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柳葉雖然已經醒來,只是大喜大悲之間傷了心肺,之前的餘毒便乘虛而發,将養了好幾日方能下床。
衆人得知如此一場,她的元氣必是大傷,皆默然。
柳葉,反倒坦然面對。她對自己道:“十年前已經死了一回,就算今日去了也是賺了十載光陰,有何不舍?”轉念想到現下狀況,不免生出許多悵然,不管自己是柳葉亦或靜兒,柳家于她總是恩情山重,前有柳樹,後有柳母慘死賊人之手,她不能不管。
莫說天下江山,百姓社稷那些豪言壯語,就是身邊的人,哪一個她都放不下。
冷月每日為她診脈施針。這日陽光正好,診完脈,恰有一縷光芒從窗戶縫隙中漏進來,落在柳葉慘白而消瘦的腕上,她輕輕将手腕擡起又放下,與那一縷光芒調皮嬉戲,“我還能有多少時間?”柳葉問出這話的時候眸光還在臂腕間,看着那一縷光芒。
冷月呆愣了一下,低聲道:“若是将養得好,興許還有半年……”
将養得好?她如何能将養得好。
“如果将養不好呢?”她突然笑着問。不知怎的,自從找回那一段失去的記憶,雖然還在絞盡心力費神案情,心境卻平和豁達了許多,時不時還能生出幾分頑笑的閑情來。
冷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小時候是我父親和姐姐照看你,如今是我。若是你覺得我們冷家還算盡心,你便盡量讓自己将養好些。”
冰冷如冷月,竟然說出這麽長一段話,着實難得。柳葉挑起嘴角笑了,“我盡力而為。”
“你……”才說出一個你字,便卡了殼。有些話冷月想說,只是百轉千回之後發覺自己沒有說話的立場和妥帖的方式。難不成與她說:少主一直惦念着你,十年了。還是說:你罷手吧,你一直這樣讓少主很為難。
人與人之間的情愫啊!冷月暗自嘲諷,不就是眼睛在前,真心在後麽。誰要是能回頭看上一看,那便是圓滿了。
柳葉:“嗯?什麽?”
冷月收起藥枕,依舊是一副清冷的面容:“你最好是将自己的身子當一回事。否則,我研制出來的解藥便是白費了。”
解藥?能研制出來嗎?就算是能,我是否能等得到?柳葉定定看了看冷月:“好。謝謝!”
冷月微微牽動了一下唇角,提着藥箱走了出去。
冷月走後,柳葉叫來異修,讓他攙着去到院中走走。
正月早春,寒涼依舊,唯有中午陽光滿院之時方有一絲暖意,柳葉像是循着那一縷光芒的邀約而來。立在廊下,仰起頭來,任和暖的陽光鋪灑在臉上,嗅着它獨有的味道。這感覺真好。
此時的陽光雖暖,卻不是熾熱,照在身上還能蕩起一層薄薄的光暈。一場大病下來,清減了許多的面龐在陽光下更顯得五官立體,精致而小巧,羽睫微顫倒映下兩片陰影,蓋在極白的頰上,平添了幾分靈動。許是身子更加消瘦的緣故,雖然依舊是一身男裝,卻盡顯了嬌弱風姿,狐裘披風顯得有些寬大,無風微動。看着就是一幅令人心動卻又心疼的樣子。
卓元從中門跨入,一眼看見的便是這番模樣。立在門邊微微愣了愣神。
“子初?”柳葉感覺到視線,微微睜開眼,看見了那個一襲銀灰袍子的身影。
卓元勾起唇角笑了笑,揚了揚手中的油紙和燈紙:“元宵将近,紮幾個燈玩,可好?”
小的時候,柳正航尚在世上,每到元宵,也會從別家要些刮好的細竹絲紮花燈,奈何那雙舞文弄墨的手在這些事情上總是顯得笨拙,紮出來的燈總是兔子變冬瓜,荷花變圓蘿蔔……好在他總是能在變了形的花燈上提上或風雅或俊逸的詩句,使得花燈與別人的大不一樣。
如今想起來,竟是思念之外更多了一種說不明的感受。不是親父卻勝親父。這輩子,可以的話,她只想是柳葉,而非其他身份。
“紮燈?”異修小心翼翼問。
柳葉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笑:“去吧,和卓哥哥一道紮燈。”
異修看了看柳葉,再看看卓元,指着廊下道:“這裏紮。”又指柳葉,拍了拍廊凳,“你坐這裏,看。”
卓元啧了一下,道:“這小和尚,如今是絕不讓你離開他視野半步了。”
柳葉含笑揉了揉異修的頭,如今頭發長出來了,異修也就不大喜歡戴頭巾。倒是個子蹿得有些快,如今想揉他的頭頂有些費力了。異修似乎覺察到了,微微蹲下身子偏着頭,任由柳葉揉了好幾下。
往常異修總是豎着眼睛看卓元,時刻戒備着。但是到底是小孩子心性,看在細竹絲和燈紙的份上,倒是可以與他暫時化解敵意,共同合作紮花燈。
柳葉依言在廊下坐了,靠着美人靠,楊嬸拿來一條毯子給她蓋上。看着廊下暖陽中一大一小兩個人比劃來比劃去紮燈,倒也是有趣的。只是心裏卻慢慢浮現了一些事情。
元宵節是年節最後一個節日,也是朝廷極為重視的一個佳節,連着放燈三日,普天同慶。等過完元宵,衙門和朝堂将要複開,有些事不得不盤算起來。
醒來這些日子,柳葉的心便不曾歇過,将湖州案到孩童失蹤案到極地芙蓉案過了一遍又一遍,其中的疏漏或是證據來回翻騰。
“元宵節。”她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元宵節普天同慶,朝廷會在朱雀門外的禦街紮起高臺,讓大臣們居高與百姓一同觀看鬥花燈鬥花車,而聖駕也會登上朱雀門的樓臺與民同樂。其中更有一個放燈祈福的環節,為了讓與民同樂更加深入民心,每一年的放燈之儀會選一個皇家的侯爵王爺之類領頭,做一個祈福儀式。
今年是誰?
