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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風起

燕京城內,自昭明帝以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千裏之外的渤山戰場之上。

自與定北軍會合之後,皇甫敬德每日都回傳回奏折,在知道渤山被倭賊侵占之後,更是傳回了八百裏加急的塘報。

被敵國侵犯是昭明帝最不能容忍之事,他立刻召集群臣商議對策,大有舉國皆兵之勢。六部有司也都高速運轉起來,一切以為在前線的定北軍提供支持為先。大批的糧草軍械等軍需物資被緊急送往渤山前線。

齊景煥如今也随朝聽政,他聽說渤山被侵,心中比別人更加焦慮,沖在最前線的,可是他的岳父,媳婦和大舅兄,倭賊素來奸狡,他真是擔心極了。

退朝之後,齊景煥回到樂親王府,他的母妃立刻上來問道:“煥兒,有沒有寧兒的消息?”

齊景煥點點頭道:“有,今日才收到岳父發回的塘報,阿寧已經率定北軍與他會合了,渤山被倭賊侵占,岳父正率軍圍城,我想不日便會決戰。”

“什麽,渤山被倭賊占了?”樂親王太妃大驚失色,整個身子都軟了,當年忽喇人打到燕京城下之事,樂親王太妃也是親歷過的,一時間諸般慘痛的記憶齊齊湧上心頭,樂親王太妃頓時淚如雨下。

“母妃,母妃……您別哭……有岳父和阿寧在,必能全殲倭賊……”齊景煥趕緊安撫他的母妃,只是樂親王太妃此時完全被那些慘痛的記憶所控制,根本聽不進他的話,只哭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皇宮之中,太後特意将剛剛下朝的昭明帝叫到永福宮,詢問渤山戰況。昭明帝将皇甫敬德的塘報說了一遍,太後倒沒有特別的驚慌,只穩穩的說道:“皇帝,哀家相信皇甫敬德一定能克敵制勝,全殲倭賊于渤山。”

昭明帝點頭道:“母後說的極,朕亦深信皇甫愛卿必能力挽狂瀾。您從前就說過,皇甫愛卿是我大陳的虎将,福将,有他在,朕放心。”

太後點點頭道:“正是這話。哀家不擔心戰事,倒是有些擔心煥兒媳婦,你啊,也太慣着煥兒了,他要求密旨你就給密旨,你也不想想,和兒成親也有小半年了,萬一他媳婦兒懷了身孕,這刀槍無眼的,可怎生是好?”

昭明帝皺眉道:“不會這麽巧吧,煥兒成親還不到半年,那能這麽快就懷上了?母後放心,煥兒媳婦跟着她親爹出征,皇甫愛卿還能不護着自己的閨女?況且煥兒媳婦天生怪力,身邊又有只老虎形影不離的跟着,不會有事的。”

“沒事最好!”太後瞪了兒子一眼,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麽,畢竟眼下最要緊的事情是奪回渤山,其他的都可以往後放。

“皇上,大喜……大喜啊……”在收到皇甫敬德的塘報十天之後,剛剛散朝回到禦書房的昭明帝便聽到了兵部尚書韓大人狂喜的大叫。

昭明帝騰的站了起來,喜道:“必是渤山捷報,快傳韓愛卿……”

少頃,滿頭大汗的韓大人跑進禦書房,興奮的大叫道:“萬歲大喜……皇甫元帥率軍全殲來犯倭賊,未有一人逃脫,收複渤山全境……”

“當真,快,塘報拿來……”昭明帝歡喜的快要瘋了,也不顧一應禮儀,只沖下來一把搶走韓大人手中舉着的塘報,飛快的看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天佑我大陳,天佑我大陳……朕要祭天……朕要祭太廟……”昭明帝飛快看完塘報,整個人笑的都快抽抽了,只兩手朝天舉着,看上去挺吓人的。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禦書房內外,所有當值之人全都跪下道賀,昭明帝大笑道:“賞,統統有賞……”說罷,抓着塘報飛奔而去,讓兵部尚書大為不解。

