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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單祁來柳府時,柳葉正在批改文書。

門房直接将人領進了書房。

相互見禮之後,楊嬸奉上香茶。

柳葉開門見山道:“昨日裏單太醫已經為我診了脈,想來知道我的病症了?”

單祁面色凝重:“柳大人自己應該也是知道,你這并非染疾,而是中毒吧。”

柳葉颔首:“知道。單太醫可知道我為何要将你請進府中?”

單祁略微思量了一下,“莫不是柳大人不想聖上知道你的病情?”

不想讓他擔憂是其一,其二……柳葉微微挑起一個唇角,“據說我的毒唯有太醫院能解,故而……”她特地将故而兩字拉得極長,趁機觀察單祁的表情變化。

單祁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而後面露一副震驚之狀。

柳葉續道:“故而請單太醫來幫我想一想,太醫院哪位太醫擅毒?”

單祁抱拳起身:“柳大人,若是無憑無證,切莫信口雌黃。你若有真憑實據,只管拿出來,哪怕告到禦前,我單祁絕不姑息太醫院。”字字铿锵,很有幾分義憤填膺。

柳葉不惱,微微挑了挑唇角,示意單祁坐下,“單太醫太過緊張了,我是想請單太醫為解毒,何來告到禦前這般嚴重?”

單祁擺了擺手:“單某人并不擅長解毒,且柳大人身上的毒并非尋常,單某連見都不曾見過,哪來解除之法?倒是你身邊的這位高手,馭藥得當,為大人控制得極好。”

柳葉微微笑了笑,示意單祁喝茶,徐徐道:“單太醫過謙了,若是單太醫真是爾爾之輩,怎麽能任太醫院醫正一職?這豈不是顯得聖上不夠聖明?”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飲茶之際,眼角餘光透過盞的邊緣看向單祁。

單祁略微局促,卻在努力保持淡定。

在見他之前,柳葉已然做了了解。

單祁,四十有五,師從原太醫正冷長卿。熙寧八年,正值風華的冷長卿忽然辭去太醫院所有職務,悄然離開了汴京。走前,在先帝面前舉薦了自己的弟子單祁,一晃已是二十年。

單祁于藥理醫術深有天分,幾乎是杏林天才。于人情世故卻有些迂腐,為此,在宮闱間免不得吃虧。得虧太皇太後向來信任他,護他三分。

查清他的為人之後,柳葉對于他授意杜月梅博寵和授意如凝投毒之事,産生了很大的懷疑。

“柳大人,我單某人向來不擅言辭,聖上也是明了的。你不必摳我的字眼兒。今日有什麽話盡管直言,不必旁敲側擊,指桑罵槐。”單祁面露愠色,言語中竟然掩不住的氣憤。

柳葉微微垂了垂眼睑,“據我所知,宮中的單美人是單太醫之女,那日父女相見,卻沒見單太醫與美人言語。”

單祁面無表情,淡淡回道:“既然進了宮,剩下的就是君臣之誼。柳大人覺得我見了單美人該做何舉止?”

一時間,柳葉竟無言以對,寂靜在書房中彌漫。

“大人。”冷月适時出現,端着一碗湯藥進來,“該喝藥了。”

待喝完藥後,冷月并不如平常那般轉身就走,而是朝着單祁微微颔首致意:“單太醫,可記得冷長卿?”

單祁微微一頓,眼眸變得閃爍:“那是我的師父,自然記得。”

冷月面容微微帶出一些神色,“那你可還記得他說過的‘醫者,先正其心,再精其技,方可救死扶傷也’麽?”

單祁眼眶中蓄起一汪濁淚,“記得,記得,從來不敢忘記。”

冷月微微欠身,端着藥碗退下了。

單祁抹了抹眼角,對柳葉道:“請教柳大人,适才那位是?”

其實,關于冷月的來歷,柳葉并不曾過多打聽,只記得她家傳醫術,年紀雖小卻已是杏林高手,在江南一帶略有名氣。

柳葉:“那是冷月大夫,我現在的身子全靠她調理着。”

單祁怔怔望着門外,喃喃:“姓冷?”繼而又低吟,“醫者,先正其心,再精其技,方可救死扶傷也。”太多年了,久到他淡忘了當初師父為何離開。也許,自己也時候離開了……

“……我愧對師尊,愧對師尊啊。”單祁老淚縱橫,良久方平靜了情緒,“柳大人,我有話說。”

當初,潤王顏薨,杜月梅離開潤王府,去往何處,并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關心一個婢女的生死去向。

“戶部的秦骁大人與我有故,半年前,他的生辰宴上……”單祁一臉懊惱之色,“我貪杯了。”

