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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九月重陽,遍插茱萸登高望遠。

然,高太皇太後尚未出頭七,舉國吊喪,一切皆免。青坊街也是前所未有的冷清,歌舞休,行人止。絲樂之事從皇宮到各權貴之家再到平民百姓,皆是不可提及的。

錦樂坊難得如此清閑,因為閑了,坊中的歌舞樂人們正好趁時訪親會友。

梅姐生在錦樂坊,長在錦樂坊,無友可訪,每日裏只是慵懶地坐在窗前,看着門可羅雀的前廳,嗑一嗑瓜子聊以打發時間。自祖奶奶起,這裏便是日日笙歌,夜夜絲竹。在她的記憶力,唯有先帝駕崩之時歇過幾日,卻也不像現在這般冷清。

留在坊中的除了梅姐,也便是二葦子和小翠,還有清菡。

二葦子早對小翠有些意思,正好趁着此時得閑邀請她一道出城登高。

小翠啐了他一口:“你要是活膩了,自己尋死去,別拉上我。”

二葦子:“難得近日坊中清閑,好意邀你出去走走,卻被你活活咒罵。”

“你可知為何近日如此清閑?那是因為太皇太後駕崩了。此時,你倒是興高采烈地去登高望遠,頭戴茱萸,若是讓好事的人逮着,随便告到開封府或是大理寺,你的腦袋還要不要啦?”小翠斜了他一眼,扭着身子走開了。

二葦子摸了摸懷中的一個小紙包,那裏是跟一個游方術士花三十個銅錢買來的藥。人家告訴他,只要将此藥放入水中給人喝下,便可遂了心願。常日裏,錦樂坊中日日繁忙,從辰時起一直到亥時末刻都不得閑,他總也沒機會給小翠喝下此藥,遂得心願。本想趁着得閑诓她出去而後将生米煮成熟飯,看着也是要落空了。

二葦子摸了摸脖頸,覺得保住腦袋的确是比遂了心願更加很重要。

清菡姑娘,便是原先潤王府裏的丫鬟英兒。自幼被賣身為奴,早沒了家,唯一交好的便是柳葉,如今卻也是不得随意相見的。

落下閑來的英兒瞧着□□的花兒漸漸凋謝,竟生出許多感傷來。

當日,柳葉出得府去,留了她在王府。不多久,趙顏病逝了,偌大一個潤王府也成了樹倒猢狲散。佟氏出了家,留下阮氏掌管風雨飄搖的王府。一衆下人被遣散,唯餘原本在阮氏面前得了好的幾個。她自然是在遣散之列,幸好有了一身的舞技,倒也不曾淪落到露宿街頭。

可是一想起柳葉,她的心裏莫名地生出一些情緒來。

初時,得見柳葉,她是欣喜的。後來無雙姑娘的名聲遠大過清菡姑娘時,她在心中告訴自己:你尚有進步的空間,何況那是你親如姐姐的葉兒啊。

直到宋公子送來的各種奇珍異寶堆滿梅姐的房間時,她的心中竟找不到當初對着葉兒姐姐的那份情感。有時她還會想,若是沒有無雙,宋公子是否會看見她?

想得多了,便以為真是無雙搶去了她的一切。漸漸的,每當柳葉來錦樂坊,她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去。

如今的柳葉已經平步青雲,當上了大理寺的少卿,為何還要觊觎這錦樂坊的頭牌之位。有時候她的心中竟然會滋生出絲絲恨意。

柳葉哪裏曉得英兒的心思,只想着如今因為治喪,萬事擱置,正好得空前來探望她們,也正好與梅姐商議一下“宋公子”約她一同赴無雙宴的對策。

“什麽?宋公子約你一起赴無雙的宴席?”梅姐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這,這不是胡鬧嗎。”

柳葉無奈搖了搖頭:“所以我不得不前來與梅姐你商議,看如何應對。”

梅姐将手中的瓜子往旁邊的桌上一放,擰着眉:“難道你就不可以推脫宋公子麽,就說你衙門裏頭有事走不開,或者要去抓賊,對,就說要去抓拐孩子的賊,不能陪他見無雙。”

柳葉苦笑着搖了搖頭:“推不了,非得跟着見不可。”

梅姐洩了氣,往椅子上一坐,“那麽,可不可以無雙姑娘再不出現,就說無雙姑娘遠走他鄉,或者幹脆就是死了?”

柳葉搖了搖頭,“原先宋公子每次前來,錦樂坊不都是說無雙歸期遙遙麽?可是前幾日宋公子的人來問,錦樂坊的回話是無雙不日便會回京。是以,梅姐這一說也是行不通了。”

梅姐:“何人說的?”

