大了,雖然不再為吃藥而皺眉頭,可是這孩子連走動幾步身子都承受不住,從來不敢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活的真真辛苦極了。他何曾有過這麽開心幸福的時刻。
“煥兒……”樂親王太妃心疼的叫了一聲,反對的話卻是怎麽都說不出口了。她怎麽忍心奪走兒子這僅有的幸福快樂了,橫豎王府家大業大,別說一個皇甫永寧,就算是十個八個也養的起。既然兒子喜歡,那就給她正妃之位好了,反正親王按祖制有一正妃二側妃四庶妃,不上玉碟的小妾通房更是沒有人數限制,總之她兒子不會受委屈就是了。
“娘,您也想兒子開心,對麽?”齊景煥用水蒙蒙的大眼睛望着他的娘親,眼中的乞求之意不要太明顯哦。樂親王太妃本就寵兒子,哪裏還能扛的住這樣懇求的眼神,果然立刻敗下陣來。
“唉,你啊!好吧,只要你喜歡就好,娘不反對。”齊景煥真沒想到他的娘親竟然如此好說話,他準備的三套應對方案竟然全都沒用上,他娘親就這麽痛快的答應了。這幸福來的太突然,齊景煥有點兒小眩暈。
“娘,您……您答應了?”娘親答應的痛快,齊景煥卻有些不确定了。
樂親王太妃難得在兒子臉上看到傻傻的表情,不由笑了起來,點頭道:“嗯,娘答應了。馬上就為你操辦起來,行不?”
齊景煥羞澀的笑了起來,不好意思的點頭道:“娘,不用太着急,阿仁說兒子的身體還要再多将養兩年。”
樂親王太妃笑道:“傻小子,從下定到成親,怎麽也能一兩年的功夫,才能顯出咱們兩家的重視呢,行了,這事兒你不用管了,你只管好生調養身子,一切都由娘親來操辦,保證讓你風風光光的娶媳婦兒。”齊景煥真是喜出望外,立刻跑到太妃身邊,抱着她的胳膊叫道:“娘,您真好!”
樂親王太妃拍拍兒子嫩的如水豆腐一般的臉蛋兒,揶揄道:“娘答應你的親事,就是好人啦,若是不答應,你是不是還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鬧娘親啊?”
齊景煥不好意思的搖頭道:“娘,兒子哪有那樣想呢。”
樂親王太妃笑道:“行了,娘心裏有數,快去歇着吧,我說你怎麽忽兒八啦的要去上朝,原來存了這心思,你是怕娘親不答應,才想搬出你皇伯父,想來個先斬後奏是不是?”
齊景煥不好意思搖頭道:“沒有……”只是這話說的可一點兒都沒有底氣。樂親王太妃也不再說什麽了,只是催着兒子去休息。齊景煥心中大石全都落地,這才真的松了一口氣,安安心心的去休息了。
看着兒子走遠了,樂親王太妃臉上的笑意才漸漸淡了下來。能生出齊景煥這麽聰明的兒子,樂親王太妃腦筋自然也是好使的,她如何不知道堵不如疏,此時若是強烈反對,非但不能讓她那個執拗的兒子改變心意,還會壞了母子之情,樂親王太妃才不會做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事情。那皇甫永寧如何,她不要聽別人說,而要自己觀察判斷。若然真是個好的,那就娶回來做兒媳婦,若是不好,能不娶就不娶,若是非娶不可,那就娶回來供着,只要人進了王府,還怕收拾不了她麽。有本事生下先樂親王唯一兒子的樂親王太妃,又豈是好相與之輩。
齊景煥回去之後,宋錦輝又進來了,他急切問道:“姑母,您真的讓表弟娶那什麽皇甫永寧了,聽說她整日戴着面具,還不知道長成什麽歪瓜裂棗呢。姑母,可不能委屈了表弟啊。”
樂親王太妃淡淡笑了一下,說道:“行了,這事不用你過問,本宮自有安排。對了,可曾把銀子拔給姜小神醫了?”
宋錦輝忙躬身說道:“昨兒就拔過去了,是侄兒親自送過去的,可是他們連院子都沒讓侄兒進。”
聽出來侄子語氣中的委屈,樂親王太妃卻沒有當回事兒,只說道:“不讓你進就不進吧,煥兒要靜養。”
宋錦輝心中暗恨,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他姑母表弟還有王府的側太妃等人這種将他當下人吩咐的語氣。明明他也是正經的公侯子弟,這些人卻他當下人一般看待,說什麽表少爺,還不是把他當奴才。
宋錦輝是樂親王太妃哥哥雲鄉侯的庶子,他的生母原是雲鄉侯夫人身邊的丫鬟,尋了個機會爬了主子的床,萬沒想到一次就坐了胎,生下了宋錦輝。雲鄉侯又不缺兒子,他膝下嫡出的兒子就有五個,所以根本不把宋錦輝這個庶子當回事兒,雲鄉侯府之人跟紅頂白,明裏暗裏也沒少欺負宋錦輝。
宋錦輝九歲那年,樂親王太妃回娘家省親,看到宋錦輝被幾個嫡出兄弟欺負的很慘,便動了恻隐之心,将他接到王府撫養,宋錦輝慣會看人眼色,極會讨好人,奉承的樂親王太妃對他越來越信任,還讓他做了王府的管事,這也算是給不擅長讀書的宋錦輝一條出路。只是樂親王太妃忘記了世上還有升米恩鬥米仇的說法,她哪裏知道看慣了王府富貴權勢的宋錦輝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要有口飯吃有件衣服穿就能滿足的小可憐。
“姑母,咱們也不知道那姜小神醫的底細,您就這麽相信他麽,萬一……”宋錦輝心裏氣不服,到底說了出來。
樂親王太妃一聽這話不高興了,沉聲道:“錦輝,你沒看到你表弟身子已經好很多了麽,這就說明姜小神醫是真有本事的,再不要說這樣的話,你退下吧。”
宋錦輝憋了一肚的怒火,卻不敢有絲毫的流露,只能應道:“是,侄兒遵命。”說完便退了下去。
宋鐵輝走後,樂親王太妃想了一會兒,便吩咐心腹嬷嬷去公孫勝府上給皇甫永寧下貼子,她總要見見兒子心儀的姑娘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萬一真象她侄子說的那樣,是個歪瓜裂棗可怎麽辦?
