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出了家門,往回走的時候。轎子才過一條街,便突然震了一下,然後停下了。
柳葉掀開轎簾查看發生何事。轎夫說前方有一堆人圍堵着,不曉得發生了什麽事,竟将一條街圍個水洩不通,轎子過不去了。
柳葉下得轎來,往那人群走去,異修緊緊跟随,生怕有人擠着她。
好似街的中間有什麽東西,大家都在伸長了脖子好奇的觀望着,不肯離去。
柳葉踮了踮腳尖,發現根本沒法看見裏頭的東西,便問旁的一個人:“為何這麽多人圍在這裏?”
那人抖了抖肩:“天曉得,好像說有個人死了。”
“人死了?”柳葉微微詫異,青天白日的,怎麽會有人死在大街上,若是有鬥毆厮殺之類的不該速報衙門麽?怎還這麽多人圍觀?
“大理寺少卿在此。”此話一出,原本來回推搡的人群讓出一條道來。
柳葉穿過人群,終于看清躺在街面上的人。此人形容枯槁,面色蠟黃,兩頰凹陷,顴骨突出,正在一抽一抽地抽搐着,嘴角吐出些許白沫,眼鼻皆有涎水流出。
探了探鼻息,“人還沒死,速請冷月。”柳葉吩咐異修。他的腳程快,跑起來能将馬車甩在後頭。
柳葉看着眼前的人,陷入沉思。此人的形容像極了木青所說服用“極地芙蓉”的後遺症,可是,那些人不是一直都是要十二三歲的男孩麽?而這個人顯然已經過了而立之年……
冷月乘着馬車過來,到的時候,柳葉已經讓人将此人擡到邊上,街面上已經恢複通暢。
摸脈,看眼仁,查氣息……冷月從藥箱裏取出一枚銀針,往那人的天靈xue紮了下去,不多時,那人便停止了抽搐,只是眼淚鼻涕依舊流個不停。
“先帶回去。”冷月收起銀針,與車夫一道将人弄上馬車。
柳葉依舊乘來時的小轎,冷月和病人乘車,異修腳步穩健地跟在轎子旁邊。一行人往朱雀門方向而去。
柳葉略微想了想,掀開轎簾吩咐異修前去請木青。
“是‘極地芙蓉’。”查看過病人的症狀,木青篤定地說。
柳葉大惑:“這人并不是十二三的少年,為何他會服用了極地芙蓉?”
木青蹙眉,搖了搖頭。他也想不出什麽理由這人會服用極地芙蓉。
“等他醒來,問問不就知道了?”田峰道。
木青無不擔憂地看了病人一眼:“只怕等他醒轉的時候已經是個廢人,記不得什麽了。”還有半句沒有說,那便是只怕他連醒過來的機會都沒有了。
一旁的異修眼睛撲閃了幾下,依舊一言不發。
冷月默默地把脈、施針,而後寫了一個方子,“興許可以試試?”她将方子遞給木青,“雖然不能逆轉被損害的心智,卻有可能讓他的身體恢複七八分。”
木青大喜:“果真?那就有勞冷大夫了。”
冷月微微颔首:“我先去配藥。”
自從太宗期間北遼始,但凡服用上這“極地芙蓉”者,一旦陷入昏迷,沒有哪個是能醒轉的。若是冷月這能将此人救活,且不說他心智是否能夠恢複,便已經還是一大突破了。
柳葉着田峰拿了此人的畫像,去東水門邊問問何人認得。
書房中剩下柳葉和木青。如今異修已經成為柳葉的小尾巴,随時随地伴在左右,卻又如同空氣,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就如現在,他安靜地坐在碳盆邊上,小心地翻烤着幾只番薯。
近來天冷,柳葉時不時會喘不上來氣,斜靠着扶手坐在椅子上,“木将軍對此事怎麽看?”
木青沉吟,“看來柳大人畫出的東水門果真沒有錯,我覺得咱們離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
柳葉壓抑着咳了幾聲,“我也是從歷年來的案卷中得出這麽一個區域,可惜訊息有限,無法更加精确些。”說着又咳了一陣。
木青面露憂色,“你這病……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直接去聖上面前請旨,将太醫院所有人全都拿下,細細盤問。就不信找不出來罪魁。”
柳葉搖了搖頭:“原先,我懷疑是單祁所為,後來發現并非是他。從那時起,我便在想,下毒的人真的是太醫院的麽?”
木青凝了下眉:“你是說如凝撒謊?”
