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回自作自受
上回說到昭明帝與劉逸妃胡天胡地鬧了一夜,次日沉睡不起誤了大朝會,太後得了消息,立刻趕到秀逸宮,此時已近巳時,昭明帝猶自沉睡不醒,連太後走到他的身邊,他都沒有絲毫的察覺。
太後見兒子一副油盡燈枯的樣子,心中又氣又急,立刻诏來專門負責為昭明帝診脈的孫禦醫。孫禦醫聽了昭明帝的脈相,心中也是大驚,也不知道昭帝這一天一夜都做了些什麽,前兒診脈之時,還不曾有這般腎水枯竭之相。
孫禦醫不敢隐瞞昭明帝的身體情況,将太後請到一旁,低聲如實禀報,驚的太後頭目森森,險些兒昏了過去。
死死的按着桌子,太後深深吸了幾口氣,才算穩住自己的心神,急急說道:“快快給皇帝開藥!”
孫禦醫應聲稱是,卻又面露難色,用更低的聲音說道:“回禀太後娘娘,藥石最多不過有五分功效,另五分還得靠皇上靜心保養才是。”
太後點點頭,沉沉道:“哀家知道,你自去開醫,速速煎來與皇帝服用。”
孫禦醫再次應聲稱是,快步退了出去。
劉逸妃還在門外跪着,她見太後傳孫禦醫前來,心中着實害怕的很,太後與孫禦醫說話的聲音很低,她在外面也聽不清楚,因此心裏越發不安,如今見孫禦醫快步走出來,便趕緊小聲問道:“孫禦醫,皇上怎麽樣?”
孫禦醫一眼看向劉逸妃,見其雙手捧着已然鼓起的肚子,眉眼之間盡是媚色,人中之處隐隐泛着淺淺灰色,孫禦醫立刻明白了昭明帝為什麽會腎水枯竭,心中不由生起一股怒意。只冷冷道:“逸妃娘娘若想知道龍體如何,請自去問太後娘娘,臣不敢多言,臣告退。”說罷,孫禦醫拂袖而去。
劉逸妃被孫禦醫堵的直倒氣,卻因為顧忌太後還在房中而不敢有所行動。只能暗暗記下這筆帳,等以後在昭明帝耳邊吹枕頭風,定要這孫禦醫好看。
劉逸妃還想着等昭明帝好了給孫禦醫上眼藥,不想卻聽太後高聲喚道:“來人,備辇,送皇帝去養心齋靜養。”
劉逸妃心中一驚,也不顧太後的罰跪的旨意,爬起來撲進屋子,急急叫道:“太後娘娘不要啊,皇上說要在臣妾這裏住的……”
“放肆!誰許你起來的!與哀家滾出去……”太後一見劉逸妃闖進來,心頭怒火更甚,她一手拄着龍頭手杖,一手指着劉逸妃的鼻子厲聲怒斥。
站在門外的宮女嬷嬷聽到太後發怒,俱是暗自驚心,劉逸妃的得寵是滿宮之人有目共睹的,昭明帝不敢頂撞太後,可收拾個宮女嬷嬷什麽的,太後都不好攔着他,所以大家在心中暗暗盼着劉逸妃好歹長點心,乖乖聽太後的話,也免得吃苦頭。
劉逸妃真是被昭明帝寵的不知天高地厚,她非但不出去,還往床邊撲,邊撲邊叫着:“皇上救命啊……”
聽到劉逸妃的叫聲,太後氣的面色發青,兩道微顯稀疏的眉毛都豎了起來,“來人,與哀家将這賤婢拖下去,重……”太後剛要說“重打”二字,永福宮的掌事女官,太後最信任的大宮女清如快步跑到太後身邊,低低道:
“太後娘娘,皇嗣!”
太後這才改了主意,停頓片刻方才冷聲說道:“劉逸妃品行不端不堪為妃,着即廢其妃位,貶為逸嫔,遷往北宮思過齋,無本宮懿旨,不得擅出半步。”
劉逸妃還在搖着昭明帝的手臂呼喊,太後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劉逸妃頓時眼前一黑昏倒在床邊。
“娘娘,娘娘……”劉逸妃的近身宮女們一見自家主子昏倒了,都急的叫了起來。不過也只是叫,并沒有誰敢沖上前去扶劉逸妃的,有太後的滔天怒火壓着,她們哪裏敢動彈。
“太後娘娘,逸嫔昏倒了……”清如在太後耳畔小聲提醒。
太後的眉頭緊緊的擰着,冷冷道:“叫太醫……”
少時,一名年紀不大的太醫急匆匆跑了進來,劉逸嫔的心腹宮女一見不是平日裏她家主子用慣了的太醫,不由的暗自着急起來。
這名年輕太醫給劉逸嫔診了脈,太後不等他開口便冷聲問道:“皇嗣如何?”
