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風雪正緊,天色陰沉。
異修的腳程極快,柳葉幾乎是被他拉着飛起。
冷風灌進口中,直往喉嚨去,刀割一般疼。滿眼皆是飛雪,柳葉根本辨不清東南西北,也來不及辨別。
知道異修力氣大,卻不曉得有這般大。拉着柳葉奔跑起來沒有一絲拖沓。
終于,異修停下的腳步。
柳葉忍着肺部撕裂一般的疼痛,睜開眼睛看去,穿過風雪,她看見了那熟悉的小院門。
一整日來心神難寧的感覺驀地不見了,替代的是一種刀割的疼痛。
因為透過敞開的院門,透過飄灑的風雪,她看見母親被人挾持着,一柄光亮的長刀架在脖子上。
“小子,得虧你腳程快,不然的話就只能給老太婆收屍了。”挾持的人陰陽怪氣道。
異修将柳葉擋在身後,往前走了幾步,瞪着一雙晶亮的眼睛,死死瞧住那人。
歹人不止一個,躲在院門旁側,待柳葉二人進得院門,便和圍了過來。
柳葉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何要挾持這位大娘?”
為首的歹人嘿嘿笑了幾聲:“柳大人,你不是費盡心機要抓我們麽?怎麽會不知道我們是誰?”
其實從一開始,柳葉便猜中了幾分。但是她想不通的是這些人為何會找上母親。
“既然你們知道我是大理寺的少卿,便不該胡來。”
為首的歹人道:“對不住,挾持這位大娘并非我們的本意。”指了指異修,“我不過是要這個孩子。”
柳葉将異修往身後拉了來,“這是我身邊的小童,不過是個又啞又癡的孩子,你們要他做什麽?”
那人又道:“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反正将那孩子交給我,我便放了這位大娘。”微頓了一下,“這風雪天的,柳大人還派貼身小童子給這位大娘送錢送糧的,想來這位大娘在柳大人的心中是十分重要的。大人自己掂量。”
要異修?
柳葉耳畔響起了木青的話,若是得到那個天賦異禀的孩子,極地芙蓉可以助他成為力神。所謂力神,乃是以一當十,以一當百當千的。
只是這樣的人極少極少,興許幾萬人裏面也難以找出一個來。
異修的力氣真大,異修跑得真是快,異修的聽覺如斯好……
當這些話語出現的時候,她不是沒想過異修會不會就是力神。但是那僅僅是猜測而已,如今的情形,看來果真是。
若異修真的是力神,那是萬萬不可落進他們手中的。就算不是,也不可以!
這群歹人,雖身着大宋服飾,舉止間卻隐隐透露出一股異邦的氣息,那為首的歹徒,雖能将漢話講得十分順溜,卻在不經意間露出一兩個語調不對的詞彙。而那些語調是北遼的語言。
柳葉暗暗攥了攥拳頭,将異修又往身邊拉得更緊了。
可是對面長刀下的是自己的母親啊。這麽多年來從來不曾盡孝,如今還要累及她老人家。
若是可以,我願用命去換。
柳葉往前一步:“你要我小厮作甚,不如将我質押給你,你要什麽便提出來,金銀財帛,只要你能說得出的,定然會給你。”實在想不到辦法,只能拖延,今日下午本就是和木青約好相商後頭的計策,但願他早些來柳府,早些知道她已經遇險,“兄臺的漢話說得真是不錯,可惜還是露出了破綻。”
柳葉笑了笑:“你不要質押老人或是孩子了,我堂堂大理寺少卿,多少比他們值錢些,何況如今的我正是大宋皇帝跟前的紅人,只要你們提出要求來,皇帝陛下一定會答應的。”
周遭的人,個個手握鋼刀,雖然暫時還沒有撲上來的樣子,但是一雙雙眼睛就顯出了他們的陰狠。
風雪越發緊,雖說前一段将養得很好,卻也耐不住風雪中跑了這麽長的路,斜跨了小半個汴京,何況今年的她特別怕冷,如今在風雪中立了這麽一會兒,腳早已失去了知覺。
若是木青再不來,只怕今日是連玉石俱焚都做不到。
何況她已然覺得對不起母親了,還要累及她一道,更是過意不去。
匪首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雖說柳葉識破了他的身份,那又有什麽要緊的。在汴京,他們是有靠山的,有那一位罩着,他們的職責便是将該做的事情都做了。
“狗屁金銀財帛,不稀罕。”為首的不依不撓,指着異修,“若是自己識趣,便過來換人,若是敬酒不吃,那我等只好上罰酒了。”
一柄鋼刀在柳葉眼前晃了一下,那是身側一名歹徒手中握着的。
柳葉假裝垂眸,将目光絞在那柄鋼刀上,閃光的刀面映出人影來,若非風雪太緊,只怕還能看的更清晰。
那人影一閃而過,柳葉的心驀地放下了。
木青到了。
匪首已經磨完了耐性,刀子動了動,“看來柳少卿大人是真的要喝罰酒。”而後用異邦語言咕嚕了幾聲,合圍的歹徒們紛紛亮出長刀,往柳葉的方向砍來。
當當當……
一連串的兵刀落地聲。一把石子灑下,竟然就打落了十數柄鋼刀。
木青一個縱身從矮牆上躍進來,院中的一衆人尚未看清他做了什麽,已經倒下半數。
匪首将長刀往柳母脖子上用了用力,壓進皮肉半分,滲出幾顆血珠子,“你若是敢過來,我就殺了她。”
柳葉往前撲去,“不要。”
木青的身子頓了一下,任由那些倒在地上□□的人重新起來,撿起鋼刀,将他們又圍了起來。
合圍之勢?木青冷冷地挑了挑嘴角,當年那樣的圈都闖過來了,還能怕了你們這些蟊賊?
