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回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
齊景煥聽到丫鬟出來傳的話便知道他的娘親餘怒未消,幹脆一撩袍子對着樂親王太妃的房門跪了下來,大聲說道:“娘,兒子知錯了,請您責罰。”
出來傳話的丫鬟一見王爺都跪下了,吓得象什麽似的,阖府下人誰不知道因為王爺身子骨不好,太妃從來不舍得讓他跪下的,丫鬟趕緊跑進去禀報,急匆匆的叫道:“回娘娘,王爺在院子裏給您跪下了……”
樂親王太妃不論再怎麽生兒子的氣都會以兒子的身體為先的,她一聽兒子跪在院子裏,立時舍不得了,急急叫道:“蠢東西,還不快将王爺扶起來請進來坐下歇着。”
丫鬟趕緊又跑了出去,跪在一旁說道:“回王爺,娘娘讓您進房歇息。”
添壽添福趕緊爬起來将王爺扶将起來,簇擁着他走入上房,齊景煥剛進房坐下,樂親王太妃便已經梳洗好快步走了出來。齊景煥趕緊站起身撩袍欲跪,樂親王太妃一把托住兒子的手臂,往他臉上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回,見兒子面色微泛淡紅,眼下的青色仿佛也比往日瞧着淡了些,看來這一覺的确是睡的不錯。因為睡眠不踏實的緣故,齊景煥的下眼睑一直都泛着淡淡的青黑之色,而今日齊景煥眼下的青黑明顯淡了些,只有些青意,已然沒了什麽黑氣。
“煥兒,昨晚上真的睡的很踏實?”樂親王太妃沒見着兒子的時候滿心的怨念,如今見到了,心裏便只有對兒子的緊張關切,也就顧不上生他的氣了。
齊景煥一聽娘親提到那個敏感的話題,臉上不由泛起了兩抹紅霞,他眼眸微垂低低嗯了一聲,想了想忙又低聲補了一句道:“娘,兒子昨晚睡的很沉,一覺睡到大天亮,還從來沒這麽舒坦過。今天起來之後精神也健旺多了。”
樂親王太妃驚訝的問道:“竟然不曾擇席?”齊景煥自小睡眠就不好,一直都有擇席這個毛病,除了樂親王府的瑞松園卧室和太後的永福宮東配殿的卧室之外,就沒有一張床能讓齊景煥睡着的,直到有了定北侯府玉澄軒的羅漢榻,齊景煥才算了有第三張能讓他睡着的床榻。
齊景煥面上紅意更勝,連連點頭道:“不曾擇席,兒子睡的很沉,早上才知道昨兒夜了添壽添福他們想盡了法子都沒能喚醒兒子,這才不得不讓兒子在定北侯府留宿的。娘,兒子不是有意夜不歸府,您別生兒子的氣行麽?”說着這樣的話,齊景煥不由又想起了早上醒來之時的情形。
齊景煥倒也不算說謊,昨天晚上玉澄軒上房的動靜可不算小,特別是到了後半夜,皇甫敬德與皇甫永安父子兩個一時囔着要喝水,一時又要更衣,一時叫熱一時叫冷的,鬧騰的沸反盈天,方義來來回回折騰了十幾趟,可是皇甫永寧和齊景煥還有阿黑三個擠在窄小逼仄的羅漢榻上,竟是一個都沒有醒。就算是齊景煥被阿黑劃拉到自己的懷中,他都完全沒有察覺。
早上齊景煥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被阿黑四爪盤着緊緊的摟在懷中,阿黑的後背緊緊貼着熟睡的皇甫永寧,也不知道它什麽時候就擠到中間去了。三個都側身擠在小小的羅漢榻上,竟然沒有一個掉到地上,也真是奇跡了。