高三保笑着說道:“萬歲必是去永福宮向太後報喜了,估計一兩個時辰不會回來,韓大人不若先回兵部處理後續之事?”韓大人笑着應了,忙又趕回兵部安排諸般後續之事。

“母後,母後,大喜……定北軍大勝,我們贏了……”昭明帝奔入永福宮中,大聲囔着報喜,生将正在佛堂中為定北軍祈福的太後給吵了出來。

“定北軍勝了?真的?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真是謝天謝地,皇帝,哀家要去護國寺還願。”皇甫敬德出征後,太後在佛前發了願,如今定北軍大勝,她自當還願。

“好好,全依母後……皇甫愛卿真是朕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朕定要重重封賞于他,母後,您說朕封皇甫愛卿什麽?朕看,以皇甫愛卿之功,完全可以封國公。皇甫愛卿赤膽忠心保大陳,朕便加封他為一等保國公,母後以為如何?”昭明帝自是無有不可,只興奮的說道。

“嗯,皇帝說的很是,論起來敬德若是正常襲爵,也該有國公之封,何況他又立下這樣大的功勞。不過那個武國公,想來敬德是不稀罕的,哀家知道這孩子素來心氣高。皇帝說的極是,皇甫敬德當起這”保國“二字。皇帝,你有福氣啊,朝中有如此智勇雙全的臣子。”太後笑着贊道。

昭明帝一見太後也贊成自己的主張,笑的越發開心,沒哪個做兒子的,不想得到自己母親的認可,便是尊貴如昭明帝,也是一樣的。

“皇帝,塘報上可提到煥兒媳婦沒有?”太後心中始終記挂着自己的孫子媳婦。

昭明帝忙笑着說道:“回母後,提到煥兒媳婦了。倭賊偷營,入的便是煥兒媳婦的營地,皇甫愛卿與煥兒媳婦将計就計,才反包圍了攻營的倭賊,大獲全勝。”

太後皺眉嗔道:“誰問你怎麽打仗的,哀家問的是煥兒媳婦的身子怎麽樣?”

昭明帝無奈的笑道:“母後,這是塘報,并不是家信,塘報上只是定北軍上下平安,戰死百餘名士卒,傷六百餘人,并未曾到煥兒媳婦受傷之事,您想,煥兒媳婦身手那麽好,又提前有了防備,想來必是平安無事的。”

太後點了點頭,不過皺起的眉頭卻未散開,只說道:“哀家這心裏總不踏實。皇帝,既然倭賊已滅,不如只留敬德在渤山暫掌大局,讓煥兒媳婦先行回京。”

昭明帝笑道:“這個好辦,朕這便給皇甫愛卿發道密旨,當日煥兒媳婦出京,就是奉了朕的密旨,并沒有多少人知道的,如今讓她先悄悄回來就是了。只是,煥兒媳婦奉的是密旨,倒不好加封她了。”

太後聽了這話方才露了笑容,只說道:“煥兒媳婦又不是為了加封才去打仗的,你只将這賞賜先存着,等煥兒有了孩子,加封孩子不就行了。”

昭明帝笑道:“母後說的極是,兒子這便拟旨,着人即刻送往渤山。”太後這才笑的越發開懷了。

定北軍全殲倭賊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齊景煥一得了消息,便往宮中跑,聽說他皇伯父在永福宮,便匆匆趕了過去。

“皇伯父,侄兒聽說前線大獲全勝……”齊景煥笑着囔道。

昭明帝心情極好,便笑着打趣道:“你的耳朵倒是長,這麽快就得了消息啦?”

“侄兒給皇伯父道喜……”齊景煥利落的行了個禮,昭明帝立刻叫了起,笑着問他,“煥兒,你只是來向皇伯父道喜的麽?”

齊景煥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皇伯父,您看仗打完了,是不是給侄兒媳婦下道密旨,召她早日回京。”

昭明帝一指剛剛寫好的密旨,揶揄道:“還用你說,密旨朕已經拟好了,你若不來打岔,這會已經發出去了。”

齊景煥眼前一亮,立刻叫道:“皇伯父,不用麻煩別人的,你開恩,讓侄兒跑一趟吧,侄兒想親自去接媳婦兒回家。”

昭明帝笑罵道:“瞧你那點子出息,真恨不得拴你媳婦腰帶上啊!”

