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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什麽故人?什麽話?”杜月梅見柳葉站在遠處不再近前,竟主動靠了過來,追問道。

柳葉微不可查地退了一步,垂眸答:“是聖上的故人,臣不敢妄語。”

杜月梅哼了一聲,甩了甩手中的絹帕,“敢做不敢當麽?”冷冷笑了一聲,“柳少卿以為弄個劉美人進宮,你便能平步青雲,主位門下省嗎?”

這個話問得柳葉很是意外,依着她對杜月梅的了解,她不過是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若說有那麽一點聰明,也該是用在對付丫鬟和嫔妃間的争風吃醋,絕說不出來這個話來。

電光火石間,柳葉很是慶幸沒有一發現她的身份之時就揭穿她,通過她保不齊能挖出背後的人來。但是此時又是很不值得慶幸,若今日将她诓來只是她自己的主意,那麽甚是好對付,若是有人指使,有人精心安排了,那就前事難蔔了。

“臣資歷尚淺,韬略亦是不足,不敢觊觎高位。”柳葉邊認真地回答着,便暗暗觀察周遭。随從們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退下,連那個貼身丫鬟穗兒都不見了蹤影。

杜月梅繼續靠近,神情露着輕蔑與不屑,“不敢觊觎?柳少卿,在聖上面前上竄下跳,很是得意,不是為了高位又是為了什麽?”擡手扶了扶鬓邊的珠花,“可是今日本宮要告訴你,你想取代呂相的位置,成為這朝堂第一人……哼,絕無可能。”

看不穿,猜不透的對手才是可怕的,而杜月梅的厲害全在面上,不足以駭人。

盡管如此,柳葉依舊謹慎,此時自己的身份,在此地,與此人相對,不消其他,已經是個大錯。

柳葉往後微微退了退,躬身道:“單美人的教誨,微臣記下了。若是美人沒有其他吩咐,微臣先行告退。”

見柳葉要走,杜月梅竟然将鬓邊的珠花一拔,再揉歪了了發髻,沉着臉道:“你今日膽敢送人入宮與我争寵,我便能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刺啦一聲響,上好的衣袖竟被扯壞了半截。

從她拔珠花那一刻始,柳葉已經猜到她的想法。只是想不明白,一個美人,為了陷害一個并不算位高權重的臣子,居然能将自己的将來全部賠上。

“大膽賊子!”

一聲怒喝的後面跟着是适時出現的穗兒和幾個小宦官。

“單美人……”穗兒帶着哭腔撲了過去,将手中的披風披在了她身上,流着淚道,“是奴婢的過錯,奴婢見天兒涼,想着回去給美人取件衣裳,不曾想……”聲淚俱下中不忘囑咐一道出來的小宦官,“還不快将人拿下!”

杜月梅斂起的方才陰狠的嘴臉,眼角急了幾滴淚出來,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幾個小宦官一擁而上,将柳葉按得死死的。

杜月梅攏了攏披風,款款走上前來,“柳少卿,輕薄後妃,若是鬧到官家面前,你覺得他會怎麽處置你?”

柳葉動彈不得,但仍忍不住笑出了聲。

“大膽賊子,你還有臉笑?等我們将你捆到聖上面前,看你是不是還有眼淚哭!”

穗兒惡狠狠道。

柳葉稍微順了順氣,好不容易斂住笑,“輕薄後妃,我當然是一個死字。可是一個被他人輕薄過的美人,你們說聖上還會寵幸麽?”

“你……”

杜月梅突的愣住了,怎麽沒想到這一層?氣得整個人如篩糠一般顫抖起來,“你,你……”

倒是穗兒,要冷靜許多,“你休要血口噴人,美人自是抵死不從,保得清白之身,豈容你這登徒子得逞?”

柳葉勉力擡了擡頭,嘴角含起一絲笑,“穗兒姑娘既然如此講,倒不如現在就将我送去禦前,讓聖上将我五馬分屍了去。”

“你是想我也死了麽?”杜月梅忙攔了穗兒,狠狠盯着柳葉,“別以為我不敢将你送到官家面前,我自是要你死得難看的。”

柳葉笑了笑,正欲再說些什麽,卻聽得宮門外頭一個清亮稍帶稚嫩的聲音響起,“何人在那兒?”

