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回走後門兒下
雲鄉侯夫人見齊靜姝這個從前連大氣兒都不敢出的王府小庶女如今竟然擺出一副主人的架勢招呼自己和女兒,心中越發氣惱,只陰陰的沉着臉,根本不理會齊靜姝,成心不給她面子,同時心中對于小姑子也存了不少的怨意。
齊靜姝也不惱,只微笑坐在對面相陪,她本來就不是那種八面玲珑擅長交際的姑娘,因為得了哥哥的教導,這才強撐着不讓自己流露出怯懦之色,能穩穩的坐在對面含笑相陪,齊靜姝已然有了很大的進步。
莫約過了一盞茶的時候,樂親王太妃才在一衆丫鬟嬷嬷的簇擁之下緩步走來。東暖閣中的衆人全都站了起來,齊靜姝快步迎上前福身喚了一句:“母妃”,樂親王太妃颌首淺笑,示意她站到自己身邊,雲鄉侯夫人看到這一幕,眉間又是一皺,心中又添了一層惱意。
“妾身見過太妃娘娘。”“錦霓拜見太妃姑母。”等樂親王太妃在上首坐定,雲鄉侯母女二人這才上前正式行大禮參拜。
樂親王太妃含笑道:“大嫂不必多禮,三丫頭,去将你大舅母和五表妹扶起來。”
齊靜姝恭敬的應了一聲,輕盈的走上前去扶雲鄉侯夫人和宋五小姐。雲鄉侯夫人心中氣的不行,卻不敢在小姑子面前表現的太明顯,畢竟今兒她身負重任有求而來,自然不能讓她的小姑子心裏不高興,她可以無視齊靜姝這個王府小庶女,卻不能不給發話的樂親王太妃面子。
宋錦霓可沒有她娘親那麽能沉的住氣,只憤憤一閃,低聲怒道:“走開,誰稀罕你扶。”樂親王太妃見此情形不由微微皺眉,對于宋錦霓的傲慢有些不快,她喜歡的是貞靜和軟乖巧的姑娘。
雲鄉侯夫人見女兒生事,立刻轉頭低聲斥道:“錦霓不許無禮,還不快向你三表姐道歉。”
齊靜姝聽了這話立刻淺笑着輕聲說道:“大舅母不要怪罪五表妹,她還小呢。”
雲鄉侯夫人被齊靜姝之言噎的不行,要知道齊靜姝只比宋錦霓大三個多月,兩人是一年生的,王府小姐齊靜姝知禮守份,與她一般大的宋錦霓卻任性使氣,這對比真是鮮明的讓雲鄉侯夫人尴尬的想撞牆呢。
宋錦霓狠狠瞪了齊靜姝一眼,然後跑到樂親王太妃身邊撒嬌道:“太妃姑母,霓兒可想您了呢!祖母也可想您了。”
樂親王太妃輕輕拍了拍小侄女兒半仰着的臉,笑着說道:“就會說嘴,口上說想姑母,卻也沒見着你來。”
雲鄉侯夫人忙笑着解釋道:“這是不吵着您的清靜麽,自母親以下,我們一大家子沒有哪個不念着您的,只是……”
樂親王太妃笑笑說道:“大嫂也別這麽說,親戚之間是要走動才親的,我雖然素來喜靜,可也沒個不讓親戚上門的霸王規矩,大嫂和五丫頭既來了,就好好散淡一日。”
戶部尚書之争正如火如荼,雲鄉侯夫人心裏急的什麽似的,她哪裏有心情散淡,只恨不得立刻見到齊景煥,讓他在昭明帝面前進言,讓雲鄉侯得了那戶部尚書之位。
“太妃妹妹,煥兒沒在府裏麽?不知道他身子骨怎麽樣了,霓兒該給她表哥問個安的。”雲鄉侯夫人到底沒見着齊景煥過來,忍不住出聲相問。