“何人說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圓了此事。雖說如今太皇太後駕崩,舉國不得興樂事。可是呂相與中書省的大人們商議将守孝三年改為以日代月,不過月餘孝期一過,宋公子若是提出見無雙姑娘,誰可都攔不住了。”

梅姐甚是惱,“柳葉兒,要不你這官也別做,咱們姐妹去往江南,去塞外,何處謀不得一口飯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柳葉搖了搖頭。梅姐急得蹦了起來,“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說,如何是好?”

“興許,我可以幫忙。”英兒攏着袖緩緩走進來,對着梅姐和柳葉各施了一禮,“英兒一直跟随葉兒姐姐雪舞,葉兒姐姐的身段倒也是學了幾分。到時候我便扮成姐姐的樣子,姐姐再尋個由頭讓宋公子遠遠看上一眼就是了。”

柳葉莞然,“英兒妹妹,謝謝你。”對梅姐,“妹妹所言甚是,只要遠遠地先看上一眼,我再尋個由頭早些離開,不要讓柳少卿和無雙同時出現不就可以了?”

梅姐略有思索地看了看英兒,勉強笑了笑,點頭應允了。

計策定下,柳葉瞬時覺得放下一塊石頭,告辭回去。

英兒一路送到門口,“姐姐,我又一句話想問問姐姐。”

柳葉頓住腳步,“妹妹有話,但講無妨。”

英兒踯躅了一會兒:“宋公子對姐姐的情誼,大家都是有目共睹,不知姐姐将如何處置?”

柳葉自當英兒是出于關心,想了想道:“如今,我要做的事情尚未完成,并不能允他什麽。”何況體內的毒素,還有後宮的爾虞我詐,都令她卻步,若是有朝一日,他知曉的她的真實身份,能饒她一命已是仁義,怎敢再提情意之說。

為臣,她理當盡忠,為友,她要為他分憂。

柳葉微微擡眸,輕笑了一聲,“想來,我與他怕是有緣無份罷。”

英兒眸光閃了閃,微微福身:“姐姐走好。”

回得府中,木青正在堂中等着她。

柳葉抱拳迎上,才言一聲“木将軍……”,突覺渾身無力,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一直跟随左右的異修眼疾手快,一下将她扶住,讓她在椅中坐下。

冷月聞聲出來,為她切了切脈,“回屋躺下。”

旋即帶了針簾進來,長長短短的針紮入各個xue道,氣血方緩緩行走起來。

“柳大人這是怎麽了?”木青很是擔心地問冷月。

柳葉欲制止,卻聽冷月已經道:“中毒。”

“中毒?”木青皺起眉頭,“何人膽敢給朝廷命官下毒?”

柳葉微微張了張嘴唇,卻發不出聲來。冷月拔去一枚銀針,她才能開口:“過去了。”

冷月的聲音依舊清冷:“行針和湯藥只能壓制毒性,盡量延長發作時間,若想解得此毒,必須讓制此毒者将配方交出來。你若想死,便自己瞞着好了。”

木青:“可知是誰下的毒?”

氣血通暢起來,柳葉的面色微微回轉,“如凝,她已死,只道□□乃是太醫院所出。”

木青一拳砸向旁側的桌子,震得上頭的茶盞抖了三抖,“豈有此理,我這就禀明聖上,将罪魁揪出來。”

柳葉急忙制止:“木将軍稍等。”示意冷月拔去身上的銀子,勉力坐起身子,“我并非想拖死自己,只是此時尚不到去太醫院查找,你且聽我說。”遂将心中計策與他一說。

木青颔首:“此計是不錯,可是沒有解藥你這身子骨如何頂得住?”

柳葉搖了搖頭,“不礙事,何況有冷大夫在,我信她。”

冷月将她瞧了一瞧,回過頭來對木青道:“木都點檢若是真想幫他,不如用你的內力助她逼出一些毒素來,倒也能減輕和延長毒發時間。”

木青自然是當仁不讓,當即運功為柳葉排毒。

冷月來汴京,原本是為異修而來,如今卻不得不把大部分的精力用在了柳葉身上。為此,柳葉深感愧疚。好在異修在她身旁倒是沒有出現什麽不适,進來飲食周全,加上冷月配來的幾副湯藥下去,面色逐漸紅潤,也胖了許多。

“冷大夫,異修體內可還有‘極地芙蓉’?”木青問。

冷月搖了搖頭,“‘極地芙蓉’是阿芙蓉加入其它我尚不知的藥物淬煉而成,而阿芙蓉本身而言,少量是藥,過量才是毒。據我近來觀察,異修并無任何不适症狀,反倒……”

記得那日如凝服毒,異修前來找她,比劃之間她尚未明了他的意圖,他竟拉住她的手腕就走,那力道絕非一個尋常十二三歲少年該有的。

木青:“異修就拜托給冷姑娘了。柳大人體內的毒,我隔一天會過來一次運功排毒。”

冷月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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