齊景煥跑到昭明帝身邊,讨好的求道:“皇伯父,您就答應侄兒吧……侄兒求您了……侄兒和阿寧分開已經三十七天了……”

“你啊……讓朕說你什麽好!我們皇家怎麽出了你這麽一號情種……你個小東西!算了,就讓你去宣旨吧,朕封你岳父為一等保國公,定北軍參戰諸将各有封賞,回頭讓禀筆太監一一拟好,你也回府去準備準備,明日便動身前往渤山接媳婦吧!”昭明帝笑着說道。

齊景煥大喜,立刻跪下謝恩,昭明帝打發他去看太後,自己則回了禦書房,他不只要加封定北軍諸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渤山郡的所有官員都被殺了,他得着吏部立刻拟定出派往渤山的官員名單,盡快重建渤山的官員體系,只有這樣,皇甫敬德才能率定北軍盡早歸來。

樂親王府中,太妃聽說定北軍大勝,兒子還可以親自前往渤山傳旨,一向很沉靜的她忽然穩不住了,只抓着兒子說道:“煥兒,母妃跟你一起去接寧兒和阿黑,好不好?”不知怎麽的,樂親王太妃突然有種強烈的,與兒子一起去渤山的念頭。

齊景煥為難道:“母妃,這不好吧,兒子是要趕路的,而且……”

“趕路怕什麽,難道你趕得,母妃就趕不得麽?再者,寧兒和阿黑不在府中,你又要去傳旨,偌大王府中只留母妃一個人,這絕對不行……煥兒,若是寧兒沒嫁過來,母妃沒過上一家子親親密密的熱鬧日子,母妃也不奢求什麽,可是你們給了母妃這樣的日子,又突然撇下母妃,這讓母妃心裏……嗚嗚……”樂親王太妃說着說着聲音哽咽起來,只見她雙手捂着臉,哭了……這簡直看呆了齊景煥! 他母妃什麽時候變的這般性情了?

“母妃您別哭,兒子答應您還不成麽?”齊景煥一見母妃哭,立時急了,趕緊應承下來。

“真的,你沒騙母妃?”樂親王太妃帶着哭腔問道。

齊景煥真是被他母妃急出一身的汗,趕緊保證道:“母妃,兒子從來不騙人,更加不會騙自己的生身母親。兒子帶你一起去渤山。”

“好,說話算數,不許反悔!”樂親王太妃立刻放下雙手,只見她的臉幹幹淨淨的,連一絲絲淚痕都沒有,齊景煥看了,哪裏能不知道自己被母妃騙了。

“母妃,您……您怎麽可以騙兒子!”齊景煥氣憤的指責。

“呵呵,我跟阿黑學的呀,阿黑總愛用這招騙點心吃,我每回就算是心裏明白 ,可還是會上當,果然是挺好使的!”樂親王太妃的回答直讓齊景煥想撞牆,他母妃學什麽不好,偏學阿黑那個二貨,誰能還他原來那個端莊清靜的母妃啊……

次日一早,齊景煥先去宮中領了一明一暗兩道聖旨,又将他母妃藏進車裏,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出了燕京城,直往渤山而去。

因為樂親王太妃算是偷偷出京,所以并不可以張揚,而且還得做好遮掩。不只是對外,就連在樂親王府內,都只說太妃去白雲庵還願。為了将假戲做真,齊景煥還他母妃身邊的兩個一等丫鬟春草春柳派去白雲庵,等他們一行從渤山回來才接兩個丫鬟回府。

至于樂親王太妃身邊,并沒有帶丫鬟,只帶了兩個管事嬷嬷。如此一來,素日裏在太妃身邊最有臉面的一等大丫鬟春瑩,便被留在了王府之中。不知道太妃去向的春瑩百抓撓心,着實急的不行。她有心出府一趟,不想還未到二門就被攔了下來,原來齊景煥走之前下了令,在他不在京城的這段時間裏,王府內院之人一律不許出府,違者打死勿論。

齊景煥一行出京,急急趕了一天的路,天已經黑透了,一行人才趕距離京城百多裏以外的平康驿。驿丞一見來了貴人,趕緊跟前跑後的張羅,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齊景煥一行才算安頓下來。