樂親王太妃若是剛才沒有聽兒子說那些個避嫌之類的話,少不得要如了雲鄉侯夫人的心意,命人請她兒子過來見見舅母和表妹,可剛才她才聽了滿耳朵的男女大防之類的話,又因為宋錦霓剛才表現的很驕橫無禮,樂親王太妃突然不想讓兒子過來了。
樂親王太妃是有在娘家晚輩中給兒子選個側妃的心思,不過這個側妃人選怎麽都不可能是宋錦霓。一來宋錦霓是她大哥的嫡出女兒,做王爺側妃聽上去好聽,可說到底還不就是個妾,一輩子要做小伏低的服侍正室,況且那平戎郡主利害無比,在她手底下做妾,宋錦霓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兩說,更別想着被扶正做王妃了。而且錦霓自小嬌養性子蠻,樂親王太妃可不舍得讓兒子受委屈,做齊景煥的側妃,首當其沖的一條就是要性情綿軟溫柔如水,至于容貌什麽的都無所謂,而宋錦霓顯然不符合這個要求。
“孩子們都長大了,不比小時候無所謂,總要避避嫌的。”樂親王太妃含笑說了一句,并沒有松口讓兒子過來。
雲鄉侯夫人心中一沉,她和她小姑子的心思不一樣,她是想讓小女兒嫁進雲鄉侯府的,所以此番就算是為丈夫跑官兒來的,雲鄉侯夫人還是帶上了小女兒宋錦霓。只是她沒有想到進了樂親王府,先是一個小庶女出來招呼她們母女,然後又被小姑子駁回了見齊景煥的意思,這讓雲鄉侯夫人心中又加一層怒意。
“說的也是。妹妹,母親身子不适不能前來,得知嫂子要來看妹妹,母親還強撐病體親手為妹妹做了八寶蓮蓉糕,母親說妹妹最愛吃她老人家做的八寶蓮蓉糕。”為了丈夫的前程,雲鄉侯夫人不得不壓下心中的怒意,從跟來的小丫鬟手中接過一只半新不舊的小巧鑲銀邊竹編三層梅花食盒,對樂親王太妃慢慢說道。
樂親王太妃聽到這話果然動容,命丫鬟接過食盒捧在手中,手指輕輕撫着純銀鑲邊上的一個小癟窩,喃喃說道:“母親身子不好,我不能侍奉身邊已是不孝,還勞母體挂念辛苦,我心裏怎麽過的去。”這只鑲銀竹編三層梅花食盒是舊物,當年還是小姑娘的樂親王太妃有一回鬧情緒,将這只食盒摔到地上,摔出了那個小癟窩。當時她的父親為着這事罰她跪佛堂,還一天不許吃飯,是她的大哥宋詩禮央求母親做了八寶蓮蓉糕,偷偷送到佛堂給她填肚子。宋詩禮離開佛堂之時被父親抓了個正着,為此還狠狠挨了一頓打。看到這只鑲銀竹編小食盒,樂親王太妃一下子想起了往事。
雲鄉侯夫人暗暗打量着小姑子的神色,見她面帶回憶之色,便知道用這只梅花食盒裝八寶蓮蓉糕,她做對了。
“當年大哥為了護着我,可沒少被父親教訓。”樂親王太妃笑着對雲鄉侯夫人說了起來。
雲鄉侯夫人趕緊笑着說道:“看妹妹說的,他是你大哥,就該護着你的。你大哥現在也是這麽教兒子的,他一直說做哥哥的要護着妹妹,做妹妹一輩子的依靠。”
樂親王太妃聽了這話笑了起來,輕聲說道:“是啊,從前大哥也是這麽對我說的。”