接着,佶兒帶着他的随從走了進來,看見杜月梅,帶着訝色行了一禮,“單美人。”

杜月梅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回禮,“寧王殿下。”

“你們這是?”佶兒看見了被衆宦官押着的柳葉,登時眸子一亮,“柳公子……哦,不,應該是柳少卿柳大人。”

杜月梅暗暗示意宦官們松開了手。

柳葉活動了下身子,躬身行禮:“寧王殿下。”

佶兒上前一步,拉住柳葉,“許久不見柳少卿,為何會在這裏?”

柳葉看了看杜月梅,後者已然有些惴惴。

“回寧王殿下,臣本來是想去崇文苑的,誰曾想竟走錯了路,誤入此地。”

佶兒哈哈一笑,“瞧你這糊塗樣,崇文苑在東邊,你倒跑來了西邊。我也要去那邊,不如一起走了。”又轉向杜月梅,“單美人為何在此?”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衣着,“怎的這……”

跟在身後伺候的童貫上前了一步,道:“單美人沒準也是迷了道了,估計還摔了一跤吧。”微微遞了個眼色給杜月梅。

杜月梅忙不疊回道:“童黃門真是料事如神,方才出來有些涼,讓穗兒回去取衣裳,沒曾想自己就走錯了路了。”

佶兒做了一個恍然狀,“原來如此。”轉向穗兒,“還不快快回宮,請太醫過來瞧瞧有沒有摔壞哪兒了。”

穗兒忙應允了,攙着杜月梅告退。

柳葉與佶兒一同往崇文院去。

“多謝寧王殿下。”

佶兒笑了笑,“我也是湊巧了。”微微側頭看了看跟在後頭的童貫,“童貫的腦子倒是靈光。”

童貫嘿嘿一笑:“謝寧王誇獎。”

宮道如來時一般,除了偶爾匆匆而過的宮婢,便只有兩側的宮牆和泥胚一般的侍衛。

“柳少卿是怎麽得罪的單美人?”佶兒已經過了十歲,加之皇家教養,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樣子。

柳葉嘆了口氣:“還不是錦樂坊的清菡姑娘,今早已經被接入宮中,想來不久便會冊封美人吧。”複嘆一口氣,“這單美人偏覺得是我将其獻給了聖上……我委實是冤得很。”

佶兒哈哈哈笑了起來:“原來是吃飛醋殃及的禍端,柳少卿委實冤枉了。”

柳葉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此種事情若是被人知曉了那是好說不好聽,是以,臣懇請殿下……”

佶兒擺了擺手:“柳少卿放心,我不會與任何人說起,”偏頭,“童貫也不會說的,對吧?”

童貫低首躬身:“奴才只陪着王爺去了趟崇文院,其他的什麽也不知道。”

佶兒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對柳葉道:“皇兄已經幫我在宮外敕造王府,不久後我便要出宮自住,到時候柳少卿倒是可以常來我府中坐上一坐,怎麽也比這宮中便宜。”

遂寧王已經十二歲,是該出宮另住了。

柳葉思忖了一下,道:“殿下移居王府,臣定然是要常常叨擾,只是最近臣若是想……”微微擡眼看着佶兒,“臣想見清菡一面,不知殿下可否幫忙?”

佶兒停下腳步,眸中帶着一絲恍然,挑着一個了然的神情笑道:“原來柳少卿惦記的是清菡姑娘?”

柳葉搖了搖頭,“非也,莫說她如今是聖上的人,便算她依舊是錦樂坊的舞姬,我也只是遠觀罷了。”正了正面色,“臣要見她,并非臣要見她。”

“你要見,又不是你要見,這話怎麽這麽難懂呢?”

“臣受人所托,在能力範圍內要保她周全,故而想見她一面,将今日的事情透一絲氣兒給她,免得到時候吃了虧尚不知是怎麽回事。”

“原來如此。”佶兒想了想,會心一笑,“的确,此事唯有你去說合适,誰讓我和童貫都不曾看見什麽呢,哈哈哈。”

出得內宮,柳葉慢慢往回走,邊思考杜月梅的話語。

若她純粹為了争風吃醋,該對着英兒下手才是。這明顯是有人撺掇她來對付柳葉。那種為了相位而處心積慮的話語,她斷然是想不出來的,會是誰呢?

穗兒!

柳葉猛然想起杜月松曾說那個穗兒提過昌王,而當年,昌王确實是潤王府上的常客……莫非杜月梅的身後果真是昌王?

有傳言,當年太子年幼,先帝沉疴,昌王曾起過不臣之心……

想到這裏,柳葉心頭緊了一緊。

看來是該找個機會去拜望拜望昌王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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