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果不其然,才過了兩回堂,刑罰還沒用上,李端明便将幕後指使拱了出來,竟是當年的德清縣令,如今的戶部員外郎秦骁。
大理寺一邊派出人手将秦骁府邸團團圍住,一邊去聖前請了手谕來。誰知,破門而入的時候,秦骁的身子正挂在房梁之上,微微晃蕩。
有遺書留下,将如何與寧俊生沆瀣一氣,貪賄、搜刮、斂財以及暗中從域外購買極地芙蓉,拐帶孩子,企圖制造一個力神出來,以供驅使……其間洋洋灑灑将如何買通刑部看守,殺死寧俊生,并将看守殺人滅口等等都寫得一清二楚。
末了,還說了自己年幼時曾經算過命,曰有飛龍在天之勢,故而癡心妄想,想以此方式制造力神,伺機颠覆朝堂雲雲,如今想來都是無稽之談,見大勢已去,終于看明白了情勢,于是一根麻繩挂房梁,就這麽将自己送走了也挺好。
秦骁的遺書送到了禦前,皇帝淡淡看了兩眼,道“死有餘辜”,而後念及太皇太後薨逝不久,不宜過分苛責,便将秦骁府上的男丁皆發配嶺南,女眷充為官奴,永世不得脫奴籍,不累及宗族。
與此同時,冷月證實那扣下的的确就是極地芙蓉,再查,那些大箱子是運往青坊街相鄰一處藥鋪的,藥鋪有後門與司宗坊相接。
一切都非常完整。多年來的孩童失蹤案、極地芙蓉案、以及湖州案未解的謎團一并解決了。
龍顏大悅,論功行賞,柳葉再進一級,從六品升為從五品,奈何她直說大理寺少卿之職方熟了手,不願去往別處。聖上也就依了。
其他人等,木青、卓元、田峰等皆得到金銀財帛賞賜。
一切圓滿。天也漸漸冷了,臨近臘月,朝中事務漸淡,禮部卻是忙碌起來,各種祭祀典禮需要籌備,雖說太皇太後薨逝,這年節的歌舞樂事總歸要收斂,但是該有的規矩還是得有的。
原本這個時間的吏部應該不會太忙,卻偏偏天子初親政,弄了一個百官輪對。所謂百官輪對,即由吏部拟出名單,按着次序一一接受天子的單獨召見。
趙煦是個有抱負的天子,他并不想庸庸而過,在肱骨大臣們提出他該親自臨朝時,他則說不急,待朕輪對百官。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天子要輪對百官,意味着朝中位置将會有極大的變動。
有些個靈敏度較高的,便想起了這個大理寺少卿。雖說人家年紀不大,入仕時間不長,可是不到一年光景,光大案便辦下兩個。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何況他已經是殿前行走,聖眷頗濃,想來輪對完之後必是遷往高處。
更有甚者,覺得此番輪對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将其提到高位。此言一出,大家似乎都明白了他為何不要提拔,而是賴在大理寺少卿位置上不願動晃,人家要的是一步到位啊。
如此一傳,往柳府走的人就多了。
多到柳葉腦瓜仁疼。
這日冬陽甚好,于是趁着還沒被人堵在宅中,領着異修出來逛逛。
腳底下不知不覺就往東水門去了。
臨到年節,不知道娘親是不是置辦好了過年的物什。柳葉登時有了一種回家瞧瞧的沖動。
“哎呀。”
一聲驚叫,将她驚回了神。
今日,沒有打馬也沒有坐車,冷月幫她調理了一段時間,近來身子舒泰了許多。
一聲驚叫,原來是一名女子不慎崴了腳,眼看就往她身上倒來。一時間,柳葉既來不及躲避,伸手恐又接不住那女子。只能眼睜睜看着就這樣要被砸到。
呼啦,一陣風刮過。女子身子一動,已經往回傾倒。
定睛一看,竟是異修眼疾手快将人給推了回去。那女子晃了幾晃,被同行的人扶去一旁坐下。
柳葉忙将異修拽過來左看右看,平素裏除了覺得他力氣大裏些,到不曾發現他的反應速度竟是這般快。
見他沒有任何事,柳葉才拍了拍胸脯平靜下來。
如此一鬧騰,回家探母的事情便又先擱置了。
柳葉領着異修往回走,不曾發覺街角處有一雙眸子将方才異修的一舉一動都給看進眼裏了。
剛前腳進家門,就聽見後頭有人喊柳少卿。
柳葉扶額默默嘆了一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回首。卻是單祁。
單祁進得屋內,奉上香茶。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捧着茶杯來回搓動,眼神猶疑不定。時而看看柳葉,時而看看異修。
柳葉對異修道:“你去廚房挑幾個好的紅薯來,烤着吃。”自從入了冬,房內的碳盆就沒有斷過,每日異修都會烤幾個紅薯來,給自己吃,也給柳葉吃。
異修聽話的出去了。
單祁眼神閃爍了下,道:“劉美人有喜了。”
英兒有喜了?