次日黎明時分,一輛外表很不打眼的馬車從平康驿中駛出,趕車的是個頭戴鬥笠的男子,車中坐着的,正是樂親王太妃和齊景煥母子二人。

原來昨日在路上,這母子二人便商議好了,讓大隊人馬在後面正常趕路,而他們母子二人則帶了聖旨,輕車簡叢的先行一步,盡快趕往渤山,這兩人一個想兒媳婦和阿黑,一個想媳婦了。

齊景煥母子二人都換了尋常的細棉布衣裳,齊景煥還貼上了從前與皇甫永寧淘氣時帶過的面具,趕車的白蒼更是一身粗布,和車馬行裏的車把式沒有一絲不同,這主仆三人在前頭趕路,十名飛虎衛遠遠跟着暗中保護,一路上太平的很,不過十來日時間,他們已經趕到了渤山。

全殲倭賊之後,定北軍開進渤山郡,皇甫敬德暫掌郡守之權,安撫百姓,撫恤孤寡,修整被倭賊焚毀的官衙商鋪民居,更重要的是,在沿海重設駐軍以固海防,再不能出現倭賊從海上攻入渤山之事。

齊景煥來到渤山之時,看見的全是身着短打扮的壯年男子,熱火朝天的重建渤山。

齊景煥問了好幾個人,才打聽到岳父的所在,趕緊叫着“爹……”跑了過去。

“煥兒……你怎麽來了?出了什麽事?”與手下将士一樣,卷着褲管挽起袖子的皇甫敬德忽然聽到女婿的聲音,立刻擡頭尋找,見穿着一身細棉布衣裳,做百姓打扮的女婿飛奔過來,心中咯噔一下,急忙摞下手中的活計,趕上前問道。

“爹,什麽事都沒出……”齊景煥一見他岳父面色凝重,便知道他岳父想左了,趕緊解釋。

“嗯,那你為何這般打扮?”皇甫敬德皺眉問道。

齊景煥笑着說道:“這不是為了趕路方便麽?爹,您現在下榻何處,我們回去說話?”

“哦,好好,等我洗個手。”皇甫敬德招呼一聲,有人拎着一桶清水送來,皇甫敬德胡亂洗了手,帶着女婿往郡守府而去,白蒼則趕着馬車緊随其後。

“爹,我母妃也來了,就在馬車裏,回頭您讓阿寧先把母妃接進去,這一路趕的急,母妃着實累的不輕,讓阿安給她瞧瞧。”齊景煥貼着岳父的耳朵低聲說道。

“什麽……哦,知道了。”皇甫敬德吓了好大一跳,樂親王太妃竟然在身後那輛簡樸的不能再簡樸馬車之中,這娘倆兒一個比一個會吓人,這是要幹啥呢!

剛到郡守府,齊景煥就看見大舅兄皇甫永安從裏面走出來,他立刻上前叫道:“阿安……”

皇甫永安聽到妹夫的聲音,也是先吃一驚,繼而跑上前親熱的厮見。皇甫敬德低聲道:“永安,你姻伯母在車中,快将她接到內院去。”

