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出得門來,天竟然下起了雨,驚雷如怒吼的野獸,劃破暗夜。
柳葉擡起臉,任憑雨水打在面龐上。
“不要命了?”一雙有力的大手将她連抱帶拽拉上連廊,“你現在是什麽樣的身子不知道嗎?”卓元很是生氣。
異修在一旁充滿敵意地瞪着他。
“看什麽看?你要是真的為他好,你就該将他拉住,不要讓他淋雨。”
異修眨巴了幾下眼睛,默默地坐到了一旁去。
“子初,是我害死了如凝。”柳葉心裏說不出的酸澀,深深嘆了口氣閉上眼睛,“若是我能早些洞察她的心思,加以開解,而非任其發展,也許就不會是今天這樣。”
卓元:“有人吃魚,被魚刺卡死了,難不成魚還得先賠禮道歉?伯植,不是我說你,近來的你總是有些過分慈悲了。”
柳葉苦笑了一下,起身,“我累了,如凝的後事就有勞你們了。”回頭看了眼那洞開的房門,楊嬸和冷月在裏頭幫她擦洗。如凝年紀甚小,又是兇死,不宜停放,田峰已經讓車夫備車去了,以最快的速度将其送回故裏,“送她回家吧。”
往房中走了幾步,“她說藥來自太醫院。”
異修攙着她一步一步走回房中。每走一步都如千斤之重,好不容易回道房中,和衣躺下。
那倔強的小和尚非得守在她的床前,任憑如何勸說不願離去。柳葉只好給了他一床被褥,任由他歇在她的床前。
雨下了一夜,夢裏的雨也下了一夜。
雨幕裏,有一只雀鳥怯怯地躲在窩裏往外看,外頭火把重重,松油在雨水裏不時地噼嘙爆響着,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厮殺,有人在怒吼。有一把泠泠作響的長刀,閃着寒芒,斬開黑暗,斬開滔天的黃河水。
不知是夢中,還是在現實裏,有人在叫“伯植”。
柳葉猛地驚醒,凝神聽了一會兒,果然有人在喚她。
“伯植,柳大人,你醒了嗎?”會将伯植、柳大人、柳兄混合叫的唯卓元爾。
柳葉扶着額角微微揉了揉,異修在一旁認真地看着她,仿佛只要她一句話,他便會去将卓元的嘴封上。
柳葉示意他去開門,自己趿着鞋下得床來。
“太皇太後駕崩了!”卓元沖進了的第一句話。
柳葉方倒了一杯水端在手中,愣了片刻,“昨晚上的事?”昨晚上如凝走了,怎地太皇太後也走了?
卓元點了點頭,“宮裏來人說是寅時末刻的事情,現在是卯時三刻,也就三四刻鐘之前的事情。”
柳葉急忙喚異修,“速速與我打水來洗漱。”
卓元:“你要進宮?”
柳葉:“太皇太後駕崩乃是天大的事情,朝中官員皆要進宮守孝……況且,聖上身側此時正是需要人之時。”
卓元挑了挑唇角,“進宮守孝似乎還輪不上你這個六品少卿吧,不過聖寵甚濃,你是該進宮伴駕。”
柳葉聽出了卓元的陰陽怪氣,只是摸不着他為何如此,想來還是為她的身體擔憂吧。“子初莫要擔憂,我帶異修同去。這孩子雖然口不能言,心思單純如同六七歲的孩童,卻是個心細的孩子。”頓一頓又問,“如凝送走了麽?”
卓元點了點頭,“昨夜裏田捕頭派了人送走了,田捕頭還親自送出了城,你且放心吧。”
柳葉面露感激:“有你與田大哥,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也。”
卓元的眸底劃過一絲欣然,退出房去,“我去讓楊嬸給你做點吃食。”
柳葉趕到集英殿時,天剛剛放亮。晨風刮在臉上有些割人。聞訊前來的朝臣已經站滿殿前的空地,有太監給每個前來的朝臣發放一套孝衣。一時間,殿前皆是披麻戴孝者,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柳少卿?”範純仁握着朝芴走了過來。
柳葉急忙行禮。
範純仁颔首示意,“前幾日聽聞柳少卿抱恙,如今可是大好了?”
柳葉回道:“謝範大人記挂,已經大好了。”
範純仁颔了颔首,“好了便好。年輕人啊,不要太不把身子當回事,等你到了老夫這個年紀就知道,每日還能起來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柳葉正欲與範純仁再言語,卻見郝随匆匆來到面前。
“範大人。”郝随先與範純仁互相見了禮,再對柳葉道,“柳少卿,官家召你去小東殿。”
幾位重臣看着柳葉離去的背影微微出神,繼而相互低語着什麽。
素缟已經遍布皇宮內院,小東殿的燈火顯得不如以往的明亮,昏暗着微國殇哀恸。
趙煦明黃色的龍袍外罩了一件素白孝服,紫金冠亦是用白布纏上。疲倦地斜靠在龍椅之中。
柳葉正要見禮,他微微擡了擡手,“免了。”
郝随掩上殿門。
趙煦微微直了直身子,“我的祖母,走了。”
柳葉垂首立着:“逝者已逝,聖上節哀。”
“對啊,逝者已逝。從今後,朕就是堂堂正正的大宋帝王了,再不用看誰的臉上行事……”驀地,他輕笑了一聲,似嘲諷,似哀怨,“将近十年了,朝中有誰将朕視為大宋的最高主宰者?他們的眼裏只有太皇太後,只有太皇太後……”淚從少年天子的眼眶中滾落,“柳樹你說,朕是不是太無能了?”
柳葉躬身:“聖上乃大宋君主,天之驕子,無人不敬不畏。”
趙煦輕哼了一聲:“無人不敬不畏?當年王珪力佐我,蔡确一心想要擁護昌王。到了,卻是蔡确人前人後以宰輔之樣立于朝堂……伯植,你說,他們是真心擁護我,還是擁護自己手中的權力?”
興許是多年壓抑的生活瞬間崩塌,趙煦竟然很是失态,“若我才是大宋的帝王,為何沒有人聽一聽我的想法,他們誰都以太皇太後為尊,只聽她的,朝堂之事沒有一個人願意聽一聽朕是怎麽想的。”當初,一心想要長大,要親政,要子承父業,把先帝沒有完成的大業繼續下去。而如今,那時時刻刻讓他喘息困難的壓抑沒了,他卻是半分歡喜都沒有,“太皇太後殁了,朕應該高興對不對,朕終于可以親政了,終于可以讓自己的想法付諸實施,恢複大宋鼎盛……可是,朕的心裏卻又如此難過……”
柳葉靜靜地聽着,他現在要的并不是她為他謀劃什麽,只要靜靜聽着就好了。
良久,他靠在龍椅裏呆坐着。
郝随在外頭輕聲道:“官家,大臣們都來了,在集英殿外候着呢。”
他微微動了動眼皮,“知道了。”
按大宋制,太皇太後是在垂簾之際薨逝,該按着君王規格治喪。而大宋帝王喪事乃需最高權臣充當山陵使,主持操辦喪儀各項事項。為此,左相呂大防當仁不讓當起這個職責。
而高氏生前有言,不願勞動人力財力遠葬鞏縣皇陵,就近安葬在高家園林即可。為此,呂相倒是省去了許多勞動。
後有書記載:宋元佑八年九月初三,高太皇太後病逝,終年六十二歲。因其勤儉廉政、恭謙遜讓,為天下之表率,谥為宣仁聖烈皇太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