柳葉又搖了搖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覺得是如凝對我撒了謊,極有可能她也是受騙了。”
木青沉默不語,若是那唯一的線索也是假的,那麽該去何處尋找下毒之人?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木青已然明了,疑難雜症在冷月面前都是紙老虎,然而,這毒,冷月都束手無策的話,大宋已經基本無人可解了。
柳葉似乎并不将此事很放在心上,她所關心的還是案子。
碳盆裏的火炭輕微地噼嘙一聲,炸出一個火星子。有番薯的表皮被烤成焦色,香甜味充滿着整個屋子。
木青瞧着異修将烤透的番薯仔細剝去皮,放在小碗中,端到柳葉面前,不由得感慨道:“異修這孩子,普明禪寺呆了三年,也不曾與主持這般親厚。與我更是不消說。與你這短短時日,倒是像極了兄弟一般。”
柳葉伸出手愛憐地幫他正了正頭巾,小和尚的頭上已經長出新發,尚未到束得起來的長度,她便疊了一個頭巾讓他帶上,“這叫緣分,将軍還真是羨慕不來。”話頭一轉,“為何異修絲毫沒有影響?”
木青沉吟了一下,柳葉明了。吩咐異修:“你去後頭幫一幫楊嬸。”自從大理寺的許多公務搬回家來,每日裏吃飯的人也多了,楊嬸忙得是不亦樂乎。
異修将番薯塞進柳葉手中,一扭身就出去了。
看着門簾漸漸停止晃動,木青微微嘆了一息,道:“你還記得我與你說的,四年前那樁孩童失蹤案麽?”
柳葉颔首。
四年前,元宵之夜。汴京燈火通明,街上人頭攢動。遠遠近近不斷有焰火升起,好不熱鬧。
一群八九歲的孩子嬉鬧着從巷子裏蹿出,每人的手中都提着一盞花燈,有荷花狀的,有兔子樣的,有嫦娥奔月……有龍燈自城北而來,未到之處先聞喧天鑼鼓。孩子們朝着鑼鼓聲跑去。怎料,半途中卻被一盞極其獨特的花燈所吸引。
那花燈,有七尺多高,做成梵天菩薩的模樣,裏頭燈燭遍插,通透明亮。原本菩薩的模樣并不能吸引孩子,但是它那手中的楊柳枝微微一動,從另一只手中的淨瓶內蘸取幾滴仙水,往來往的人身上灑去。那動作,妙不可言。
一群孩子在它面前駐足了。
那花燈底下裝了轱辘,有人推着它慢慢走着,它便一邊走一邊蘸取淨瓶中的水灑向路人。有幾滴落進孩子們的口中,甜絲絲的。不知不覺中,孩子們便跟着它越走越遠……
“過了大半年,這些孩子才被發現。當時他們皆脫了人形,被扔在一個山洞裏,氣若游絲。”木青的眉頭斂起,想起當時的情形,他的心依舊憤怒難抑,“十來個孩子,唯有三個活了下來。”異修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異修的父母難以接受唯一的兒子被拐,早已雙雙投河自盡了。是以,異修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
“異修是這些孩子中恢複得最好的一個,除了再不開言,心智停在八九歲之時,其他倒也沒有異常。”想起另外那兩個孩子,回來不過數月,皆抽搐而死,“普明禪寺的了空師父收留了他,去其俗名,給了他異修法號,意在前事皆休,以後潛心向佛之意。”
可憐的孩子。柳葉微微嘆息,“那他為何會第二次落入魔爪?”想起司宗坊那一晚,柳葉依舊心有餘悸。
木青搖了搖頭,“興許他們并未認出他來吧。”
碳盆在略微沉寂中又炸出火星子,噼嘙一聲。
“好香啊。”卓元帶着一陣冷風,掀簾進來,“烤紅薯麽?”
柳葉将手邊的碗遞了過去。
卓元接過便大口吃了起來。因為彼此間熟識了,相互免去了許多禮數。卓元邊大口朵頤,邊沖木青颔首致意,含混着道:“那個房主帶回京來了。”
柳葉直了直脊背,“如何?”
咽下一大口紅薯,卓元自顧拎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喝了,方道:“你猜當年他将此宅子賣給了誰?”
“誰?”柳葉一把搶下他的茶杯,“你倒是快說啊。”
卓元抻了抻脖子,将剩餘的紅薯都咽了下去,才道:“伯植你還記得當初你讓我查的名單裏有一個叫陸潤了嗎?”
“員外郎江為東的幕僚?”
卓元點頭:“是了,正是此人。若是不出差錯,周宅現在還是陸潤的産業。”
柳葉皺起眉頭:“顯然,我們得去江大人府上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