齊靜姝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一點兒聲響都不發出來,只靜靜的聽着,她邊聽邊暗自猜想雲鄉侯夫人今兒到底是為什麽來的,齊靜姝怎麽看怎麽覺得雲鄉侯夫人很奇怪。
宋錦霓也不知道她的娘親為什麽來的,只是聽說要來樂親王府,情窦初開的宋錦霓就想到了俊美如仙人一般的表哥,便央求她娘親帶她一起來,能見上表哥一面也是好的。雲鄉侯夫人也想讓女兒與齊景煥多多接觸,在她看來自家女兒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可愛的姑娘,說不定齊景煥看到了小表妹的好,有意親上做親什麽的,那可就是宋錦霓的造化了。所以便順了女兒的心思,帶她來到了樂親王府。
沒有見到表哥,宋錦霓已然心中很不痛快了,又看到齊靜姝坐在她的對面各種裝腔做勢,宋錦霓心中越發惱恨,只氣的不時冷哼。雲鄉侯夫人深知自家女兒的性子,唯恐她壞了現在的好氣氛,便對樂親王太妃說道:“妹妹,咱們倆個說往事,只怕她們這兩個小姑娘是不耐煩聽,不如讓三小姐陪霓兒一起到園子裏逛逛,也免得她們拘在這裏氣悶。”
樂親王太妃本就是讓齊靜姝招待宋錦霓的,自然是沒有不答應的,宋錦霓倒還不情願,只是被她母親雲鄉侯夫人暗暗瞪了一眼,宋錦霓這才不情願的起身應下,與齊靜姝一起走了出去。
兩個小姑娘走出去了,雲鄉侯夫人準備切入正題,她看看樂親王太妃身邊服侍的丫鬟嬷嬷們,沒有一個眼熟的,不免有些猶豫,這跑官之事當着下人說出來,雲鄉侯夫人覺得面子上很不過去。她想了想,對樂親王太妃說道:“聽說妹妹園子裏的菊花開的極好,不知道嫂子能不能一飽眼福?”
樂親王太妃笑道:“這有何不可?來人,速去菊園安排,本宮與大舅夫人要去賞花。”
衆人移步菊園,雲鄉侯夫人與樂親王太妃并肩而行,下人們不遠不近的跟着,如此一來只要雲鄉侯夫人說話的聲音不要太大,下人們便聽不清什麽了。
“大嫂有話盡管真說。”樂親王太妃見大嫂幾番欲言又止,便輕聲說了起來。
雲鄉侯夫人面上閃過一抹尴尬的笑容,低聲說道:“妹妹不是外人,嫂子就直接說了。妹妹,你大哥已經做了七年戶部員外郎,他性子耿直不肯與人同流合污,一直被孫大人打壓着無法出頭,如今孫大人犯了事,壓在你大哥頭頂上的大山可算是去了。”
樂親王太妃含笑點頭道:“這多好啊,大哥可算是能一展身手大幹一番了。”
雲鄉侯夫人皺眉道:“也不一定呢,走了孫大人,再來個什麽李大人周大人劉大人的,還不是一樣要壓在你大哥頭頂上,說不定打壓起你大哥來比孫大人還狠呢。”
樂親王太妃從來不過問朝政之事,不免皺眉說道:“不會吧,皇上才重重發落了那麽多位大人,還有人敢頂風犯事?大嫂多慮了,只要大哥忠心王事,就不會再被打壓的。”
雲鄉侯夫人心了這話心中暗罵,“你這萬事不通的蠢笨女人,真不知道當初怎麽被皇家看中的,除了一張臉之外,真真沒有一點兒好處,莫非婆婆只生了你這一張臉,卻沒有給你生腦子不成!”