齊景煥羞的滿面赤紅,趁着阿黑和皇甫永寧沒有醒來趕緊悄悄起身,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阿黑懷中逃出來,阿黑不樂意,還閉着眼睛伸着爪子亂撓,齊景煥趕緊抓過一個大方枕塞給阿黑,才算是得了自由。
随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齊景煥滿面漲紅,癡癡的看着合眼沉睡的皇甫永寧,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仿佛一直都感覺缺了一塊兒的心在此時被補全了。滿滿的安寧與幸福之感充斥着齊景煥的胸膛,他從來沒有象現在這麽快活過,那怕是到現在他也沒有見到皇甫永寧的真正容貌。
齊景煥正癡癡的看着,一直守在門外的添福聽到房中有動靜,揉揉眼睛站起來探頭往室內張望,當他看到自家王爺已然起身之後,幾乎要喜極而泣了,他家王爺可算是醒來了,而且還醒在未來王妃和阿黑虎二爺之前,這真是太好了。
添福踮着腳尖兒走進屋子,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是他剛一踏入屋子,原本在羅漢榻上睡着的皇甫永寧和阿黑嚯的坐起來,阿黑如離弦之箭一般将添福撲倒在地,兩只前爪緊緊的按着添福,一雙虎眼瞪圓了盯着添福,等待着皇甫永寧的命令,只要皇甫永寧一發話,添福立刻會被阿黑活活撕巴了。
“添福?你怎麽在這裏?阿黑回來……”皇甫永寧認出被阿黑撲倒的人是添福,不由驚訝的問了一聲,同時招回了阿黑。
阿黑收回爪子,跑回羅漢榻旁卧着,皇甫永寧此時已然站了起來,邁步向添福走去。
“永寧……”發覺自己被徹底忽視的齊景煥郁悶的叫了一聲,他這麽大一個人,就坐在羅漢榻旁邊,可是皇甫永寧和阿黑都沒有注意到他,他到底得有多麽的沒有存在感啊!
“阿煥?你怎麽也在這裏?”皇甫永寧聽到齊景煥的聲音,驚訝的一雙鳳眼瞪的滾圓,滿眼都是莫名驚詫,這讓齊景煥憋屈的直想吐血。
“少将軍,昨晚……”“添福閉嘴!”添福剛想解釋,就被他家王爺惡狠狠的四個字吓着了,急忙緊緊的閉上了嘴巴,服侍了十幾年,添福還頭一回見到他家王爺這般“兇殘”,果然脾氣是會傳染了,自從王爺跟了未來王妃,脾氣可大多了,添福暗暗腹诽。
“阿煥?”皇甫永寧不高興的叫了一聲,卧在地上的阿黑也擡頭瞪了齊景煥一眼以示警告,阿黑的心思很單純,但凡惹它主人的家夥都不是好東西,警告是必須的,必要時它那雪亮的牙齒也不是吃素的。
“永寧,我來告訴你,添福退下。”齊景煥都和阿黑睡了一夜,如今自然更加不怕阿黑了,便溫和的對皇甫永寧說了一句,然後轉頭瞪了添福一眼,加重語氣将添福趕了出去。
皇甫永寧皺眉看着齊景煥,雙手環于胸前,等着齊景煥的解釋。
“永寧,我知道你和阿仁過完節就要出京了,我想來送送你們,我來的時候岳父阿仁和你還有阿黑都吃多了酒,所以也不曾說上話,昨兒侯府的下人大都放假回家過節了,我怕沒有人照顧你們,就留了下來。永寧,你昨天吃了不少酒,這會兒可頭疼?要不是喝些醒酒湯?”
