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被派去跟蹤李端明的小五,在大家夥差不多用完餐的時候出現在了。
一路的風塵,顧不得歇一口氣,直接找柳葉來了。
“大人,那李端明好端端地就在城外轉了三日,然後一路向西去了洛陽,又馬不停蹄地北上到平洲,然後回到了汴京,而且一回來直接回了司宗坊。”小五喝了碗茶水,忙不疊彙報。
柳葉問:“期間可曾見他與什麽人接觸?”
小五想了想,搖了搖頭。
難不成他只是出去散心?
不可能!
小五吃了兩個馍,開始細細講起整個過程。李端明出了汴京,在周遭走走停停花了三天,期間有五六個一道跟随的兄弟多少都暴露了行蹤,只好作罷。而小五與另一個兄弟,一直守在新鄭門外,擺了個賣小玩意兒的攤,不曾多瞧他一眼。故而隐藏了下來。
第三日,李端明方賃了一條船逆汴河往北,走了一日,上岸改換騎馬。
“你們可曾查過他乘的船?”卓元問。
小五颔首,“每一次他去過的店鋪和乘過的車船我們都有一一盤查。”
柳葉追問:“每一次?”
小五颔首:“的确,一個都不曾放過。”
柳葉的面色微微變得莫測。李端明絕非等閑之輩,你将他所有接觸過的人都做了盤查,他豈有不知之理?
柳葉拍了拍額頭,“你繼續說。”
小五:“他一路到洛陽,除了吃飯住店,從未與人說過話。在洛陽呆了一日,也是哪兒都不曾去,只在客棧中閉門不出了一整日。然後就一路往北,去到平洲。”
“平洲?離雁門關不過兩三日路程的邊遠之地,他去那裏做什麽?”木青身為武将,率先想到的就是邊塞要卡雁門關。
柳葉在房中踱着步,微微擡手,示意小五繼續。
“到平洲時已近申時,他只尋了一家飯館吃了碗羊肉泡馍,接着便起身往回走,一路回到汴京,中間再無停留。”
大費周章地出去走了一圈,看起來卻是什麽都沒幹。
柳葉眉頭緊緊蹙了起來,對小五道:“你領着弟兄們先歇息去吧,多日奔忙辛苦了。”
小五抓着兩個馍告退。
木青不解道:“他只是無聊出去散心了麽?”
柳葉搖頭:“若是無聊散心去了,不該走一走風景秀麗之地?反倒車馬勞頓,風塵仆仆。”
卓元摸了摸下巴:“莫非小五他們已經暴露了,然後他帶着他們轉圈?”
柳葉颔首:“極有可能。”
木青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碗碟叮當作響,“如此說來,這麽些日子全白費了。”
柳葉報以無奈地笑了笑,“不是還有周宅?”
卓元突然響起什麽,道:“江為東的府上有陸潤,那麽其他朝中大臣的府上呢?會不會也有‘陸潤’?”
柳葉的手微微交疊,衣袖遮擋下兩手的大拇指正輕輕地相互轉着圈,這是她思考時下意識的動作,“子初說的話我已經想到,只是此時不宜大張旗鼓地查找是否有更多的‘陸潤’,以免打草驚蛇。也得虧江大人配合大理寺,将陸潤被捕的消息封鎖得嚴密,倒也不曾看見誰家的門下有異動。”
卓元與木青皆颔首。
忽聽報,大理寺推丞黃樹成到。
柳葉忙讓人将他帶來。
黃樹成跨進門來,先于柳葉見禮,扭頭看見木青,顯得頗為意外,忙行了禮。
按品級來說,黃樹成尚在卓元之上,但是自柳葉生病,大理寺很多事情交于卓元打理,故而這個主簿師爺也就稍微不同于尋常的主簿師爺了。兩個人相互抱了抱拳算是見過。
柳葉:“木将軍不是外人,黃推丞只管說來。”
黃樹成自懷中掏出一個冊子來,在桌上鋪開,道:“得少卿大人命,我已經将各個州郡的失蹤孩童做了統計。”
卓元一愣,很是意外:“人口失蹤?若非發生兇死之事,一般是報于戶部做統計吧,什麽時候報來大理寺了?”
柳葉示意黃樹成繼續,“是我讓黃推丞去查的。”
黃樹成道:“不出大人所料,是有一處,近幾年來皆有大批孩童失蹤。然而,那個地方實在是太窮太偏,孩子丢了以後家中父母也無力尋找,報到衙門的已過千人,而沒報的估計會有更多。”将冊子翻開到一頁,上頭記着自平洲二字。“那一處多山,許多人家孩子生得多,連飯都吃不上,丢了個把孩子更是不放在心上。”
“平洲?”