心中暗罵,雲鄉侯夫人面上卻是絲毫不顯的,還微微蹙眉做出含愁強笑的模樣兒,憂慮的說道:“就是因為你大哥忠于王事才會被打壓啊,不是嫂子當面誇你大哥,象他這樣盡忠王事的臣子,在咱們大陳真的沒有幾個了。有道是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大哥他……唉……”
“大嫂,大哥他怎麽了?”見雲鄉侯夫人話只說一半,樂親王太妃着急的問了起來,她還是很關心她大哥宋詩禮的。
雲鄉侯夫人低聲說道:“如今戶部尚書一職出缺,你大哥又做了七年的戶部員外郎,如今戶部裏在他之上的官員全都犯了事,偌大戶部的諸般事情都是他一個人在做,可是上頭也沒給他明确的說法,昨兒我聽了個消息,說是工部的劉大人有意謀奪戶部尚書之位,若是讓他做了戶部尚書,你大哥這個做了七年戶部員外郎的戶部老人兒可算是什麽臉面都丢光了。若是只丢你大哥的面子也就罷了,我只怕對煥兒不利。這事傳揚開去,人家還不得說堂堂親王的親舅舅還比不過一個小小貴嫔的哥哥,笑話煥兒沒本事麽,丢了煥兒的面子,讓我們心裏怎麽過意的去。”
雲鄉侯夫人這麽似是而非的說了一通,竟然真的讓樂親王太妃為之觸動,生出了讓兒子為大哥讨官的想法。不得不說雲鄉侯夫人沒看錯她這位小姑子,的确是不怎麽有腦子。
“大嫂你也別這麽說,大哥是有才幹之人,他幾年來的考績一起都很好,又是戶部的老人,外來的人哪能有他熟悉戶部,平恩侯想要大哥的強,也得看我們樂親王府答不答應!”樂親王太妃滿口說道。
雲鄉侯夫人心中暗喜,小姑子已然給了準信兒,想來丈夫高升為戶部尚書指日可待,等丈夫當了戶部尚書,她也能妻憑夫貴當上二品甚至是從一品的诰命,往後再在外面走動,這面子上也能添些光彩。越想雲鄉侯夫人心情越好,方才受的閑氣也就不算什麽了,只熱絡的與樂親王太妃聊起天來。最要緊的事情已然說出來了,她這會兒便能聊些輕松愉快的話題,內宅女人之間能聊的除了衣裳首飾丈夫孩子之外也不會有更多新鮮內容。
雲鄉侯夫人暗自比較一回,雖然小姑子高居親王太妃之位,可她青年守寡,守着個病弱的兒子孤寂度日,偌大的王府于她不過是個華貴精美的大籠子,而自己父母在堂夫婿在側,又是兒女雙全,如今連孫子孫女兒都有了。自己和小姑子比起來真是幸福多了,想到這裏,雲鄉侯夫人有些壓不住自己心裏的得意,用略帶同情的眼神看了她的小姑子一眼。再說話之時她的語氣雖然軟和,卻隐隐透着一股子讓人極不舒服的感覺。
樂親王太妃并不是心機深沉之人,倒是不遠不近的跟着服侍的丫鬟春瑩将雲鄉侯夫人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不免心有所動,暗暗動了心思。
雲鄉侯夫人與小姑子相談甚歡,可她的女兒與樂親王府的三小姐齊靜姝相處的非但不愉快,甚至幾乎可以用交惡來形容了。
兩個小姑娘一出了東暖閣,宋五小姐便指着齊靜姝高傲的下令道:“你也配陪着我,還不趕緊滾回你姨娘身邊去,沒的降低了我的身份!”
齊靜姝原本性子很怯懦,可是在她隔母哥哥齊景煥的鼓勵下,齊靜姝如今已經不那麽自卑了,她怎麽說也是如今樂親王府中唯一的小姐,阖府之中除了嫡母樂親王太妃和嫡兄齊景煥之外,就數她齊靜姝身份尊貴,她若是嫡出,那便是堂堂郡主,就算是庶出,等出閣的時候也妥妥的少不了一個縣主之封。她在宋錦霓面前有什麽理由沒有底氣的。
“五表小姐莫要出口傷人,我堂堂樂親王府的小姐還由不得你呼來喝去。”齊靜姝板着臉冷冷的回了一句,氣的宋錦霓怒火上沖,想也不想便沖口叫道:“你不過是個小妾生的小賤人,也敢來要我侯府嫡女的強!”
