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送走範純仁,柳葉問卓元:“想田捕頭了?”
卓元回:“好像你不想似的。”
彼時,兩個人正站在府前的空地上,一起望着那頂青布小轎緩緩離開視線。有風過,帶起一絲涼爽。拂動着二人的袍袂,在風中胡亂地舞了幾下。
怎能不想,若是有田峰在,暗中刺探司宗坊便有了最佳人選。柳葉想過去找木青,可是聖上說寧俊生身後的碩鼠極有可能混跡在高位,到時若是木青問她為何要田峰,她總不能随口就将司宗坊之事透露給他吧。
也許因為他是聖上最貼身的護衛,也許因為他是殿前司最高的統領,更有可能是因為他腰間的那半截木頭娃娃。從內心深處,她莫名地信任他,但是此事茲事體大,絕不是可以由着性子來的。
“你與範大人說了什麽事?”卓元問。
“啊,哦。”她含混地應了一聲,随後搪塞,“楊嬸的粥怕是熬好了,咱們趕緊回去喝了吧,不然就該涼了。”說着轉頭往府中走去。
“別打岔啊,你倒是與我說說,到底是什麽事兒啊?”卓元在原地扯着脖子喊,奈何那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中門之後,“兔子似的,走這麽快。”卓元咕哝了一句,也跟着進了府門。
喝完半碗粥時,柳葉覺得司宗坊的事情,得與趙煦回禀一下。如今雖然還是太皇太後掌管朝政,可是她老人家已經快個把月沒下床了。
扒拉完最後一口粥。柳葉對卓元說:“今日我想出去逛逛,一個人去逛逛。”
卓元正喝入一口粥,愣了片刻,突然嗆咳了一陣,“錦樂坊麽?昨兒晚上不是才回來,哦,對了,昨兒沒瞧見無雙姑娘,所以,你今日再去?”
柳葉白了他一眼,不做解釋。
忽聞得門外一聲脆響,好似瓷器落地之聲。
柳葉推開門,只見門前灑了一地的枸杞銀耳羹,并着一只打碎的瓷盅,卻不見任何人影。“你又讓楊嬸炖銀耳羹了?”
卓元往外瞥了一眼,夾了一塊酸黃瓜吃着,含混不清道:“我就說了一次,誰曉得還每天給你炖,回頭發了俸祿,你得先還我的銀耳錢。”
“吃住在我府上,你且先把租賃錢和夥食錢給我繳齊了。”柳葉提起袍袂,一擡腳就出了門去,徑直走過穿廊,往中門去。
牆角有一雙眼睛目送着她遠去,淚水一點一點溢上來,水澤的後面一雙眸子從澄澈變得複雜,進而,迸出火星子來。
當是時,若是柳葉知道有這樣一雙滿含恨意的眸子在看着她,興許她便能救下她來,也能救下自己。只可惜,知道的時候為時已晚。
柳葉出得門來,沒讓府裏的車夫備車,而是在街角雇了頂小轎,坐在上頭呼哧呼哧繞過皇城往城北去了。
當初聖上說,此事得分成明暗兩路來查,明着的事宜且找範純仁回禀,暗地裏,卻讓她直接在東華門外挂一只燈籠,他自然會來見他。
東華門位于內宮的東側,臨着艮岳,潘園,隔街則是馬行街。
柳葉正在東華門外,尋着郝随仔細描繪給她的那棵樹,然後把手中的燈籠挂上去。
挂完燈籠,柳葉退到馬坊街,尋了一處得以看見那棵樹的茶肆坐下,點了壺茶,邊喝邊來回看。
馬坊街原本是朝廷養馬的地方,此時的大宋已經廢除保馬法,屬于朝廷的馬匹不再由農戶認養,皆有蓄馬司負責,蓄馬司将放馬之地選到了兩淮,因此,此地也就歸于民間。招來了許多馬販子前來此地,做着販賣販賣,據說遼金的駿馬都能在此尋着。是以,街上來回的不是賣馬匹騾子驢的,就是買馬匹騾子驢的。
為了不顯得突兀,柳葉也假意觀察起旁側的拴在茶肆外頭的幾匹瘦馬。那幾批馬真是瘦,幾乎可以用瘦骨嶙峋來形容,不過這馬雖瘦,卻是一副神采奕奕之相,嚼食槽中草料也是頗香的樣子。這樣的馬,能有人買麽?
見柳葉一直盯着馬匹看,一名四十出頭的彪形大漢咕咚咕咚喝完碗中的茶,走了過來,“小兄弟,瞧上哪匹了?”
柳葉笑了笑。
那人又道:“價格好商量。”
柳葉指了指那瘦得馬肚子只剩下一張皮的馬問:“你的馬這麽瘦,我買來能做什麽?”