三人異口同聲。
柳葉微微沉吟,“那就對了,李端明不會無故前往平洲,想來就與此事有關。”猛地轉身對木青道,“汴京的關卡乃殿前司管轄,煩請木點檢速速下令,嚴查進出者,”頓了一下,特別強調,“進出城的大宗貨物更要仔細盤查。”
木青從她嚴肅的神情中已然讀出嚴重性,立即起身前去部署。
卓元沉思道:“可是小五他們一路跟下來,并未發現什麽。又怎麽确定李端明此行與那些孩童失蹤有關?”
柳葉認真地看着他,良久,吐出兩個字:“直覺。”
卓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一陣忙亂之後,柳葉竟然漸漸不将英兒的事情放在心上了。夜裏反倒睡了個極難得的安穩覺,無夢。
翌日,是一個大好的晴天。
許是天氣好了,柳葉一起身就覺得渾身舒泰,較往日輕快許多。便早早用食往大理寺去。
走到半道上遇着一駕疾馳而來的馬車,柳葉吩咐車夫靠邊讓讓。車夫瞧着那一路絕塵的馬車,有些不豫道:“這往衙門去的大人們向來是斯文的,今日怎麽還見着這麽個樣兒的?”
柳葉輕輕道了一句“走吧”,便放下車簾。
适才的那馬車從旁側經過的時候,有風帶起車簾,裏頭分明是英兒。
她也算是得償所願了。柳葉微微出神,而後又微微輕笑了起來。
到了衙門,裏外瞧了一遍,除了孩童案尚在跟進之外,其他的都按部就班有條不紊進行着。經過數月磨練,那些原本只會偷懶耍滑的公子哥們倒也有模有樣了。想來也是,都是些高官大人的後嗣,心智必是差不到哪裏去的。缺的無非是管束罷了。
裏外看了一圈柳葉覺得甚是欣慰。更覺着自己并無要事可做,于是出得門來随意走上一走。
才出衙門口,卻見一個小宦官探頭探腦地在衙門外找啥。
一見柳葉出來急忙迎了上來,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柳少卿,我家主子有請。”
內宮深院裏,柳葉就認識趙煦一個,不疑他人相請,便開口問道:“郝黃門呢?”
小宦官躬了躬身子,“郝公公正在禦前伺候呢。”
往常趙煦有召都是郝随親自前來,今日換個了小宦官來。柳葉聯想到昨日聽雨樓一事,在心底微微嘆了下世态炎涼。
小宦官在前頭領路,一路往內。
往常走的都是左掖門,再過宣佑門往內。這邊設的多是殿中省,六尚局之類,極少有宮嫔的居所。而今日,小宦官領着柳葉過右長慶門,直往內去,左拐過右承天門,再右拐。
兩側宮牆高聳,禁軍侍衛如泥胎木塑一般侍立兩旁。
偶遇三兩宮婢埋着頭邁着細碎的步子走過。
一切都是悄無聲息。
柳葉快走兩步,到小宦官身邊,低聲問:“請問公公,這是要去哪兒?”再往前去可就是後宮了,那是妃嫔們的居所,外臣擅入,弄不好就是死罪。
小宦官驀然停下腳步,往旁側指了指,“到了,請柳少卿入內。”
柳葉定睛一看,是一座略顯荒蕪的宮殿。
“主子請柳少卿進去。”小宦官不依不撓。
柳葉猶豫着,一個聲音響起:“莫不是柳大人看不起我?”
杜月梅從宮門處拐了出來。
柳葉心下詫異,面上卻保持着波瀾不驚,躬身行禮,“臣大理寺少卿柳樹,見過單美人。”
杜月梅立在宮門處,斜眼瞟了瞟柳葉,“罷了,今日我叫你來不是為了看你行禮的。進來吧。”
到了這個時候,似乎不進亦是不行。柳葉提了提袍角,跨進門去。
一股陰黴氣味撲鼻而來,看來這個宮殿空着非一年兩年了。
杜月梅用手絹掩着鼻子,往裏走了一段,在一處廊下停住,轉過身來看着柳葉。柳葉在離她尚有十步開外的地方停下。
“是你把劉美人弄進宮來的?”杜月梅冷着臉問。她向來刻薄,如今成了天子的寵妃,更是不可一世起來。
适才柳葉已然在心中盤算了一番,推測杜月梅找她必是為了英兒進宮之事。先前已經聽聞她與皇後争鋒,更是将其他宮嫔不放在眼中,極盡手段博取盛寵。如此一個人,怎麽能容忍聖上有新寵?奈何人已經進宮,她與聖前鬧将起來也改變不了什麽,唯有拿這個說媒的撒撒氣吧。
柳葉想得明白了,也就應對從容,擺着規規矩矩的姿勢回話:“回美人,劉美人乃是聖上親自選定的,臣不過是幫一位故人傳了一句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