齊靜姝自來就知道自己的庶出身份,她并沒覺得這個身份有什麽丢人的,何況說起來李側妃也是玉碟記名有品級的,有資格遞牌子進宮請安,而宋錦霓雖是侯府嫡女,卻無品無級,若沒有其母帶着,她根本連宮門都進不去。
“宋五小姐,你說我我可以不計較,但是你不可以污辱我的生母,堂堂的樂親王府側太妃娘娘。”齊靜姝板着臉怒斥宋錦霓,在這一刻,她身上終于體現出王府小姐的氣度威嚴。
“哼,什麽側太妃娘娘,還不是我姑母跟前的奴才!”宋錦霓是從來不肯吃虧的,嘴上再不讓人。那怕是她心裏有些發虛也要嘴硬到底。
宋錦霓并不知道她與齊靜姝在園中絆嘴的情形被位于澤芝園附近的暢風閣上的齊景煥看了個正着。齊景煥雖然聽不到自家小庶妹與宋錦霓說了什麽,可是能看到宋錦霓氣勢逼人,他的妹妹顯然是受了委屈。
“添壽,去庫房将今年春上太後娘娘賞下來的那套赤金鑲紅寶彩蝶戲蓮頭面首飾給三小姐送去,立刻送到三小姐手中,堂堂王府小姐豈可穿戴的那麽素淨。”齊景煥淡淡說了一句,他的記性向來極好,前陣子他看過清點庫房的帳冊,庫裏都放了些什麽東西就全記在他心中了。
他所說提赤金鑲紅寶彩蝶戲蓮頭面是一整套十三件首飾,上面鑲的紅寶石成色極佳,莫約鑲嵌了二三十顆,最小的一顆也有米粒兒大小,最大的一顆比蓮子還大些,是宮中造辦處的工藝,極為精美華貴。當初太後賞鑒造辦處呈上的首飾之時恰好齊景煥在場,他只随意誇了一句這套彩蝶戲蓮的頭面不錯,太後便立刻将那套首飾賞給了樂親王府。
添壽應了一聲,飛快的跑了下去,沒過多一會兒,添壽便抱着一個份量不輕的紫檀木匣子來到了齊靜姝與宋錦霓的面前。
“小的請三小姐安,請五表小姐安。”添壽抱着匣子行禮。齊靜姝忙笑着說道:“快起來吧,可是王兄有事,母妃與大舅夫人去後園賞菊了。”宋錦霓看着那只分量十足的紫檀匣子,以為這是她的王爺表哥送給她的東西,眼神不由熱切的幾分。
添壽忙搖頭道:“回三小姐的話,王爺命奴才專門來給您送東西的。王爺剛才想起庫中有赤金鑲紅寶彩蝶戲蓮的首飾極适合您佩戴,便命奴才趕緊送過來,三小姐請過目。”添壽邊說邊打開那只紫檀匣子,只見燦燦寶光四射而出,映的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齊靜姝和宋錦霓都被晃了眼睛,兩人後退半步微微眯眼,這才算是看清了匣子裏的首飾。最上面一件是一枚金簪和一對蝶形步搖。
宋錦霓看的清楚,那只金簪的簪頭足有巴掌大小,一枝半開的蓮花被田田荷葉簇擁着,隐約可見鮮紅的花芯,蓮花花瓣上停着一對輕靈的蝴蝶兒,微風吹過,柔軟的赤金須兒和輕薄的蝶翼輕輕顫動,好似這對蝴蝶兒随時都能迎風飛舞一般。
在金簪下方并排放着一對蝶形步搖,這對步搖用的金子并不多,只是以薄薄的金片為托,以紅寶石鑲嵌蝶身,每只步搖垂下的五串流蘇俱是以極細的金鏈連接起的數枚蝶形金托鑲紅寶石,只有米粒兒大小的紅寶石讓這對華美的蝶形步搖更多了幾分輕靈活潑,也更加适合小姑娘佩帶。
齊靜看傻了眼,喃喃問道:“這都是給我的?”
