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八章

晴好的天氣沒能堅持到正日子。正月十四夜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夜,直到十五卯時過後才漸漸停了。雪後的陽光顯得無力而蒼白,毫無暖意。

紅色的燈籠挂滿整個汴京的大街小巷,一串串的,映着潔白的雪地,頗有雪裏紅梅的感覺,有一番別樣的意趣。

柳葉攏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兜帽上一圈風毛随風而動,時不時拂過面頰。清晨起,異修便已經興奮得在院中亂轉,倒是那花燈,做好之後,就不曾見他拿出來過。

“異修,你的花燈呢?”

異修搔了搔頭,咧嘴一笑:“卓……哥哥說,晚,上再拿出來,秘密。”

柳葉笑了下:“是驚喜吧?”

異修用力點了點頭:“對,驚喜。”

聽見他管卓元叫哥哥時,柳葉心底泛起一絲欣慰,到底是個孩子,因為一盞花燈就能抛棄成見。可是自己心裏的疙瘩呢?

手抓着狐裘披風攏在身前,指節微微泛白。卓元啊卓元,我是何等地不希望你涉入其中。

這股子心情她自己都很難言明,可是事情一件件過來,令她不得不懷疑身邊所有值得懷疑的人和事。

卓元一大早便與田峰一道去了朱雀街,田峰前去幫木青照看一二,他說在家裏熬着等天黑,不如跟着去瞧瞧。

冷月灌了個湯婆子過來,遞給柳葉,而後與她并肩站在廊下。

冰冷的指節在湯婆子上慢慢和暖,柳葉笑着道謝:“多謝。”

冷月看着異修在院中練習木青教他的拳腳,淡淡回了句不謝。

兩人沉默着,唯有檐頭偶有積雪落下,嘙簌作響,還有異修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之聲。氣氛微微有些尴尬。

“你……”良久,冷月打破了這個沉默的氛圍,“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自然是查明真相,還該還的人公道。柳葉低了低眉:“做些該做的事情吧。”

冷月微微偏頭,看着她:“再然後呢?”

柳葉坦然一笑:“再然後?冷大夫不是應該比我更明白麽?”這副殘敗的軀體是否能夠撐到結束這些事情尚未可知,遑論再然後?

冷月回轉頭,看着廊下一株被白雪裹成銀白的矮木,“你不能死,也不會死。”

柳葉撲哧笑了出來:“為何?”為何?我不過是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為何不能死?

“因為他不會讓你死的。”

“他?誰?”

這一回,冷月轉過身子,正面對着她。柳葉從她一貫清冷的眸子裏頭看見了一些情緒,有怨憤,有不甘,有認命般的死寂,只是都是淡淡地,轉瞬即逝。“你還記得我父親的醫館嗎?”

柳葉颔首。

冷月繼續道:“你可記得有一年,有一對母子在醫館裏頭住了好長一段時日麽?”

一對母子?柳葉凝神想了想了,唯獨想起從二樓欄杆間探出來的那一顆腦袋,和那一雙明亮的眼睛,睫毛很長,眸子不是太黑,微微呈現出深棕色。是那個孩子嗎?

顯然冷月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繼續道:“那個母親是我父親的……至交,而那個孩子……”話未說完,自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只是眨眼之間,卓元已經出現在了視野裏頭。

“伯植今日好興致,與冷大夫聊什麽呢?”他搓了搓手幾步跨上臺階,站到了她們的面前。

冷月微微屈膝行了個禮:“爐子還熬着藥。”不等他人反應,徑直往廚房而去。

卓元摸了摸通紅的耳垂,對柳葉道:“你還是回屋裏吧,今日的日頭不暖和。”

柳葉颔了颔首,轉身進了書房,卓元随後跟進來。

房中生着碳盆,明顯比外頭暖和許多,只是門窗緊閉,光線也比外頭暗了許多。卓元挨着碳盆坐了,伸着手在上頭烤着:“昨夜這一場雪,今晚上怕是夠冷的,要不你……”

柳葉在他對面的碳盆邊坐了,開口:“今夜聖上都出內宮與民同樂,我怎麽可以不去?”

正在碳盆上頭翻着烘烤的手頓了一下,看不清卓元臉面上的表情變化,只聽他道:“好。你要去也成,讓木都點檢提前給你尋個避風的位置。”

柳葉正想說排位乃是按照官職等級之類安排的,卓元搶先一步道:“今日還不算真正複朝,何況天冷,連朝服都不要求一定要穿,盡管随意些。既然如此,尋個避風的位置有何不可?”

柳葉張了張嘴,沒有說話。方才冷月的話還在她耳邊萦繞,顯然她不願被卓元聽見她說了什麽,所以一看見卓元便走開了。

那個他?是指卓元麽?

許多年前冷長卿醫館樓上的那個腦袋……莫不是就是眼前的人?!

柳葉被自己的設想吓了一跳,而後強迫自己鎮靜下來。

卓元見她不說話,只當她已經認同了讓木青尋個避風的位置的提議。繼續烤了烤手,撿起旁側的火鉗添了一塊銀碳進去,又用火鉗輕輕撥弄了一下碳盆,有火星子飛起來,四下竄了,熄滅在空氣中。

“子初。”

“嗯?”