皇甫永安一愣,馬上點頭應是,來到車前行禮說話,很快便将樂親王太妃迎到了郡守府的後院。

“安兒?寧兒呢,她……是不是出事了?”樂親王太妃見自己已經下了車都沒見皇甫永寧來接,整個人都不好了,聲音顫抖的厲害。

“沒沒,姻伯母放心,阿寧沒事,她就是吐的利害,什麽味兒都聞不得……”皇甫永安趕緊說道。

“什麽,吐的利害?寧兒吃壞了……不對,安兒,寧兒是不是有喜了?”樂親王太妃說了半句話,才猛的反應過來,也不顧男女有別,只一把抓住皇甫永安,熱切的問道。

“對對,阿寧是有身孕了。”皇甫永安拼命點頭,扶着樂親王太妃往裏走,樂親王太妃心裏着急,腳步都有些踉跄。

“寧兒……寧兒……”樂親王太妃一路高喊,好在這郡守府的內院并不深,不到盞茶時間,樂親王太妃已經來到了皇甫永寧的房中。

“寧兒,天可憐見的,好孩子,你怎麽瘦成這樣,我的兒啊,你受苦了……”樂親王太妃一見到靠着軟枕半卧着的兒媳婦,眼淚刷的湧了出來。

一向無比健康的皇甫永寧,此時已經瘦脫了形,小臉兒沒有巴掌大,原本不小的眼睛此時顯的越發大了,仿佛一張臉上就那一雙眼睛似的,她的面色極蒼白,白的幾近透明,薄薄皮膚下青青的血管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嘔……”皇甫永寧剛要開口說話,胸腹間又是一陣翻湧,立刻抱着水盂幹嘔起來。

“怎麽會這樣……”樂親王太妃趕緊上前幫兒媳婦輕輕拍背順氣,心疼的眼淚直往下掉。

“母妃,我沒事兒……”皇甫永寧幹嘔了一會,無力的說道。

“寧兒,你別說話,好好歇着,安兒,聽說你是學醫的,寧兒這是怎麽了,她這是有多少時間的身孕?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她現在能吃些什麽?”樂親王太妃連珠炮般的發問。

“姻伯母,阿寧懷了四個月的身孕,自從我們得勝的第二日,她突然開始孕吐,任何有味道的東西都吃不下去,每日只能喝些去了味的米油。”皇甫永安飛快的說道。

“四個月的身孕,不可能,看阿寧這肚子,少說也得五個多月,怎麽只能喝米油的,阿寧素日裏胃口極好的,只喝米油怎麽夠……”樂親王太妃皺眉說道。

皇甫永安忙又說道:“姻伯母,阿寧腹中懷的是雙胎,肚子自然比一般孕婦大些,她這陣子又瘦的厲害。”

“雙胎……我的寧兒啊,真是辛苦你了……”樂親王太妃聽說是雙胎,先是一喜,再看看兒媳婦那憔悴的模樣兒,又心疼的哭了起來。

說話間,皇甫敬德也陪着女婿走了進來,齊景煥已經從岳父口中得知他媳婦已經有喜了,心中正百感交集,待看到皇甫永寧那消瘦憔悴的樣子,齊景煥心中便只剩下心疼,他三步并做兩步沖到床前,緊緊抓着皇甫永寧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巴嗒巴嗒的掉眼淚。惹得皇甫永寧不得不軟語安慰于他。

哭了一會兒,齊景煥的情緒才漸漸平複,他緊緊抓着皇甫永寧的手,帶着哭意問道:“阿寧,你想不想吃香蜜蓮子羹?我給你做……”

皇甫永寧第一次到樂親王府,吃過一道香蜜蓮子羹,她非常歡喜,齊景煥便偷偷學了做法,這是他唯一會做的點心,只能拿出來一問。

皇甫永寧搖了搖頭道:“甜津津的,膩!”

樂親王太妃忙問道:“那想不想喝酸筍湯?”她懷齊景煥的時候,就很喜歡喝酸筍湯。

“聽着象是挺好喝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喝下去。”皇甫永寧近日來吐個不停,已經對一切飲食沒有信心了。

“唉呀,早知道讓他們也緊着趕路了,我們帶了好些東西,可都在大車上。”樂親王太妃懊悔的嘆道。

齊景煥趕緊說道:“母妃別急,橫豎兩三天後他們就到了。岳父,如今城中可能買到食材?”

皇甫敬德道:“商鋪還沒開起來,食材倒不是問題,只不過這裏靠海,多為海産,永寧現在完全不能吃不下任何海味。”

“親家,不若讓人去城中大戶人家采辦些補品,我們加倍付錢就是了,萬萬不能委屈了寧兒。再者,還要尋兩個幹淨的,會照顧孕婦的婆子。”樂親王太妃心中有了主意,立刻開口建議。

“這個……我們卻沒想到。”定北軍軍紀第一條便是對百姓秋毫不犯,所以他從來往這上面想,女兒吃不下東西,他想的也只是用大米熬出濃濃的米油,卻沒想過去城中富戶買些補品,更沒想過尋兩個有産育經驗的婦人來照顧女兒。