添壽立刻躬身回道:“回三小姐的話,可不都是給您的,王爺說了,咱們王府如今只有您這一位小姐,可尊貴着呢,這是太後娘娘賞給王府的,給您戴再合适不過的。”
齊靜姝一聽這話裏有話,難道剛才之事她的王兄這麽快就知道了,她本能的擡頭看向暢風閣看去,那裏是離澤芝園最近的高處。果然她看到了一個淡銀紫色的身影。齊靜姝知道自家王兄近來很喜歡淡淡的銀紫色,想來暢風閣上的人一定是她的王兄。
王兄給自己撐腰做臉面,這讓齊靜姝很感動,她立刻親手接過那只匣子交給自己的丫鬟,然後向添壽颌首說道:“王兄有心了,你代我上複王兄,就說回頭我會去親自向他道謝。”
添壽躬身笑着應了,言道:“三小姐客氣了,您是王爺唯一的妹妹,王爺自然是想着您的。奴才就不打擾您和五表小姐了,奴才告退。”
齊靜姝點了點頭,添壽方才退了下去。看着添壽走遠了,齊靜姝才淡淡的說道:“青梅,你先将這匣子送回薔薇園再來服侍。”名叫青梅的丫鬟趕緊應下,喜滋滋的抱着那份量不輕的紫檀匣子走了。
宋錦霓看到這一幕一幕的,鼻子顯些兒氣歪了,她又不傻,自然看的出來這是表哥特意踩着自己的臉面給那個小賤人做臉。原本就傲氣十足的宋錦霓已經氣的沒了理智,她也不管旁邊還站着許多王府下人,只憤憤将齊靜姝往旁邊的荷池用力一推……
齊靜姝根本沒有防備,一下子就被宋錦霓推進了荷花池。她完全不識水性,只在水面上掙紮着叫了兩聲“救命……”便沉了底。
“啊……三小姐……”一時之間什麽聲音都出來了,衆人慌做一團,擁擠推撞之間又是幾聲“撲通……撲通……”好幾個下人被擠的落入水中。
宋錦霓将齊靜姝推下水之後自己也吓傻了,愣了片刻之後抱着頭“啊啊……”的大叫起來,吓的跟她來的雲鄉侯府下人們亂成一團,刺耳的尖叫聲一撥高過一撥,聽上去好不吓人。
就在這團混亂之中,一聲特別響的“撲通”之聲響起,水面上出現了一個好大的水花,衆人循聲看去,只見那水花還沒有完全消散,一個腦袋就從距離水花三丈多遠的地方露了出來,随着那個腦袋的出現,另一個腦袋也浮現在水面上,有眼尖的人一眼便認了出來,那可不就是三小姐麽!
原來剛才有個會水的丫鬟主動跳下去,非常順利的救起了三小姐。下人們經過一番慌亂之後也都回過神來,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位置,等那個小丫鬟将齊靜姝帶到岸邊之時,已經準備好鬥篷等物的下人們立刻用大大的鬥篷将三小姐嚴嚴實實的包了起來,那個勇救小姐的丫鬟也得了一領鬥篷裹住身子,以抵擋略有些寒意的秋風。
澤芝園裏的管事嬷嬷吓的臉都綠了,三小姐再不得寵也是主子小姐,而推三小姐落水的又是太妃娘娘最喜歡的娘家侄女兒,這讓她可怎麽辦?是實話實說還是替五表小姐遮掩,剛才有那麽多人都看五表小姐故意推三小姐落水,可又怎麽遮掩呢?
就在那個管事嬷嬷左右為難之時,得到消息的樂親王太妃和雲鄉侯夫人立刻趕了過來,就算再不喜齊靜姝,她也是王府的三小姐,又是在澤芝園出的事,樂親王太妃當然不想擔個刻薄庶女的惡名,所以這事她一定得慎重處置才行。
宋錦霓一看到她娘親來了,便撲進娘親懷中號淘大哭起來,不知內情的見了鐵定會認為是齊靜姝欺負了宋錦霓,宋錦霓還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雲鄉侯夫人一見女兒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立時心疼的揪了起來,只緊緊摟着女兒安撫道:“霓兒不哭,你太妃姑母一定會為你做主的。”适才去禀報的下人說的含糊不清,只說三小姐落了水,表小姐受了驚,并沒有說三小姐是如何落水的,所以雲鄉侯夫人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又因為素來看不起庶女的心結,所以雲鄉侯夫人先入為主的認定是王府三小姐欺負了自己的女兒,雖然齊靜姝才是落水的那一個。
