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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對于下棋,柳葉似乎生來便會。當年爹爹在世時曾說她“棋風果敢,棋招詭谲”,如今已是多年不曾對弈,初時,倒顯得有些畏手畏腳。奈何趙煦在旁側一直嫌棄她不放開招數而來,實在無趣。

“伯植若是再這麽縮手縮腳讓着我,休怪我下一道旨意将你囚起來,不學會放開手腳博弈不許出來。”趙煦說。

也許是因為他的話,也許是因為幾局适應下來,漸入佳境。後面再開局之時,柳葉的棋風陡然轉變,變得煞是出人意料。

白子輕落,堵住了黑子活眼,一大片黑子被提。“聖上,該你了。”

趙煦捏着一顆黑子,盯着棋局微微出神,“伯植的棋風,像極了我的一個故人,只是比她更加老辣……”

門被叩響,郝随在外頭輕聲:“官家,單美人宮中的人來了。”

接着是一個女婢聲音響起:“官家,單美人讓奴婢前來問問,今晚幾時過去?”

趙煦皺了皺眉頭,一臉不豫之色,問柳葉:“伯植對女子知曉多少?”顯然,他這話并不需要她來回答,他接着将手中棋子往罐中一扔,“朕曉得了,你且告訴她,朕得了空就看她去。”

門外婢女回應了一聲。有腳步聲響起,顯然她已經回去複命。

“郝随。”

郝随應聲而入,垂手立在一邊,“官家?”

趙煦單手手指在太陽xue按了按,“你去內務省挑幾件精巧的玩意兒,給單美人送去,就說是朕送她的生辰之禮。至于歌舞宴會,如今太皇太後病重,不宜興歌舞,容後再說。”

郝随應了一聲,又問:“那今晚,官家是不是……”

趙煦捏了捏眉心,“算了,你晚些再去回她,就說朕今日要于集英殿商議朝事,得空了自然會去看她。”

郝随應着退出門去。

趙煦也無心再下棋,起身在房中踱了幾步,而後對柳葉道:“伯植你說,女人是不是都是這般善變?朕初識她時,那叫一個落落大方,乖巧懂事。如今,不過數月,竟然變得如此,如此俗媚善妒,一點當初的影子都沒有。”

柳葉躬了一身,“至于男女□□,微臣實在是毫無經驗,所以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當初微臣前去湖州時,只覺得江南福地,到處山清水秀,一派詩意,後來任德清縣令,見到面目全非的劉勝直至拿下寧俊生,方知如畫之地也有龌龊之事。”

趙煦眼眸緩緩溢出一絲笑意,嘴中卻道:“伯植的意思是朕當初識人不深咯?”

柳葉恭謹地回:“微臣不敢。”

趙煦眼裏的笑意更濃了,“伯植越來越懂朕了,若非你是個男子,我差點以為是故人回來了。”拍了拍柳葉的肩頭,“往後,除了在集英殿和朝堂之上,就這麽與我相處。”事隔好多年,終于有人能這般與他說話了。想起不依不饒的單月梅,眉頭不自主又皺了一下,“不過伯植說的也不盡然,有時候識人不清是因為近鄉情更怯。”誰讓她身上有幾分故人的影子呢。

柳葉:“微臣妄斷了。”

趙煦回過頭來,看着眼前的少年,面目清秀,五官明朗。若說宮中的單月梅有三分像那位故人,眼前的這少年朝臣卻有七分,倒不是說容貌相像,那脾氣秉性,還有方才下棋的棋風招數簡直如出一轍。

都說三歲看老,那位故人若是依舊存世,也該是這般脾性吧?

驀然間,趙煦想起了那一襲白衣,舞姿輕搖,巧笑倩兮。也許,她是長成那個樣子……

從小樓出來,柳葉順着來路慢慢走着。

園子不算太大,卻是精致有加,庭院樓閣勝于江南。摸了摸袖中的令牌,心中百感交集。聖上得以委以重任,想來該是榮耀而興奮的。但是,同時也是說明此事非同小可,需謹慎再謹慎。

思量着,腳下自然慢了下來。複擡頭,卻見一片樹林擋住了去路。左右環顧,唯見一條蜿蜒的小徑曲折通幽伸向一處。

柳葉自嘲地笑道:“果真是糊塗大了,這都能走錯路。”

“何人在那裏?”聽得一個年輕的女聲高聲喝問,接着從一方假山石後轉出一名女子。

此女子十四五歲的樣子,頭梳宮髻,身着淺色羅裙,外罩褙子,瞧着像是宮中的婢女。

柳葉忙賠不是:“在下一時走神,走錯了路。并非有意沖撞姑娘。”

“穗兒。”一個久違的熟悉的聲音響起,雲鬓高聳,步搖輕晃,一名身着淺綠長裙的女子在幾個侍女陪同下緩緩走出來。

她那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柳葉,對先前出來的婢女道:“罷了,我們走吧。”

那叫穗兒的婢女道了聲是,拿眼剜了柳葉一眼。扶住那女子,“美人仔細腳下。”

看着那襲淺綠中繡着黃色牡丹的長裙旖旎而去,耳畔依稀響起了杜月松的話“如今我好歹也是個國舅爺”……

方才那位美人分明就是杜月梅!

