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這樣的燈會一般要鬧到醜時過,趙煦早已擺駕回宮。大多大臣也回了府裏,時刻繃壓着的氣氛更加活潑了。
異修拉着柳葉回到馬車之上,興高采烈地從小幾底下拽出早些時候藏好的“漂亮的人”,摸了火鐮點亮裏頭的蠟燭。一名束腰廣袖,發髻簡單绾起的袅娜女子瞬間變得透亮,衣袍素白,面容姣好……
只是這個樣貌?
柳葉:“你這‘漂亮的人’是誰?”
異修提着燈正欲沖到街上跑兩圈,随口答了個字,卻被疾跑迎來的風吹散了。
柳葉靠在車廂上,扯過厚厚的毯子蓋上,湯婆子已經涼透,唯一能取暖的就是這一床毯子了。
“給。”一只湯婆子遞了過來。
“……嗯?”柳葉遲疑了一下,順着拿着湯婆子那雙骨節分明修長好看的手看去,卓元半個身子正被車廂擋着。
卓元轉過車廂,站在她面前,将手中的湯婆子往她手裏一送,“天寒地凍的,你這身子……啧啧。”雙手抱胸靠在車廂上,望着禦街方向,“這燈會還有明日一天,不如明晚早些出來,賞個燈?”
湯婆子是剛灌的,熱得有些發燙。柳葉将它攏在狐裘裏頭,隔着衣服抱在腹部,一陣陣暖意往裏走,身子瞬間舒坦了許多,“今夜還賞不夠?”
卓元轉過來,手撐在車廂上道:“我是看你沒賞夠,都快凍成冰坨子了還不想回府。”
柳葉輕笑了下:“冰坨子?”擡了擡裹在狐裘裏面的湯婆子,“多謝子初救命之恩。你若不送個湯婆子來,我就真成冰坨子了。”
卓元單手按住車轅輕輕一跳,坐在車廂前頭:“大恩不言謝,救命的恩我勉為其難不用你謝了。”
柳葉靠在車廂之上:“異修還不曾拿着他的燈出去炫耀一番,自然是不甘心回去的。我等他。”
“啧啧,這小和尚,平日裏寸步不離守着你,有了花燈可賞可玩就……”話音未落,車廂頂上突然挂下個腦袋,驚得兩個人都跳了一跳。
異修倒挂金鐘似地大頭沖下,瞪着卓元:“胡說。”然後又嗖一下縮回頭去,不見了蹤跡。
柳兒回過神來,撲哧一聲笑了。
卓元也跟着笑了:“嘿,這小和尚,他是躲在車頂玩花燈的?”
柳葉笑眯了眼:“異修雖然還是個孩子,玩心重,卻也是知道輕重的,他在別處卻一直會注意着我這裏的動靜。”
卓元搖了搖頭嘆口氣:“這忘恩負義的小和尚,才幫他紮了花燈,他倒罵我一句‘胡說’,真是豈有此理。”
說到那盞花燈,柳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幫他紮的那盞燈……”為何畫得這般像我?
卓元靠在車廂上,晃着腿:“哦,他要漂亮的人,我瞧了一圈,也就伯植你最漂亮了。所以就按着你的樣子畫了個女裝的……你,沒生氣吧?”
柳葉扯了扯唇角:“我是那般小氣的?”
“沒生氣就好,哎,我發現伯植你若是扮成女子定是絕色。”
柳葉咬了咬牙:“滾!”