柳葉呆了片刻,問單祁:“劉美人有喜了,又如何?”
單祁将手中的茶杯送到嘴邊,又拿下來,“單美人,哦,就是杜月梅進宮快要一年了,肚子依舊毫無動靜,我在想她……”
柳葉明白了。他與杜月梅一般,是将劉美人看成柳葉的人,如今劉美人有喜,一來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情,與她說一說,總錯不了。二來,杜月梅善妒,她懷不上,比她晚許多入宮的英兒卻懷上了,只怕她為因嫉恨而做出什麽事情來。
單祁這是來抱大腿來了。
柳葉凝了凝神,道:“那劉美人如今的身子是誰在照看?”
單祁:“我親自看着。”啓了啓唇,欲言又止。
柳葉呷了口茶水,“單醫正,有話就說吧。”
單祁嗫喏了半晌,才道:“之前秦骁那事……”雖然秦骁已死,可是杜月梅借了單祁女兒的名頭卻是變不了的。秦骁是罪魁之身,只怕到時候此事被人翻出來……那個時候單祁就是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
他最希望的就是杜月梅不要再惹是生非,安安穩穩過日子,最好是躲在後宮的哪一個角落裏,讓大家都遺忘了她。
可是,她是怎麽樣的人,他多少還是有些知道的。
柳葉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若是受秦骁的牽連,只怕單美人此時已經在冷宮中了。單醫正且寬心吧。”
當初讓英兒莫道破杜月梅的身份為的是揪出她的幕後之人,她原本就不信秦骁就是主謀。當秦骁畏罪自裁之後,她更加篤定了個想法。所以,杜月梅還是不能動。主謀将其放在趙煦身邊,自然是有用處的,如今秦骁沒了,說不定會派其他人來與杜月梅聯系,如此,便可順藤摸瓜。
單祁走後,柳葉在房中呆坐了一會兒。
英兒有喜了!杜月梅敢對她使壞麽?
柳葉笑了,只怕如今的杜月梅對英兒是又恨又怕吧。
越近年節,對娘親的記挂越甚。只是天逢大雪,加之每日有人前來拜訪,總也脫不開身去。柳葉只好将銀錢和一些衣物點心打包起來叫異修悄悄兒送去。
送走異修,柳葉又接待了兩個鴻胪寺的官員,方得閑下來。自早上起,心中便是惶惶然,到了此時卻是右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在書房中試着畫畫,墨尚未磨完又覺得胸悶氣短,站起身來,推開所有門窗。
冷冽的寒風灌進屋子裏,氣似乎能順出來一些了。可是胸口的煩躁感還是在。
卓元呢?
柳葉突然想跟他說說話。忽而想起來,他去衙署值守去了。
楊嬸提着食盒從游廊走了過來,從窗口看見柳葉,登時驚了一驚,趕忙推門進來,将食盒一放,就去關門閉窗,“我的祖宗大老爺哎,你的身子骨你自己不曉得啊,還敢這麽讓風直灌進來。”
楊嬸将吃食一盤一盤往桌上擺,嘴裏依舊不饒:“冷大夫可是吩咐了,這個天萬不敢讓大人出去的。”将飯碗擺好,“大人啊,您就老老實實在屋子裏呆着。衙門裏有卓先生和田捕頭幫您盯着,家裏頭冷大夫已經開始采買年節要用的物什,其他的還有我幫襯着。你好好兒的就成了。”
處得久了,楊嬸也将柳葉當成了自己的孩兒,說話雖然叨絮,卻也是滿滿的關愛。
柳葉心神不寧地坐在桌邊,擡起碗來,竹箸握在手中,卻盯着菜盤子發呆。
楊嬸又擡出一碗飯,瞧了瞧屋子裏,“咦,小和尚呢?”
一陣風卷簾,異修一頭紮了進來。
渾身是血。
柳葉驚得手中碗筷一落,抓住異修的胳膊便問:“出什麽事了?”
異修大口喘着氣,拖着柳葉便往外走。
楊嬸半個哎字還在舌尖,兩人已經跑得不見了影兒。
“這可怎麽辦?”小和尚一身的血,也不曉得是闖了什麽禍事,竟然風雪天裏把柳大人給拉出門去了,萬一又病了可怎麽好?
正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又是一陣風卷簾子,木青披着大氅就進得門來,一眼瞥見楊嬸快流出眼眶子的淚水,“怎麽回事?”
楊嬸依舊端着飯碗,胡亂抹了一把臉,“那個,木将軍,快、快、快追小和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