那大漢嘿嘿一笑:“能幹嗎?告訴你,小兄弟,我這馬別看着瘦,其實好着呢。”四下瞧了瞧,壓低了聲音,“這可都是軍馬,上沙場的軍馬。你到別的地方可買不着。”
柳葉嗤了一下,“一來,若是軍馬就是這副模樣,該怎麽上陣殺敵?二來,你膽敢明目張膽地叫賣軍馬,小心我報官抓了你。”
那大漢瞪了柳葉一眼,“你這小兄弟,不買就不買嘛。”往外頭吐了口痰,回到自己的桌邊繼續喝茶。
柳葉還想與那人說些什麽,卻看見從挂燈籠的樹下走來的一個人——郝随。趕忙留下幾個銅錢,迎了上去。那郝随見到柳葉過來,則微微撇了撇頭,調頭走了。
柳葉會意,不遠不近地跟着。郝随在前頭吧不緊不慢地走着,七拐八彎進到一片園子。在高樹矮叢間迂回曲折了一番,到了一座小樓。
樓建得小巧玲珑,卻別致精巧,有飛檐翹角,雕花門窗,四周有廊,廊下石階,廊上有柱,皆着朱漆。
郝随推開門,示意柳葉進去。
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關上,一股龍涎香的味道在鼻尖彌漫開來。
“微臣大理寺少卿,柳樹,參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柳葉跪地參拜。
落座在案前的趙煦微微嘆了口氣,“平身。以後不是在正兒八經的場合,你就給朕免了這套俗禮。”趙煦推開面前的幾本書籍,站起身來,繞出案幾,“萬歲?朕不過弱冠年紀,在朝中那些老臣們面前,他們許是不理解朕的,可是伯植與朕年齡相仿,你且說說,是個人心中都明白一生不過短短數十載光陰,卻每日裏聽着衆人山呼萬歲,豈不諷刺?”
柳葉起身,微微擡眸,迎上趙煦投過來的目光,道:“人的一生确實不過數十載光陰,但是聖上可以做些事情,造福百姓,便可萬萬歲了。”
趙煦聞言,眉眼彎了彎,一直端着的臉面竟露出一絲少年才有的狡黠,“伯植啊,你這才是說到點子上了。世間人哪有活到萬歲的,只能做到如堯舜之帝,方可真的萬歲啊。”伸手拉住柳葉,往邊上的榻上坐,“今日朝中休沐,我在宮中也是憋悶得很,本就想找你聊聊天,沒曾想,東華門外的燈籠就挂了起來。”将柳葉按在次座,“你說,咱們如此算不算心意相通?”手中微微用了用力,“為何伯植的手如此綿軟,竟然像個女子。”
柳葉微紅着臉,将手抽了出來,“聖上面前,哪有我的座兒。”說着便要起身。
趙煦按住她的肩頭,“不瞞伯植,自我第一眼見到你,便覺得很是熟悉,就好像,好像是許久未見的故友一般。興許你不懂我的那種感受。”失去某物太多年,思念反而更純冽……他緩緩在另一側的主座上坐下,手指摩挲着中間的小幾,上頭擱着一張棋盤,“當年,一位故友與我常趁着別人不注意之時,偷溜出宮,然後就在這裏坐着。有時候我們下棋,冬天的時候,我們還在屋中的碳盆裏考地瓜。”那個鬼靈精,總是能從她家廚房偷拿出來幾個地瓜。
趙煦的目光微微閃起一絲光亮,目光落在屋中的一只獸鼎香爐上,那裏有一絲一縷的青白細煙在升騰,繼而散開,消失在空氣中,唯餘一點點香味。回憶就如同這縷青白色的煙,消散在時間的河流裏,留下的無非是眼底那一抹不易見的傷痕。良久,指尖微微曲了曲,收回神思,“伯植先說說今日來見我所為何事?”
柳葉斂了斂心神,将司宗坊之事細細說了,其中刻意隐去了關于錦樂坊的細節。趙煦皺着眉頭聽完,道:“司宗坊?在青坊街?離錦樂坊可遠?”
柳葉回:“錦樂坊坐西朝東,位于青坊街最東頭,司宗坊則是南北向,兩家的後牆相隔倒是不遠,也就丈餘寬。”
趙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而後道:“此事不宜讓更多人知曉,你且暗中查訪,看看司宗坊到底在做什麽,與寧俊生案是否有瓜葛。”頓了一下,“若有需要可與殿前司共同行事。”對着門口喚了聲“郝随”。
郝随應聲托着一只托盤推門而入。
趙煦自托盤中拾起一塊令牌,鄭重地交于柳葉手中:“憑此令牌,你可以宮內随意行走,往後來見朕還是去殿前司找木都點檢都将暢通無阻。”修長白皙的手拍了拍柳葉的手背,“伯植啊,除了木青,你便是朕最信任的人了。”
柳葉深深震驚,連忙跪下,将令牌舉過頭頂:“得隆恩,微臣唯有竭盡全力方能報答聖上之信任也。”殿前司是駐守汴京的禁軍,共分為三營,一曰龍.嘯營,負的是皇城安危和皇上的身邊護衛,有萬人之衆。一曰虎.騎營,負責皇城之外的京畿安危,也是數萬之衆。再有就是駐紮在**的風.豹營,共三千,聽令随候。
趙煦将她拉起,讓她重新坐下,放到:“今日乃是休沐之日,又聞伯植尚未成親,想來也不會忙于家務,不如陪我下個兩局,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前兩天沒有網絡,斷更數天,實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