柳葉悄悄靠近木青,低聲道:“他們是北遼人。”
難怪還能爬起來。木青冷笑了一聲,就算是北遼人,這些個加在一起還不算他的對手。
只是……他們手中有人質,有點棘手。
匪首已經有些不豫,嚷道:“速将那小孩兒給我,我們便放了這個老太婆。”
原本一直在柳葉身後的異修,突的,往前擠了幾步,直愣愣往那個匪首走去。
“異修。”柳葉喚他,試圖将他拉回來。無奈他的動作總是那麽快。
站在匪首面前,他依舊是睜着圓圓的大眼睛,直愣愣盯着人家看。
那匪首咽了口唾沫,力神的厲害雖然不曾見過,卻也是聽說了的。這孩子如今已經擁有神力,只是稍欠打磨,他尚不知如何駕馭體內的力量。那一日街頭擋馬便已經看出來了。
也就是知道他尚不能将神力運用自如,才膽敢跟蹤到這裏。
異修依舊站在那裏,擡手指了指柳母。
匪首警惕而緩慢地将長刀一點點移開,最終将柳母一把推出,而将異修鉗于身前,又朝着其他人叽裏咕嚕說了幾句異邦語言。
那些人猛地奮起,朝着柳葉奔去。木青早已騰起身子,一個掃堂腿便将三四個人撂倒,回身又是一拳,倒下了兩個人。
小院沒有後門窗,要出去必須走前院門,而此刻院中正在酣戰。
匪首押着異修,着急地跺了跺腳。沖着一個匪徒喊了句什麽,那匪徒放棄與木青的糾纏,手腕一轉,鋼刀直奔柳葉。
“葉兒!”
噗一聲,刀入肉,濺起的血,染紅了飄落的雪花。柳母奮身一撲,用身體護在柳葉前頭,擋下一刀。
柳葉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母親緩緩倒下,“娘,娘。”
她跌倒在雪地裏,爬到柳母身邊,将其抱了起來,“娘,娘……”不知是雪水還是淚水,早已模糊掉了她的視線。
因為木青本是去尋柳葉商議事情的,身邊不曾帶清月刀,一雙鐵拳已經擊倒數個,卻還是讓人鑽了空子,懊悔之餘,拳頭更是力大無比。
“啊!”一聲巨吼震得正在飄落的雪花都化在了半空中。霎那間,狂風四起,天色驟暗。
匪首頓了一下,想跑時已經來不及。
整個院子都被一種肅殺氣場給鎮住,好似時間都凍住不動了一般。
少年的臉面漲得通紅,“我,要,殺,了,你,們!”陌生沙啞的嗓音裏夾雜着嘶啞。
一群匪人尚不知發生了什麽,就已經身首異處。
匪首頓時癱坐在地,哭着哀求:“力神饒命,饒命……”
只聽得咔嚓一聲,那匪首帶着滿目的恐懼,緩緩倒下,眼還未合上。
“娘,你醒醒啊,娘……”柳葉将母親緊緊攬在懷中。
“葉兒……”柳母果真睜開了眼睛,顫巍巍擡着滿是鮮血的手,試圖觸碰柳葉的臉頰,“娘……對不起你……對不起。”
柳葉将母親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是葉兒對不起娘親,是葉兒連累了娘。”
柳母虛弱地搖了搖頭,“不,不是的……是娘親連累的你,是柳家……連累了你……”
柳葉搖着頭,“娘親,別說了,我帶你去找大夫,找冷月,她能治好你的,一定可以的。”
“冷……?”逐漸混沌的神思中,記得有一個叫冷長卿的大夫,他知道她是誰。柳母漸次暗淡的眸子變得晶亮,“冷大夫……對,冷大夫知道……知道,你是誰……”
柳葉愣了愣,将母親的身子又往上抱了抱,将自己的臉貼上她的臉,“娘親,我是葉兒啊。”
柳母無力的搖搖頭:“葉兒……十年……前就死了,你……不是柳葉……你是,黃河,黃河給我送來……的女兒。”漸漸無力的手撫摸着這個才褪去稚嫩的面龐,“是我……是柳家……對不住你。”
說完最後一句話,柳母的手緩緩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