杜月梅怎麽就進宮當了美人了?

柳葉百思不得其解,擰眉回身,卻跟誰撞了個滿懷。

“喲,柳大人。”郝随一臉汗珠,不知是急的還是跑的,“在下着急追趕單美人,一時不留神,還望柳大人莫怪。”

柳葉一把扯住正欲匆匆而去的郝随,“你說,方才過去的是杜美人?”

郝随搖了搖頭,“是單美人,太醫院醫正單祁之女。而非姓杜。”拱了拱手,“奴才沒把事情辦好,一會兒官家怕是要雷霆大發,就先失陪了。”拔腿就追着單美人而去。

那眉梢眼角的薄涼,錯不了。定然是杜月梅。而杜月梅改姓單,這期間定然有蹊跷。

隐隐間,柳葉覺得此事并非是一個女子想要進宮博寵而使的伎倆那麽簡單。

該不該告訴聖上?若将此事告知趙煦,他定然會問她是如何知曉的,如此一來自己與杜月梅間的那些陳年舊事就不得不被翻出來,自己的身份也就昭然天下。

可是不說,萬一這杜月梅果真是有所圖謀,會不會對趙煦不利?對大宋江山不利?

杜月梅的份量柳葉自是明白,她掀不起大浪,可是她能更換姓名進入宮中并博得恩寵,這後頭一定是有人精心策劃的,那麽策劃之人想用她做什麽呢?

柳葉想到了一個人——杜月松。興許從他那裏可以得到一些信息。

對了,還有太醫正單祁,從他那裏興許也能解開一些謎團。

腳下加快了步伐,順着來路往回走。經過小樓時,只聽聞裏頭杜月梅正在哭訴,斷斷續續傳出來幾聲:“……官家說過臣妾是官家的最愛,可是如今……今日可以臣妾的生辰啊……您怎麽可以這般狠心……”

柳葉搖了搖頭,快速繞過小樓,往出口去。

日漸轉涼的天,晚間路上的人也漸漸少了。一條青坊街,也不似先前那般熱鬧。

除了錦樂坊。

錦樂坊的曲目一挂出牌去,便能全場爆滿。今日是清菡的主場,只見那柔肢軟體的女子着一身粉色舞衣,如一朵清水蓮花恍然出水,潔淨而獨立。

随着絲樂,她輕擡右手,指尖夾着粉白色彩帛悠悠而起,左手捏起蓮花指曲置颚下,左腳曲膝擡起,右腳腳尖點地,渾然猶如一只盈盈獨立的荷花初放。

柳葉與卓遠坐在一方雅席,品着香茗,瞧着佳人舞。

一陣陣喝彩聲響起,臺上的女子依然徐徐做着自己的動作,似乎那雷震一般的掌聲和喝彩聲并非為她,而她只在為心中的那一位他而舞。

那個他第一次踏進錦樂坊,她便喜歡上了。可是人家喜歡的是無雙,眼中從來不曾有她。一種悲涼從心中生起,傳到指尖,再從那被抛出去的彩帛上一路傳開。

“出水芙蓉曲應該是高潔而獨立,迎風而不撓,這小丫頭倒跳出個悲戚來,這是何道理?”卓元嗑着瓜子,邊看邊評說。

柳葉的目光從對着舞臺的窗子,在其他雅席間流連。聞言不過含混應了個嗯嗯啊。

終于,一抹寶藍色出現在對向雅席的窗前。柳葉輕輕捅了捅卓元,“就是那個寶藍褂子的那位,依計行事。”

卓元白了柳葉一眼,言語中略帶嘲諷:“伯植兄真是熱心腸,司宗坊已然夠我們查的了,還要摻和皇帝的家務事。哎,你倒是與我說說,你是怎麽知道單美人不姓單的,你認識她?”

柳葉:“之初兄心腸不熱的話,緣何給我出了那麽個主意?那什麽,我怎麽知道單美人不姓單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麽讓那位國舅爺開口說出單美人到底姓什麽。”

卓元瞧了瞧杜月松。後者一身寶藍錦緞的褂子,腰佩玉佩,頭戴玳瑁,整一副纨绔的俗樣。“真是糟蹋了一副好皮囊啊。”卓元搖了搖頭,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那我就過去了哈,萬一沒掌握好輕重,把人給打死了,你這大理寺少卿可得給我擔着。”

柳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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