那名太醫皺着眉頭說道:“回太後娘娘的話,劉娘娘懷相尚好,可是……”
“可是什麽?”太後冷聲追問。
“回太後娘娘,皇嗣生機不旺。”這名年輕太醫才考入太醫院不到三個月,連太醫院的事情都沒能摸清楚,更不要說是宮中了。他也沒被傳進宮給妃嫔看診,還沒有體驗到宮中這深不可測的暗流湧動。所以太後問話,他便照實說了。
“嗯?你等退下……”太後的眉頭皺的更緊,立刻命宮婢們退下,然後才對那名年輕太醫說道:“到底怎麽回事,細細說來。”
“回太後娘娘,從脈相上看,劉娘娘陰虛血虧,本當無力濡養皇嗣,可是卻懷的很堅實,并無小月之相,但從胎脈上看,皇嗣恐怕只有兩三分生機,胎脈着實微弱。”年輕太醫有什麽說什麽,說完之後還沒覺得自己可能捅了個大摟子,因着他這一番話,宮中可有熱鬧瞧了。
“為何會造成這種現象?”太後皺眉問道。昭明帝膝下并不空虛,對于劉氏所懷的這個皇嗣,太後還真不怎麽在乎,若非這也是太後的親孫子,太後又是信佛之人,劉氏都未必能安穩的懷到現在。
“這……臣猜測這是用了什麽強行有孕固胎之法,太後娘娘,臣并不精通此道,不敢斷言。”那名年輕太醫還有些個不通世故的學究氣,太後這麽一問,他就真将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
“嗯,你能診出胎脈,也算是不錯了,哀家問你,你可否能保住皇嗣?”太後見這名年輕太醫不象太醫院那些個老油子,對他的語氣也緩和了一些,倒生出幾分提攜之心。
“回太後娘娘,臣做不到。”那名年輕太醫很肯定的說道。
“嗯,知道了。去将劉氏喚醒,這個能做到麽?”太後淡淡問道。
太醫點點頭道:“回太後娘娘,這個臣可以做到,不過以劉娘娘目前的情況,倒是睡着比較好,從脈相上看,劉娘娘昨夜歇的不好。若能好好睡上一覺,對劉娘娘和皇嗣都是有好處的。”
“罷了,你且退下,開些保胎藥煎了送往北宮。”太後沉沉吩咐一句,就讓那名年輕太醫退下了。
年輕太醫還沒回到太醫院,就遇到了一名颔下留着三縷山羊胡子的太醫,這名太醫急急叫道:“安太醫,你可是去秀逸宮給逸妃娘娘請脈的?”
“是胡太醫啊,對啊,我剛剛從秀逸宮回來。您這是急着去哪裏?”年輕的安太醫笑着問道。
“哎呀,安太醫,你……是太後娘娘傳的?你說你也不等一會兒,一向都是我負責秀逸宮的,逸妃娘娘的脈案呢,快給我看看!”胡太醫一臉焦急的催道。
胡太醫是劉逸妃的人,自她有孕之後,便要昭明帝下旨,令胡太醫專門給她診脈,所以胡太醫才會這麽叫。
“太後娘娘傳的急,我又不知道您去了哪裏,只能先趕過去了,喏,這是劉娘娘的脈案,您快看看吧……”安太醫也沒多想,便将劉逸妃的脈案遞給胡太醫。
胡太醫飛快的看了一回脈案,原本紅潤的臉立刻變的慘白,額上滲出大顆的汗珠子。
“胡太醫,您這是怎麽了,快坐下,讓我聽聽脈。”安太醫見胡太醫突然面色青白額上出汗身體打顫,忙将他扶到一旁坐下,拽過胡太醫的手就要診脈。
“我無礙。你可……唉……”胡太醫推開安太醫的手,無力的擺了擺手,抱怨的話剛要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長長嘆了口氣,頹喪的轉身走了。
安太醫不明就裏,趕緊追上去問道:“胡太醫,您到底怎麽了?”