樂親王太妃見齊靜姝雙唇青紫全身直哆嗦,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命人立刻去煮姜湯,又叫人去薔薇園取衣裳,總不能讓齊靜姝穿着濕衣裳回話。
沒過多一會兒,心慌意亂的李側妃帶着女兒的全套換洗衣裳趕了過來,她匆匆給王妃的請了安,便跪求去照顧女兒。樂親王太妃自然是應允了,命人帶着李側妃去了西院照看李靜姝。
李靜姝簡單梳洗一回,換上幹淨的衣裳,又喝了一碗濃濃的姜湯,面色才緩了過來,李側妃這才同女兒一起去了東暖閣。因李靜姝悄悄與她娘親說了一番話,所以李側妃來到東暖閣之後并沒有如雲鄉侯夫人想象中那樣撒潑大鬧,反而是微微垂頭規矩的侍立在一旁,除了神色之中透着無盡的委屈之外,李側妃再沒有任何不得體之處。
在李靜姝沐浴更衣的時間裏,樂親王太妃已經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她雖然對于侄女兒這般蠻橫無禮很生氣,卻因着嫂子的跪哭求情而不得不高高擡起輕輕放下,畢竟若是讓宋錦霓傳出推人落水的惡名,不獨宋錦霓一個人,雲鄉侯府所有的小姐的名聲就全都毀了,再別想有門好親事。
“三丫頭,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母妃請杜老先生給你診脈?”樂親王太妃頭一回用這麽和氣的語氣和齊靜姝說話,目的自然是不想讓齊靜姝将此事鬧大,傷了雲鄉侯府的體面。
齊靜姝心裏再明白不過的,她上前躬身行禮,身子還在微微打顫,久居閨閣的小姐沒幾個身體好的,齊靜姝也不例外,雖然及時換了幹衣裳喝了姜湯,可她到底也受了些風寒。“多謝母妃關心,靜姝尚好,不必煩勞杜老先生。”
樂親王太妃點點頭,齊靜姝态度恭順言語和氣,倒不象要與宋錦霓大鬧的意思,這讓樂親王太妃很是滿意。
“剛才的事情本宮都知道了,說起來都是你五表妹的錯,你大舅母定會重重罰她。”樂親王太妃緩聲說道,說話之時還看了雲鄉侯夫人一眼。
雲鄉侯夫人會意,立刻推女兒說道:“霓兒,還不快給你三表姐賠禮道歉。”
宋錦霓極不情願的走到齊靜姝面前,沒什麽誠意的胡亂福了福身,粗聲道:“對不起。”
齊靜姝并沒有避讓,坦然受了宋錦霓的禮,然後才淡淡說道:“五表妹,今日是愚姐落水,這事也就算是過去了,愚姐只希望五表妹往後一定要謹記今日之事,切莫再如此魯莽了。”
宋錦霓氣的直咬牙,卻不得不應一聲“是”,心中卻是恨透了齊靜姝,這梁子就算是這麽結下了。
雲鄉侯夫人心是也是氣的很,卻不得不打圓場道:“霓兒,你三表姐說的可是金玉良玉,你可得牢牢記住了!”
出了女兒推主人家落水這件事,雲鄉侯夫人也沒臉再待下去,只能趕緊起身告退,樂親王太妃留了一回也沒留住,便命人送這母女二人離府了。
雲鄉侯夫人母女剛走,齊景煥就來到了澤芝園,他到來之時,正見到他的娘親大手筆的賞賜庶妹。原來樂親王太妃見齊靜姝很識趣,心中很是滿意,她一滿意出手便大方多了,賞了齊靜姝兩套頭面首飾四匹花色鮮亮的時新貢緞,還另外給了兩件古董珍玩,齊靜姝可算得滿戴而歸。
看到兒子來了,樂親王太妃就沒心思理會庶女了,又命人取了一包燕窩交給李側妃,讓她帶齊靜姝回薔薇園好生将養身子。匆匆打發了齊靜姝之後,樂親王太妃才向兒子笑着說道:“煥兒,娘正有事找你。”
齊景煥臉上浮現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他譏诮的說道:“娘是要與兒子說為大舅舅争取戶部尚書之事吧?”
樂親王太妃驚道:“正是此事,煥兒你怎麽知道的?”
齊景煥四下看看,快步走到西牆邊摘下挂在牆上的寶劍,捧着走到他娘親的身邊,堂啷一聲将寶劍抽出,将劍柄遞到他娘親的手中,“娘,你一劍殺了兒子吧!”