皇甫永寧感受了一下,覺得神清氣爽頭腦清晰,并沒有什麽頭疼之感,便搖搖頭說道:“不用,我沒事兒,你是什麽時候過來的?我怎麽都不知道?”皇甫永寧知道自己和阿黑都是極為警惕的性子,齊景煥來了她一定應該有印象,可是現在她卻硬是想不起來齊景煥什麽時候來的,這種情形對于皇甫永寧來說絕對是個極特別的體驗,所以她才會皺眉相問。
齊景煥只道皇甫永寧吃多了酒不記得昨晚之事,心中在微微失落之時卻也有着小小的慶幸,畢竟昨晚之事他一想起來都滿臉發燒,真是太……太不好意思了……而且不管皇甫永寧在意不在意,他都損了皇甫永寧的名節,雖然他是被皇甫永寧強抱的懷中的,可是他畢竟是男子,理當負全部責任。只是這樣的話讓面皮兒薄的齊景煥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昨天晚上來的,原想請你一起去看花燈走百病的,可是……”齊景煥紅着臉嚅嚅說道。
“昨天晚上?”皇甫永寧努力的回憶。“哦,我想起來了,你是昨天晚上來的,後來呢?後來我怎麽什麽都記不得了?”皇甫永寧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指着齊景煥叫道。
齊景煥心道:你睡的那麽沉,當然什麽都不記得了,幸而你不記得,要不然……“永寧,你後來就睡了,阿黑也跟你一起睡了,你們一覺睡到天亮,這不剛剛才醒麽。”
皇甫永寧眨巴眨巴眼睛,恍忽覺的是這麽回事兒,可又感覺好象缺了些什麽片斷,再要仔細回想,她的頭就開始疼了,就算皇甫永寧天賦異禀,到底也還是有些個宿醉後遺症的,怎麽可能完全不頭疼。
齊景煥見皇甫永寧以手按頭,心知她必是醉酒頭疼,趕緊叫人準備解酒藥茶。添福見自家主子一門心思全在未來王妃身上,全然忘記他自己一夜未歸,王府那邊已經鬧了好大一場了。
“王爺,天都亮了,您一夜未歸,太妃娘娘很是惦記您,您……”添福趁着齊景煥走出上房的機會低低勸了起來。齊景煥這才意識到自己一夜未歸之事,趕緊進屋與皇甫永寧說了幾句讓她好生休息之類的話,又叮囑方義等人仔細服侍,這才匆匆趕回王府。他也的确是心虛,又怕娘親遷怒于皇甫永寧,這才有了下跪請罪之舉。
樂親王太妃沒見到兒子之時一肚子的怒意,如今已然看到完好無缺,甚至是比平日裏精神氣色還略好些的兒子,心裏的怒意也就散的差不多了,只拉起兒子的手仔細問了一回,添壽在回府的路上早就向齊景煥細細禀報過了,所以齊景煥此時自然不會說漏了嘴,只說與岳父相談甚歡忘了時辰。樂親王太妃這輩子都是極守規矩的人,她完全想不到兒子與皇甫永寧未曾成親便同榻而眠了,因此也沒多想,甚至她心裏還酸澀的很,若非丈夫早逝,她的兒子何至于到他岳父那裏感受慈父之愛呢。
齊景煥為了安撫娘親,極力渲染岳父皇甫敬德将自己當親兒子對待,皇甫敬德對他的七分好被渲染成了十二份,那真真是慈愛的不得了,惹得樂親王太妃才會有樣酸澀的想法。
不管怎麽說,齊景煥中秋夜留宿定北侯府之事總算是被圓了過去。未來女婿偶爾在岳家留宿,這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畢竟完全知道當晚上真相的也就那麽四個人,齊景煥是當事人,自然不會說什麽,方義誓死忠于皇甫敬德一家,口風也是緊的不能再緊了,而添壽添福都能算是此次事件的推動者,自然也是什麽都不會說的,兩人恨不能将這一段從自己腦子裏挖出去,免得哪一日王爺想起來又找他們算帳。
若說王爺留宿定北侯府事件對樂親王府有什麽影響,那便是太妃身邊的二等丫鬟春瑩突然得了太妃的青眼,俨然成了太妃身邊第一等得意的丫鬟,八月十六這日,春瑩便在她那拔丫鬟之中第一個得到提拔,成了太妃身邊的唯一的一等丫鬟,一時之間在下人之中風頭無二。