說起來,皇甫敬德還是太依賴神醫兒子了,他總覺得兒子是神醫,照顧有孕的女兒自然是小菜一碟,他卻沒有想到,他兒子再是神醫,可也沒有一點兒産育經驗,而孕婦又不是病人,這照顧起來,怕是會力有不及的。

轉眼三天過去,樂親王太妃并沒有等到打着頒旨欽差儀仗的車馬,等來的只是一名身負重傷的飛虎衛。

“王爺……”那名飛虎衛一見到自家王爺,趕緊想從擔架上起來,齊景煥快步上前按住他,問道:“出了什麽事,你如何受的重傷?”

那名飛虎衛忙說道:“回王爺,您走後第三日黃昏時分,小人一行到了黑風口,忽然有數百賊人向我們殺來,那夥賊人出手極狠,看上去不象是劫財,是專門來殺人的。三位哥哥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讓小的前來給王爺報信,其他人全都……全都戰死了……”

齊景煥面色一沉,眉頭緊緊鎖了起來。這聽上去象是專門為刺殺他而設的局,到底是何人所為?他若不是思妻心切提前趕路,只怕此時已是刀下冤鬼。

皇甫敬德聽了這話,雙眉也緊緊皺了起來,沉默片刻,皇甫敬德沉聲問道:“煥兒,最近京城情況如何,可有什麽異動?”

齊景煥搖搖頭道:“自爹您出征以來,京城中只以平倭為重,并沒有什麽異動。”

“并無異動,可這樣的手筆,卻象是政敵買兇殺人……”皇甫敬德沉吟道。

“元帥,諸葛先生來了……”外面傳來一聲通報,皇甫敬德驚喜的叫道:“快請……”說罷便帶着齊景煥迎了出去。

“元帥,別來無恙……”一聲宏亮的大笑傳來,齊景煥擡頭一看,只見一個無處不圓的胖子手中搖着一柄羽扇,笑呵呵的囔道。

“諸葛兄,你當日說走就走,連句話都不留,倒叫為兄好難找啊……”皇甫敬德笑着迎上前,抓住那圓胖子的手大笑囔道。

原來這人便是曾經的定北軍軍師,諸葛月半先生,皇甫敬德回京之後,他便離開了定北軍,說是要到各處游賞,也沒留個聯系方式,皇甫敬德才會有此一說。

“元帥,您看,我這不是回來了。這位想來就是咱們定北軍的新姑爺吧?樂王爺好!草民有禮了。”諸葛月半望向齊景煥,笑咪咪的問道。

“小王正是齊景煥,常聽阿寧提起先生,先生免禮,千萬不要見外了。”齊景煥笑着回道。

“諸葛兄,你這是聽說了倭賊之事,特意趕回來的?”皇甫敬德将諸葛月半讓到廳中坐下,笑着問道。

諸葛月半點頭又搖頭,笑着解釋,“是也不是,原本我是想來趕來相助元帥的,半道就聽說元帥大顯神威,已然滅盡倭賊。我本想躲個懶的,不想又遇上一事,卻不得不跑這一趟了。”

皇甫敬德奇道:“諸葛兄遇到何事?”

“日前我打黑風山下經過,見有山賊劫殺欽差儀仗,我見是樂親王府的雲牌,便留下暗中查看。”諸葛月半談起正色,臉上便不再有那笑咪咪的表情,看上去嚴肅了許多。

“什麽,諸葛先生,您剛好遇見此事?”皇甫敬德和齊景煥同時驚呼出聲。

諸葛月半點點頭道:“也不是剛好遇上,我遇上之時,賊人已經殺完人,正在撤退,我便于暗中尾随探查。元帥,我發現那些山賊并不是真正的山賊,而是齊郡王府親兵假扮的。”

“什麽,齊郡王府,諸葛先生,你确定沒有看錯?”齊景煥驚呼。

京城中,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已經在宮外開府了,齊郡王正是一出宮就養了一大班小戲,整日裏異裝勾臉,與戲子們厮混的三皇子齊景烨。