樂親王太妃大驚失色,噔噔後退兩步,瞪大眼睛厲聲叫道:“煥兒你胡鬧什麽,快把劍放下……你是娘的肉中肉骨中骨,娘情願自己死了也不要你有事,你怎麽能這樣做!”
齊景煥将劍放到桌上,正色道:“娘親,皇伯父之所以那麽疼我,就是因為我從來不過問政事,如今您要兒子為大舅舅要官,等于從皇伯父口是奪食,您也知道天家無骨肉親情,您這麽做和逼兒子去死有什麽區別,與其将來被綁上法場,倒不如由您一劍結果了兒子,兒子也算是死在自己家中,好歹留幾分體面尊貴。”
“你……你……胡鬧!娘不讓你去辦這事還不行了,你何苦這樣吓娘親!”樂親王太妃嗚嗚哭了起來,此時她那還有心思想什麽娘家大哥當戶部尚書之事,滿心滿眼都只有齊景煥這個親生的獨苗苗……
齊景煥聽了娘親之言,這才緩了聲氣說道:“娘,您極少出門,并不很知道外面的事情,您想想,六部尚書是何等要緊的位子,皇伯父當然要放他信的過的人,兒子若是插手此事,必定會讓皇伯父心生嫌隙,到那時咱們王府可就沒有現在這般超然的地位了。咱們關起門來自自在在的過自己的日子多好,何必管那麽多閑事呢!”
樂親王太妃被兒子吓的不輕,哪裏還有心思去仔細思考,只能是兒子說什麽就是什麽了。齊景煥見他娘親不住點頭,知道自己已經唬住娘親了, 心裏才略略松了一口氣。
“娘,剛才五表妹将靜姝推入您的荷池之中,不知道您是怎麽處置的?”齊景煥明知故問的說了起來。
樂親王太妃皺眉道:“煥兒別這麽說,你錦霓表妹也不是成心的,只是不小心才将三丫頭撞的落了水。”
齊景煥面色微沉,淡淡的說道:“娘親,剛才兒子一直在暢風閣上,五表妹是怎麽将靜姝推下水的,兒子看的一清二楚。您要顧及舅舅家的體面,這兒子能理解,可是也不能任五表妹這般打了我們王府的臉面,靜姝再怎麽說也是王府的主子之一。她被五表妹推入水中,丢的不是她的臉面,而是我們王府的體面。”
樂親王太妃有些氣惱的問道:“煥兒,你想怎麽辦?那也不只是你表妹的臉面,而是你外祖家所有表姐表妹的體面。難道要毀了你所有表妹的名聲?”
齊景煥皺眉擺了擺手,沉沉道:“娘,兒子沒有此意,只不過想問您五表妹做了錯事之後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樂親王太妃一時語塞,剛才雲鄉侯夫人帶着女兒匆匆離開,根本就不曾說過如何處置宋錦霓,她這會兒又怎麽說的出來呢。
齊景煥見娘親啞口無言,心中很是失望,他此時有種感覺,那是他的娘親将娘家看的比樂親王府更重,這個認知讓齊景煥心中很不痛快。
樂親王太妃沉默片刻之後趕緊說道:“煥兒,娘這就命人去你舅舅家向你外祖母禀報,你外祖母素來公正嚴明,一定會重重處罰錦霓的。”
樂親王太妃知道
齊景煥聽了這話心中并不很滿意,只沉聲說道:“娘,這事關系到兩府的體面,依兒子看還是梁長史走一趟更為鄭重。”
樂親王太妃知道梁術一去雲鄉侯府,這事就鬧大了,至少是在雲鄉侯府之中鬧大了,可她又不能反對兒子的提議,畢竟她兒子說的合情合理。
“煥兒,你想讓梁長史去就讓他去吧,只是別那麽直接,你外祖母有了春秋,受不得刺激。”樂親王太妃為難的交代起來。
齊景煥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事實上他也沒打算讓梁術去拜見他的外祖母,只與大舅舅好生說道說道也就是了。想來他那端方的大舅舅會知道應該如何處理此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