齊景煥沒有心思去關注一個小丫鬟,他心情很愁悵,因為皇甫永寧就要和她的哥哥一起離京了,他足有一個月的時間見不到皇甫永寧,有想偷偷跟着溜出京城,可是自打他偷溜出府在定北侯府過了一夜之後,樂親王太妃和梁術白蒼都格外用心盯着,齊景煥完全沒有機會,就連杜老先生看他都比從前緊了些,每日三頓湯藥一次推拿一次藥浴,杜老先生都要親自盯着,以至于皇甫永安兄妹都離開京城三天了,齊景煥硬是沒有找到出府的機會,他只能遠遠望着東南方向暗自嘆息,東南方向正是皇甫永安兄妹此番出行的方向。
送走了一雙兒女和阿黑,皇甫敬德可以集中精力讨回屬于他的母親和妻子的産業。命方義将兩份嫁妝單子謄寫一份,方義邊謄寫邊暗自心驚,先老夫人和夫人的嫁妝可真不是一般的豐厚,若是這些東西沒有被武國公府那起子黑心爛肝之人貪占,他家元帥這些年何至于過的這般清苦。方義越抄越惱,真真是氣炸了肺。他家世居京城,祖上與武國公府還有些個瓜葛。所以方義對于武國公府從前的做派知道的不少。
武國公府的三個男爺們兒都不是什麽好鳥,國公爺皇甫征買個小妾都能花上個千把兩銀子,二爺皇甫敬彰好風雅,養門客買古董什麽的,花起錢來連眼都不眨,三爺皇甫敬顯雖說比他爹和他哥略好那麽一點點,可是也沒少做了包養外室之事,只不過瞞的緊,府裏的人不知道罷了。
武國公府的祖上立過從龍之功,他家祖宗特別能生養,到了皇甫征父親這一輩,便已經分出十二房,所以武國府從前的底子就算是再厚,被這麽多子孫一分,那怕是拿了大頭的嫡枝其實也是外面風光內裏苦,于銀錢上并不怎麽豐厚。若非靠着幾代國公夫人的嫁妝,只怕武國公府的面子早就撐不下去了。
“媽的,搶了我們元帥母親夫人的嫁妝,還這般刻薄元帥,真真是死有餘辜!”方義抄完之後在心中暗暗罵了一聲,便拿着單子出了門,徑往武國公府而去。不将先老夫人和先夫人的財産要回來,方義就覺得自己再沒臉見他家元帥。
武國公府中,皇甫敬彰和皇甫敬顯兄弟因為父親被關在大理寺,母親被圈在回心院,這兄弟二人急的火上房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他們兩個從前還覺得自己在燕京城中也算是一號人物,如今父母出了事,他們四處求告無門,才知道自己原來連個屁都不是。倒是這兩人的妻子沒了公公婆婆的壓制,特別是沒了婆婆劉氏的欺淩,她們頓時覺得天也藍了水也綠了,心情好的不得了,只不過礙着丈夫的面子不敢表現出來罷了。
這日,皇甫敬顯又來到他哥哥的書房,商議如何才能将父親撈出來。自打母親劉氏被撸了,父親被樂親王送進大理寺,因為有大哥皇甫敬德的存在使得武國公世子之位至今虛懸,所以如今武國公府裏連一個有爵位的人都沒有,這讓皇甫敬彰和皇甫敬顯越發的舉步維艱,他們如今已落魄到了公開被排擠取笑的地步。
“二哥,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說什麽也得把爹救出來才行。”皇甫敬顯雙眉緊鎖,連日的焦慮讓他面容消瘦雙目充血,看上去極為憔悴。
皇甫敬彰怎麽能不想将他爹撈出來,只是他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原本他就是個不入流的小官,從前被人吹捧擡舉着,那是因為他有個做國公的爹,還有個與宮中最得寵的娘娘有親戚的母親,如今這兩邊都靠不住了,誰還會将沒有爵位沒有本事的皇甫敬彰放在眼中。
“你當我不想,可是……”“回二爺,三爺,定北侯府的管家來了……”一聲通禀傳進書房,皇甫敬彰與皇甫敬顯不約而同的心頭一顫,兩人對視一眼,心中有着同樣的想法,讨債的來了……
“不過個管家,叫管家去招呼就是了!”皇甫敬彰沒好氣的吼了一句,若是他聲音不打顫,也沒有色厲內荏,這話倒也能有幾分氣勢。
“二哥不妥,我聽說那方管家立過軍功,身上有爵位。”皇甫敬顯比他哥哥有心眼兒,一早就打聽過有關定北侯府的一切可以打聽到的消息,方義的确立過軍功,受封為民爵第一等的公乘,出入有資格乘公家之車,見縣令,丞揖而不拜。方義身上有民爵,他是自願到定北侯府做管家的,又不是簽了身契的奴仆下人,所以皇甫敬彰讓身為奴仆的武國公府管家去接待方義,實屬不敬。方義若是認直追究,又是好大一條罪狀。