“不會錯,王爺請看。”諸葛月半手一翻,亮出一枚簇新的銅腰牌,腰牌上赫然陰刻着“齊郡王府何五”的字樣。齊景煥知道這是內府統一給齊郡王府親兵制作的腰牌,當日他在內府裏還看到過樣品。

“齊郡王?煥兒,你與他結過仇麽?他怎麽敢劫殺你?”皇甫敬德沉聲問道。

齊景煥想了好一會兒,搖搖頭說道:“我并不曾與齊郡王結過仇,其實我沒和任何一位皇子結過仇,倒是小時候六皇子将我推到禦池之中,當時皇伯父罰了他,六皇子是個素來愛記仇的,要非說結仇,也只有他了。”

“六皇子?齊郡王的同母弟弟……”諸葛月半用他圓鼓鼓的手指頭敲着身邊的高幾桌面,沉思起來。

皇甫敬德煩躁的嘆了口氣,這外賊剛平,內裏又要生亂,到何時才能有真正的太平安寧。

齊景煥拿着那方簇新銅腰牌,眉頭緊鎖,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落水之事,當時,他差一點兒就救不過來了,而推他落水的兇手六皇子,卻只是被他的皇伯父打了一頓板子,如今他再次被害,他的皇伯父應該還是不會鐵面無私的為他做主,只怕又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畢竟那是他皇伯父的親生骨肉。

狠狠攥緊那方腰牌,齊景煥做了一個決定,不将刺客出自齊郡王府之事告訴他的皇伯父,他如今已經成人,自己的仇,就要自己去報。

“多謝諸葛先生。”齊景煥向諸葛月半深施一禮。諸葛月半趕緊跳起來回避。他哪能大喇喇的坐着受一府親王的禮。

“煥兒,可是有了決定?”皇甫敬德問道。

齊景煥點點頭,很平靜的說道:“爹,我不打算向皇伯父禀報已經知道刺客是齊郡王府親兵之事,只向他禀報被人劫殺,其他的,讓皇伯父自己去查,至于這刺殺之仇,小婿打算自己報。”

皇甫敬德點點頭,贊許道:“你能這樣想,很好。”

一旁的諸葛月半亦挑起大拇指贊道:“元帥,您這女婿,了不得!”

說罷了正事,諸葛月半笑着問道:“怎麽還不見永寧出來?”

皇甫敬德嘆了口氣,苦惱的說道:“永寧這孩子有了身孕,如今正害喜,都下不了床了,真是愁煞人!”

“哦,永寧有寶寶了,元帥,王爺,不知道草民可否有幸将來為小王爺開蒙?”諸葛月半歡喜的問道。

“那自是求之不得。”深知諸葛月半是當世奇材,專門請都請不來,皇甫敬德和齊景煥哪裏還會往外推辭,自是滿口應承。

因為報吓着樂親王太妃,皇甫敬德和齊景煥便沒有告訴她真相,只說路壞了,欽差儀仗一時過不來,好在聖旨是齊景煥随身攜帶的,因此頒旨什麽的,完全不受影響。只不過皇甫永寧如今害喜的厲害,一時也不便動身,齊景煥幹脆往京城送了一封密信,信中将自己提前趕到渤山,親兵儀仗被殺,皇甫永寧害喜之事全都說了,請求昭明帝準許他等到皇甫永寧身體好些,随大軍一起回京。

昭明帝自是無有不準的,又專門跑了一趟永福宮,向太後報喜,說是皇甫永寧已經懷了雙胎,等胎相穩了就動身回京。太後大喜,自然要以皇甫永寧的身體為重,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自永福宮出來後,昭明帝傳來了如今已經頗有規模的中廠大铛頭曾泰和,令他立刻密查欽差儀衛被劫殺之事。曾泰和領命趕往黑風山,暗中查探不提。

曾泰和走後,昭明帝臉上沒了喜色,他枯坐于龍椅之上,沉默了許久。這半年來,京城之中表面是很太平,可內裏卻風雲暗湧,手中有了中廠的昭明帝已經知道了許多陰私之事。他幾乎能斷定,派人暗殺他侄子的,不是他的大皇子就是三皇子。昭明帝暗暗問自己,若真查實是他的兒子要殺他的侄子,他到底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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