柳葉略顯艱難地開口,但是才喚了聲子初就後悔了,這件事情就算要問也得等其他事情塵埃落定之後,事有輕重緩急,于是改口道:“我想吃烤紅薯了。”

卓元擡頭看了她一眼,笑道:“這有何難,我馬上給你烤。”從旁邊的簍子裏取了幾個紅薯,用火鉗子塞在通紅的銀碳底下,“往常只見你叫小和尚給你烤紅薯,今兒就給你嘗嘗我卓某人烤的紅薯,必定要比小和尚烤的好吃。”

“烤紅薯還有口味之分?”柳葉靠在椅子裏,看着對面的人垂着眸撥弄着碳盆裏頭的銀碳,嘴角還帶着一絲笑紋。那落下的長睫與記憶中冷長卿醫館二樓雙眼睛上的睫毛倒是有些相似。

卓元頭也不擡:“那自然,沒看見同樣是一盤子青菜,楊嬸炒出來的和冷大夫炒出來的就是不一樣的味道麽?”

柳葉挑了個唇,問:“你與冷大夫相識很多年了?”說着眸光落在那雙修長瘦白正握着火鉗翻動碳盆的手上。

那雙手并沒有任何停頓地繼續着動作,卓元回:“興許比你早一點。”

柳葉:“我沒吃過冷大夫的炒青菜。”

卓元擡起頭來,臉上挂着一個非常明顯的笑容:“那不過是個比方,伯植你想什麽呢?”

“那你說你認識冷大夫比我早些?”

“對呀,原先冷大夫給劉勝診治的時候不是我先見着先認識的麽?”

“哦。”柳葉淡淡的回,他不想說,她也不問了。一切都尚不是時候。

一陣烤紅薯的香味彌漫出來的時候,卓元正在說今晚的燈會:“我方才在朱雀街走了一遭,兩旁的燈柱果然壯觀,每一根柱子上都挂了十數盞大燈籠……诶,對了,咱們府門前要不要再添幾盞燈,顯得亮堂些?”

湯婆子有些涼了,柳葉将它放在一旁的幾上,解下披風蓋在膝頭。因為碳盆子被卓元撥得差不多要蹿出明火來,整個屋子暖洋洋的倒是不覺得冷。“這事你瞧着辦就是了。”

“成,一會兒吃完烤紅薯,我和小和尚去挂。”卓元夾出一只紅薯,用手捏了捏,“正好,現在就讓你嘗嘗卓氏烤紅薯和小和尚烤的有何區別。”他将紅薯外頭碳化的烏焦硬殼一點一點剝掉,掰開成兩瓣放在一個瓷碗裏遞給柳葉。

一股子香甜蹿起來,直往鼻孔裏頭鑽。同為烤紅薯,還真有伯仲之分?柳葉捏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嘗了,果真不大一樣。

“好吃吧?是不是比小和尚烤的要好上許多?”卓元起身拍了拍手中的灰,“我去挂燈籠,你就在屋子裏呆着,外頭忒冷。”

柳葉看着他掀起厚重的門簾往外走,心中微微一嘆。

燈籠很快就挂了起來。現在的異修跟着卓元全然是一副配合默契的樣子。柳葉很是納悶,異修之前面對卓元總是一臉的戒備,明顯是含着敵意的,這個敵意就因為卓元幫他紮了個燈就化解了?

挂完燈籠才過午時,異修一個上午在院子裏拳腳,出了一身汗,被柳葉叫回房去換衣服。卓元則站在門口擡着頭看燈籠。

“幾盞燈籠,子初看了有一刻鐘了吧。”柳葉換了個湯婆子,攏在狐裘披風裏頭走了出來。

卓元退開幾步,站在府門前依舊看燈籠,“伯植沒覺得咱們這個宅子越來越有人氣兒了麽?”

柳葉愣了一下,人氣兒?當年小的時候身邊有柳正航夫婦,雖然因為柳樹的走失是不是會像一朵烏雲一般飄來擋一下晴日,卻也是其樂融融。若說她曾經有個家,曾經有親情暖意,那就是跟着柳正航夫婦的那幾年了。

卓元上前幾步,拉住她的手,将她一同拉到府門前,“過年時你一直昏迷着,咱們府裏就算放炮仗都顯得冷清,如今你看啊,門前貼着對聯,挂着桃符,再加上今日挂上的這幾盞大燈籠。”他用力咬了着字道,“柳府!瞧着就是一個人氣兒十足的地方。”停了良久,又道,“像個家。”

柳葉偏頭看他,卻沒能在他臉上看出什麽異樣的情緒來。

“不過是一個宅子罷了,哪就像個家了?”柳葉攏了攏披風,走回門裏,“一個暫歇之地而已。”不是她要打擊他,只是方才他說的“像個家”讓她猛然間鼻梁一酸。一股子莫名的情緒就竄了出來。

家,尋常百姓誰人沒有?可是她偏沒有。家不僅僅是一座宅子!

柳葉快步往裏走去,低首落下的淚随着風,落在兜帽的風毛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