皇甫敬彰鐵青着臉,憤憤的說了一句:“知道了。”皇甫敬顯立刻向外說道:“請方管家到西偏廳用茶。二爺與我這便過去。”門外有人答應一聲,自去招待方義。
“三弟要去便去,不過個狗腿子,還當不起我給他體面。”皇甫敬彰這些日子沒少碰壁,心中的戾氣也一日重似一日,便沒好氣的沖着他弟弟吼了起來。
皇甫敬顯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二哥不見他也沒有用,該來的總是要來。如今正在風口浪尖上,若是将事情鬧大了,皇上只會從重收拾我們家。”
皇甫敬彰聽了這話立時啞炮了,如今昭明帝為着內府貪墨之事正龍顏大怒,使了雷霆手段從重發落了那麽多人,但凡是個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昭明帝恨極了貪人財産之事,何況劉貴妃都被貶為貴嫔了,再沒人幫武國公府吹枕頭風,這事鬧大了,只怕武國公府就不僅僅是傷筋動骨了,被連根拔出踩到泥裏都是極有可能的。
方義在武國府前院的西偏廳等了一盞茶的時間,皇甫敬彰和皇甫敬顯便趕了過來,皇甫敬顯臉上還有一絲笑容,可是皇甫敬彰的臉色卻是陰沉極了,他看方義的眼神活象是方義掘了他家祖墳似的。
方義站起來舉手行了個揖禮,皇甫敬彰冷哼一聲,皇甫敬顯倒是客客氣氣的還了禮,還笑着直說怠慢了。惹得皇甫敬彰憤憤的看了他弟弟一眼,心中越發的不痛快。
方義并不與皇甫敬彰兄弟寒暄什麽,只直接了當的取出兩代主母的嫁妝單子放到桌上,沉沉的說道:“這是先國公夫人和先侯夫人的嫁妝清單,請二爺三爺照單子取出送還我定北侯府。”
“放肆!你算什麽東西,拿張破單子就敢來我武國公府敲詐勒索,真真狗膽包天!”皇甫敬彰一看方義拿出單子,便氣急敗壞的尖叫起來。
方義根本不與皇甫敬彰置氣,只淡淡說道:“這單子是從戶部存檔中找出來謄寫的,皇甫二爺若是懷疑單子有假,自可拿着單子去戶部調檔核對。”
娘家有些地位權勢的,對女兒看重的,都會在女兒出嫁之時将嫁妝單子送到戶部存檔,萬一将來有什麽也好核對。皇甫敬德的母親夫人的嫁妝單子在戶部也都有底根,不過因為時間過去太久了,衆人也都遺忘了。如今皇甫敬德有心去查,他又有個極得聖寵的女婿,只與戶部尚書說句話,戶部小吏們就得趕緊翻庫房找舊檔,将兩份嫁妝底單找出來送到定北侯府。
皇甫敬德将自己手裏的單子與戶部的底單兩下對照,确認無誤之後才讓方義謄寫,并以此為憑向武國公讨要,有了戶部存檔做底氣,皇甫敬德讨要起來更加理直氣壯了。
皇甫敬彰與皇甫敬顯聽說戶部還有存檔,兩人的臉色就更加灰敗了,若是沒有存檔,他們還可以說這嫁妝單子不實,怎麽也能少賠一些,可是有了存檔,他們就再不敢這麽說了,否則就是與朝庭公然做對,如今形勢比人強,皇甫敬彰兄弟兩再不敢出這種夭蛾子,這賠嫁妝之事真的是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皇甫敬德鐵定會去告禦狀,到時候只怕不僅僅是賠嫁妝,就連整個武國公府都得賠進去。
做為極有可能成為世子,襲武國公爵的皇甫敬彰,再不情願也掂量得出孰輕孰重,他板着臉拿過嫁妝單子,撣眼一瞧臉就綠了。先安陽縣主的嫁妝單子皇甫敬彰是見過的,可他沒有見過先武國公夫人的嫁妝單子,如今上眼一看,皇甫敬彰好懸沒厥過去,原來他自小得的那些個好東西竟全是先武國公夫人的嫁妝。那單子上記載的東西有些已經破損了,大部分都送人了,莊子鋪子也都轉到了他爹他娘和他的名下,還有幾個莊子鋪子被賣掉了。如今府中庫存的不過是些粗笨家什,珠寶首飾古董什麽的早就被瓜分幹淨了。
“二哥?”皇甫敬顯見他哥臉色不對,便試探的叫了一聲。他比不得皇甫敬彰得他娘親的心意,所以對府中之事知道的比他哥哥少的多,是以盡管知道府裏挪用了先武國公夫人和先安陽縣主的嫁妝,皇甫敬顯卻不知道情況有多麽的嚴重。
“方管家,家母還未曾回來,庫房鑰匙是家母随身帶着的,不若等家母回來再……”皇甫敬彰滿臉為難的說道。