要問出是誰并不難,這樣的事情禮部早在年節前就已經安排妥帖。而整個元宵燈會的安防必定也是殿前司負責,所以,只要問一問木青就能知道。
之所以關心起這件事情來,全然是因為如今皇室子息單薄,并無多人可選。
皇叔之列,除了昌王尚在,其餘的早已追随先帝而去。
趙煦雖有兄弟四人,最大的不過十一歲的佶兒。佶兒雖然通透機靈,畢竟年紀尚幼,不會當此任。
那就是能是昌王。
昌王,趙颢!
柳葉默默念了念這個名字,袖中的手指下意識地撚了撚。
是得見一見他了。
“哎呀,你這小和尚,畫的什麽呀?”卓元一聲驚呼。柳葉回過神來看他們。
異修已經将細竹絲紮成了一個圓柱形,并在圓柱形上頭又做了個小圓球,皺巴巴糊上燈紙,正拿着筆往上畫。
被卓元一喊,異修很是不豫,拿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蘸了一些朱砂的筆往圓球上頭點了點,似乎不大滿意,又橫着畫了畫,一個圓點的朱砂頃刻間變成了一長條,幾乎橫貫半個小圓球。
柳葉問:“你畫的什麽?”
異修舉着半成品在她眼前晃了晃。這孩子雖然開言了,到底有些生疏,話說得極短極少,“人。”
卓元搶過他手中的半成品,左右看了好一會兒,“人?這哪兒瞧出人樣來了?你紮的什麽人啊?”
異修面色透紅,有些生氣,但也還是回答了:“漂亮的人。”
卓元再将手中的“人”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皺眉道:“小和尚,你是想紮個嫦娥嗎?”
異修搔了搔頭,一臉茫然。
柳葉:“異修要紮的人必然是他認識的人。”若是一個正常的孩子,有這般年紀定然是知道嫦娥奔月,伏羲女娲等傳說故事,也許會想象着那一個個人物是怎樣的風姿,而異修的世界很單純,只有他看見的和聽見的。所以他要紮的人必然是他認識的。
卓元:“他認識的?木将軍?田捕頭?不對啊,他們頂多算英俊魁梧,沒一個算得上漂亮吧……”
異修一把搶回半成品,自己端詳了好一會兒,顯然與想象出入有些大,于是很是生氣地蹲到一邊去了。
卓元靠過去,“別氣了,你倒是跟我說說你要紮的人是個什麽樣子的,我幫你啊。”
異修偏頭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用袖子擦了一把鼻子,竟然點了下頭!
卓元重新拿了幾根細竹絲開始來回盤扭,在指尖做着各種形狀,嘴裏卻也是閑不下來:“你說你這個小和尚啊,這不是白白浪費材料麽?不會紮就虛心些,跟我讨教讨教,看在咱們一個院子住着,一個桌上吃飯,我還是能教一教你的,盡管你瞧着并不是太聰明,哈。”
異修在一旁越聽面色越難看,柳葉一度擔心他一時不控,徒手就能将卓元給撕了。
随着卓元指尖的動作,異修不豫的面色倒是慢慢緩和了。
在指尖翻飛的細竹絲竟然片刻時間就做出了一個廣袖窄腰的樣子來,雖然還沒有糊上燈紙,卻已經能看出窈窕之姿。想不到他竟然還有這樣一手手藝。
柳葉不禁也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手上。
卓元垂着眸,陽光打下來,立體的五官錯落有致,在臉上投下些許陰影。“小和尚,你瞧,這樣是不是有點像漂亮的人了?”
異修興奮地點了點頭:“衣服。”
卓元微微擡眉,笑了一下:“你這小和尚,急啥?”說着便撿起一張燈紙,刷上一些糨糊,開始往竹子做成的輪廓上貼,轉了一個圈,“漂亮的人”的衣裙就有了。
異修伸了伸手:“袖子。”
卓元微微側過頭:“你來?”
異修開心地點了點頭。卓元在面前給他讓了一點位置,異修坐下後又手把手交他糊燈紙。
柳葉看着他那立體的眉眼,一個恍惚間竟覺得與趙煦有幾分相似。
“伯植。”不知何時卓元已經擡起頭,沖着她叫了一聲,揚了揚手中的細竹絲,“你要紮個什麽燈?”
這一晃間,那幾分相似蕩然無存,柳葉怔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你們紮吧。”自己真是病得太虛弱了,沒來由的感覺都能胡亂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一只碼字機,噠噠噠
碼字不快偶爾還發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