“休要跟着我!安太醫,你已然害死我了,還想怎麽樣!”胡太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向安太醫吼了起來。
安太醫被胡太醫吼的一愣,不由停住了腳步,他舉着搔頭,納悶的說道:“我怎麽就害死你了?真是莫名其妙!你自己不好好值,倒來派我的不是,真是好人難當!诶,胡太醫,還我脈案……”
胡太醫緊緊攥着安太醫寫的脈案,一路踉跄的跑回太醫院,回到他自己的房中,他飛快找出一疊脈案,連同安太醫寫的那份一起丢到銅盆中,用顫抖的手打着火鐮,火星落到脈案上,轉眼間便燒了起來,還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一疊脈案盡數化為灰燼。
“哈哈哈哈哈哈……”胡太醫慘笑數聲,抓起一根三棱針往自己的脖頸處狠狠一紮一劃,然後奮力拔出,只見一道血水噴灑而出,胡太醫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殷紅的鮮血如噴泉一般噴出,不過數息的時間,胡太醫便血盡而亡。
安太醫回到太醫院,他本想立刻去找胡太醫要回脈案,他還得參照脈案開方子,可是在院子裏卻遇到一位資歷很深的老太醫,那位老太醫拉着他說話,安太醫又不能走開不聽,好不容易将老太醫送走,安太醫這才往胡太醫房間走去。
胡太醫的房門是從裏面拴起來的,安太醫叫了數聲,既不見胡太醫應聲,也不見他來開門,安太醫心中疑惑,便繞到窗下高喊,他沒喊出胡太醫,倒将隔壁的張太醫叫了出來。
“小安太醫,找胡太醫有急事啊?”張太醫笑咪咪的問道。
“是啊,張太醫,您可見着胡太醫回來了?”安太醫應道。
張太醫點點頭,“嗯,方才聽着有動靜,應該是回來了,剛才我還聽老胡房中有響動,老胡,你開門啊……”張太醫拍着窗子幫安太醫一起叫。
胡太醫已然自盡,自然不會應門,敲了好一會兒不見有動靜,張安兩位太醫都覺得不對勁兒,張太醫立刻叫來一名藥仆,命他撞開胡太醫的房門。
房門被撞開之後,張太醫和安太醫都驚呆了,只見鮮血流了滿地,胡太醫倒在血泊之中,看上去好不吓人。
“老胡,老胡……”張太醫大叫一聲,沖進去查看,片刻之後,他神情悲傷的站了起來,搖搖頭道:“救不了了……老胡,你……唉……”在太醫院久了,張太醫多少能猜到胡太醫為什麽自盡,只能搖搖頭長嘆一聲,拖着沉重的腳步走了出去。
安太醫徹底驚呆了,他才剛二十出頭,從沒見過這樣慘烈的情形,他突然大叫一聲“不是我……”,調頭跑了出去。
張太醫被吓了一跳,趕緊追上去叫道:“小安太醫,小安太醫……”安太醫到底年輕腿腳快,張太醫緊跑幾步沒追上,只能停下來搖頭嘆氣,若是世上有後悔藥,他定然不惜傾盡一切買上一顆,考進太醫院,是他這一生最最追悔莫及的事情。
胡太醫自盡,這事立刻被報到太醫院院正那裏,如今孫禦醫正兼任太醫院院正,他聽說胡太醫自盡,半晌沒有說話,直到來報信的人心裏都發毛了,孫禦醫才沉沉說道:“将胡太醫的屍身好生收殓起來送還其家,盡快發送了吧。”
仆役應聲退下,孫禦醫搖頭嘆道“胡太醫啊胡太醫,可惜了你一身好醫術啊……你不該啊……”
太後并不知道負責給劉逸嫔診脈的胡太醫已然畏罪自盡,她雷厲風行的将劉逸嫔發配到冷宮,又派了兩個有經驗的嬷嬷過去照應,其他的宮女一概不許跟過去,然後将昭明帝接到養心齋靜心養病。
一切安頓好之後,已經過了午時,太後看着高三保給昭明帝喂了藥,才沉沉出了一口氣,以手按着額頭,疲憊的說道:“高三保,好生服侍皇帝,這幾日不許人過來煩他,若有人膽敢胡鬧,給哀家送到永福宮去,哀家倒要看看誰有這麽大有膽子,連哀家的懿旨也敢違逆!”
高三保見太後聲氣不同以往,趕緊跪下連連稱是,有了太後的明确旨意,他行事起來就有底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