方義瞪起眼睛,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皇甫敬彰,愕然說道:“連我這種人都知道但凡被送進回心院的,連一紙一寸都不許攜帶,怎麽皇甫夫人居然還能随身帶着府中庫房的鑰匙?皇甫二爺,這可是犯了大忌之事,萬萬不能如此的。”
皇甫敬彰臊的滿面紫脹,那庫房的鑰匙根本就在他的身上,他這麽說不過是想多争取些時間,哪兒想到方義根本不給他一點兒臉面,說出的話真是活活打臉。
皇甫敬顯急了,以目前的形勢看來,這嫁妝是非賠不可的,既然已經到了這般田地,越是拖延越對武國公府不利,還不如咬牙賠了出來,好歹也能争取些主動,只要賠了嫁妝,與皇甫敬德便能慢慢恢複關系,他總有辦法求到他大哥回心轉意,将來還對他和他的孩子們提攜一二,若是只一味搪塞推脫,只怕……
“二哥……”皇甫敬顯急急叫了一聲,未言之意皇甫敬彰心裏再清楚不過的。他着實被逼的沒辦法,只能勉強說道:“方管家,這些東西一時半會也準備不齊,不若給我們半月時間,我們也好将之整理出來送給大哥。”
方義似笑非笑的說道:“我們侯爺已然給了府上足足一個月的時間,府上卻是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如今再說這會,可叫人怎麽聽?不過皇甫二爺既然開了口,想來侯爺也會給點面子,這樣好了,五日之後在下帶人來接收先老夫人和先夫人的嫁妝。醜話說在頭裏,若是少了一星半點兒,在下說不得要去敲一敲登聞鼓,請皇上主持公道了。”說罷,方義站起來甩袖而去。
皇甫敬彰氣的渾身亂顫,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皇甫敬顯也是壓了一肚子的火氣,他再不得寵也是世家公子,豈能沒有脾氣,不過是形勢比人強,他不得不低頭罷了。
“二哥,五日時間可夠清點整理之用?”皇甫敬顯悶聲問道。
“夠個屁,你道這些年來娘送到宮裏的東西都是從哪裏來的?阖府吃穿花用人情又都是從哪裏出的?你名下的鋪子莊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皇甫敬彰沒好氣的吼了一聲,皇甫敬顯雖然也猜到一些,可是聽他哥這麽确定的說了,也是心頭一涼,送進宮的東西還怎麽要的出來,就算是照價賠償,也得好大一注銀子,畢竟能送進宮的必定都是珍品孤品,如此一來府裏非得傷筋動骨不可。
皇甫敬顯被噎的喘不過氣來,半晌才悶聲說道:“我這就把地契拿過來。”卻半個字都不提自己白拿了那麽多年的出息。
皇甫敬彰心裏的小算盤卻是打的極精,冷着臉說道:“地契拿過來就算完了?照單子賠是賠不出來的,只能折價賠,如今府裏也沒多少銀子,你我兄弟得把能挪出來的銀子全都挪出來,還不知道能不能補得上。”
涉及錢財之事,皇甫敬顯也不是個好說話的,他立刻說道:“我這裏也沒有多少銀子,滿打滿算也不過有五千之數,倒是二哥極得母親的心意,莊子鋪子銀子都是盡着你的,賠嫁妝之事全靠二哥了。”方才他也看了那嫁妝單子一眼,只粗略估算一回,他也知道至少要賠出三四十萬兩銀子,所以才會搶先說出五千之數,剩下的就讓他二哥自己想辦法好了。誰叫他拿了好處的大頭呢。
皇甫敬彰知道他弟弟的身家,除了莊子鋪子之外,也不過六七千兩銀子,聽他說願意再出五千兩銀子,也算是擠的夠幹淨的了,因此便也沒有再說什麽,只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沉聲道:“先拿來再說。”
皇甫敬顯沉沉嗯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留下他哥一個人對着那張嫁妝單子發愁。這會兒皇甫敬顯倒是有些慶幸他不得他娘親的喜歡了。若是得了他娘親的心意,他是能得更多好東西,可到了要将這些東西全都吐出來的時候,那就不是一般的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