樂親王府的高嬷嬷去了公孫府,接待她的不是管事的公孫夫人,而是公孫老夫人,公孫老夫人倒是客氣的很,只說兒媳婦病了,不能見客,只能由她這個老婆子招呼客人,請高嬷嬷不要見怪。
高嬷嬷雖說也是有品級的嬷嬷,可是和公孫老夫人這個正二品诰命夫人比起來還是算不上什麽的。所以她沒有絲毫不高興,很恭敬的說了來意。
公孫老夫人已經料到樂親王太妃一定要見皇甫永寧的,便笑着說道:“真是不巧,寧丫頭陪她爹出城去十裏坡了,這會兒并不在府中,嬷嬷不若先回府上複太妃娘娘,老身這便着人去通知寧丫頭,讓她明日一早就去給太妃娘娘請安?”
高嬷嬷算算時間,她就算是立刻趕去十裏坡,今天也趕不回京城了。倒不如先回府聽太妃娘娘的示下。于是便起身笑着說道:“可不敢勞動老夫人,老奴這便回王府向太妃娘娘禀報,再聽娘娘的示下。”
公孫老夫人點頭說道:“也好,卻是讓嬷嬷白跑一趟了。”高嬷嬷連道沒有,她很客氣的告辭,回了樂親王府。
高嬷嬷一走,公孫老夫人便命人叫來了二孫子公孫元紫,命他立刻去十裏坡報信兒。公孫元紫到現在也不相信皇甫靖邊是個姑娘家,可是家裏人都拘着他,什麽都不讓問,也不讓他去見他大哥公孫元青,公孫元紫都快憋死了,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去見皇甫永寧,他可以當面問的清楚,公孫元紫哪裏能不願意,立刻帶着兩名家丁騎馬出府,直奔十裏坡營地。
公孫元紫到達十裏坡的時候,皇甫敬德剛剛将衆将領召集到中軍帳中,公布了女兒的身份。
皇甫敬德一說皇甫靖邊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皇甫永寧,整個中軍帳都炸開了鍋。沒有一個人相信這是真的。也的确是沒法相信。定北軍中,除了沒與皇甫永寧交過手的皇甫敬德之外,其他人個個都是皇甫永寧的手下敗将,而且都敗的很慘。讓他們相信自己敗在一個年方二八的小姑娘的手下,這是怎麽都不能接受的。
“少将軍是女人,元帥,您別開玩笑了,少将軍怎麽可能是女人?”一名偏将扯着脖子大叫起來。
皇甫敬德面色一沉,怒道:“本帥豈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皇上已經下旨公告天下,封永寧為平戎郡主,這還能有假?”
衆将默然,過了好一陣子,才有人疑惑的問道:“少将軍您真的姑娘家?”
皇甫永寧點頭道:“爹和杜伯伯都說我是女的,應該就是的。”沒有和任何姑娘家近身相處的皇甫永寧其實也不知道男女之間的區別到底是什麽,其實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
“啊……”衆将都傻眼了,這樣的回答真是……真是讓他們沒話說了。大家仔細回想一下,少将軍年紀小的時候是跟元帥住的,後來立了軍功,就獨自占了一個軍帳,元帥不許親兵進少将軍的營帳近身服侍,也不許她和與大家一起方便,一起洗澡,一起說葷話,就連受了傷,杜老大夫為她治傷,也是将所有的醫徒趕出來,單獨為少将軍治傷的。當時大家沒有多想,現在細細想來,的确是有些奇怪。若是少将軍是女兒身,這些反常之處就能說的通了。
說的通是一回事兒,想的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大家還是不能接受自己是小丫頭片子的手下敗将。一時之間所有将士的眼神兒都變了,特別是幾個被八歲的皇甫永寧打敗過的将領,更是羞憤的不行,個個老臉紫漲的說不出話來。丢人,真是太丢人了,這輩子的老臉都丢光了!
皇甫永寧見同袍們都變了臉色,便大聲叫道:“我是女的又怎麽樣,我們定北軍憑的是實力,難道我是女的的,就不能有好身手了麽?你們這樣幹嘛,不服氣我們再打一場。”
皇甫敬德皺眉斥道:“永寧,不得無禮。”皇甫永寧悶哼一聲不說話了。
已經接受了少将軍是姑娘家的張打鐵出來說道:“衆位同袍,少将軍說的不錯,她是姑娘家,可她這些年立下的軍功都是大家親眼見證,一起議出來的,并不是誰硬按給她的。我們定北軍以實力為尊,少将軍有這樣的實力,是男是女有什麽關系?”
張打鐵一席話說的衆将都低了頭,大家其實都明白這個道理,不過一時接受不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