許是那日累了,許是那酒烈了,總之,他醉得不省人事,待醒來時,竟是身無寸縷,旁側卧着一個美貌的女子。向來老實的單祁頓時吓得酒氣全無,摸着自己的衣裳胡亂套起來。不料那女子悠悠醒轉,竟哭訴單祁趁她酒醉欺淩與她。

一陣哭鬧引來許多人,單祁才知這女子是秦骁的姬妾。所謂朋友妻不可欺,如今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他全無臉面見秦骁。反倒是秦骁,先是将小妾斥責了一頓,而後寬宏大量地對單祁道:“你我朋友多年,我是知道你的,若非酒後失了德行,就是把這個女人送到你床上你都未必一碰。這事,不能怪你。”

秦骁的寬容反倒讓單祁更加羞愧,更加無地自容。乃至于後來秦骁找到他,說是有個忙需要他一幫,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這個忙就是将單美人送入宮中?”柳葉問。

單祁搖頭:“非也。他與我說此女子名叫單月梅,與我同姓,想來也是有緣。”當時的單月梅已經是宮廷教坊的舞姬,在一次獻舞時成功取得趙煦的注意,奈何彼時她身為樂籍,甚是自卑。“他讓我對外便說那是我養在故鄉的孩子,以便給她一個稍顯地位的身份。彼時,她已經是聖上眼中的人,我做的不過是個順水人情罷了。”

柳葉哼了一聲:“順水人情?你這順水人情可是欺君罔上,單太醫,你好糊塗啊!”

單祁亦是懊悔不已,“我負了師尊的教導,已無顏面再留在汴京。”

待他略微平複,柳葉道:“你若是真覺得對不起師尊,對不起聖上,那你就好好做你的太醫正,只當今日之事不曾發生。”頓了一下,“若是你能将太醫院制毒之人找出來,興許還能将功贖罪。”

單祁走後,柳葉呆坐了一會兒。

三日前,卓元查到先前那所宅子的原房主乃是一周姓商人,多年前變賣汴京的房産,舉家南遷。

周宅!

周園?

兩者之間是否相關?

人已經派出去一波,專為查詢周姓商人而去。

而監視司宗坊的人也在同一個時間回報,說是看見李端明背着包裹出行,極有可能是要離開汴京,請示是抓還是放?

在此事上柳葉與卓元的意見相左,柳葉認為李端明扮演的角色興許比寧俊生更重要,不宜過早抓捕,應該派人一路跟蹤,興許能查探到更多。

卓元則認為如此行事風險太大,一旦将其跟丢了,再要找到就猶如大海撈針,所以不能冒這個風險。何況以寧俊生一案将其抓獲,任憑誰也不能多說什麽。

兩人為此事僵持許久,直到柳葉嗆咳起來方罷休。

最後是派了小五并幾個得力的捕快跟随而去,若是被他發現或是有異動再見機行事。

大理寺衙門裏,正卿三日應不得一日卯,大事小情原本一股腦兒加在柳葉頭上,奈何柳葉病了一場,需要将養,于是将衙門搬進了柳府。

文書案卷由衙門裏的推丞先過一遍,挑出緊要的往柳府送。不打緊要的或是算不得重案要案的則讓幾個推丞斷丞先商量着拿出主意,再由柳葉定奪。

如此一來,大理寺倒有了前所未有的欣欣向榮的景象。

九月快過完的時候,天氣漸冷了。

有冷月的調理,整個月裏。柳葉不曾發過病,很多時候她幾乎忘記自己的體內還有藥毒存在。

倒是一件事情越來越纏上心頭,令她坐立不安。

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特別早,到了九月下旬,柳葉的房中就不得不日日生起火盆。出門也是必要披上狐裘。

天冷便更加想起東水門外的母親。

從三月春天開始,到了如今冬臨,數月之久,除了悄悄寄了兩封報平安的信和幾兩銀票以外,再無聯系。

思家的想法不能起,一起就再也滅不下去,只能愈燃愈熱。

這日晨起,陽光甚好。柳葉終于決定走一趟東水門。

用過飯食,柳葉讓異修去雇了頂小轎。府中的馬車是斷然不能用的,去雇了外頭的普通轎子比較不引人注目。

卓元去了大理寺,田峰出去辦差了。

待異修雇來的轎子停到門前街面的拐角,柳葉攏着一襲白色的狐裘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步行了一段路,過來鑽進了轎子。

轎子一路往東,從朱雀門外到東水門,得斜穿過大半個汴京。轎夫們來回能走上一個多時辰。

去時一路順暢,不多時便到了自家門前。

母女相見,免不得抱頭痛哭了一回,又難分難舍了幾回。無奈柳葉不得多做停留,只好放下帶來的點心、冬衣和銀錢,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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