卓元吃吃笑了起來:“伯植若是女子,我就是絞盡腦汁也得把你娶回家去。”
柳葉聞言頓了一下,偏過頭合上眼不再言語。累是早就累了,先前渾身冰冷,睡不着也不敢睡去,現在懷裏抱着湯婆子,厚厚的毯子裹着,盡管禦街上人頭攢動,鑼鼓喧天,她也沉沉睡了過去。
過完燈節便是複朝之日,首日複朝,是個大朝會。京畿百官皆列席,從集英殿門前沿着丹陛穿過整個廣場一直排到第二層臺階。
雖然這日天氣放晴,日頭高照,卻也耐不住化雪的寒涼。一大早,喝了一碗清粥墊着,又喝了冷月熬制的暖身湯藥方才啓程。馬車在晨風間疾馳,車窗外呼呼作響。
行至朱雀門外,車子猛地一震,停下了。柳葉探出頭去查看。車夫回過頭來道:“前方一輛車子,瞧着品級比咱家大,可是……”
同路之上馬車相遇,一般是品級低些的讓一讓品級高的,可是前方這輛車看着規制挺大,豪華氣派能與門下侍郎的車駕相媲美,卻沒有懸挂府邸钤印,判斷不出是哪位大人的車。
車夫的遲疑是因為,看着車子規制好像應該先讓開,可是這沒有标識的車,萬一認錯了,讓了一名比自己大人品級底的又不大合适。畢竟此時禦街上來往的馬車衆多,稍有差池就可能被人笑話。
柳葉看了看那輛馬車,車門緊閉,與她的車擠在一處卻沒有絲毫相讓的跡象,嘆了口氣道:“讓他。”
車夫将車趕至路邊,等那輛車子先過。
那車子從旁辘辘而過,側簾被晨風微微掀起,不甚明亮的晨光下一閃而過的是一張陌生的臉,時光溝壑交錯間透着冷漠和桀骜。
大朝會一站便是幾個時辰,當高高遠遠的處的黃門長唱一聲“退朝”之時,柳葉頓時腳下微軟,踉跄幾步才穩住。好在她的品階并不算高,排在離丹陛甚遠,也就離宮門近了些,異修又在宮門外等着,她咬着牙跟着人流慢慢走着。
“李大人,你早上看見章惇了嗎?”行在柳葉身側的兩位着緋色官府大人開始說話。看官服顏色與腰間的魚袋應該也是六品左右的官員。
另一個道:“一輛門下侍郎一般規制的車子,旁若無人地深入宮門之地,誰,還能看不見啊。”
第一個開口的道:“沒想到啊,他居然還能回來。”
另一個道:“回來?只怕他此回不僅僅是回京啊,呂相大人當任了太皇太後的山陵使,就必定是要卸職的,這是祖宗留下的規矩。盡管他如今還在相位上,辭官歸田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啦。這個節骨眼上章惇回來,你說能只是回來這麽簡單?”
第一個道:“難不成他是能夠着門下侍郎之位?”
又一個緋色官服的大人插進來:“要我說啊,這都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聖意,聖上這個百官輪對将将要完成,節骨眼上章惇給召回了京,還如此排場進了宮,這事兒就簡單不了。”
第一個說話的又道:“當年依着太皇太後的意思,章惇應該與蔡确一般流放嶺南,再無翻身之日,也就是聖上仁慈,只貶了他的官。”
後一個來的道:“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吧?”
旁側兩位大人都豎起了耳朵:“這其中莫不是還有其他的隐情?”
“隐情不隐情的,當年之事雖然太皇太後壓下來了,誰也不敢再提……但是”那位大人豎起一根食指往天上指了指,壓低了聲音,“那位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所以,你們想一想章惇他姓什麽?”
兩位大人面對面看了一眼,不解道:“章惇?姓章啊。”
後來的一位道:“這便是了麽。”而後擺了擺手,“如今啊,這該報的恩該報的仇……誰也攔不住。咱們吶就默默祈禱千萬別給哪位大人看進了眼裏去,分了派別日子就不好過咯。”說完這句任憑兩位大人再追問也不開口了,顧自走了。
那兩位在原地呆了片刻若有所悟,一個道:“莫非……”
另一個趕緊豎起食指壓在唇邊,做了個噤聲手勢:“不可言不可言。”
兩位大人面面相觑了一會兒,再一眼瞥見旁邊慢慢走着的柳葉,臉色頓時變得不大好看了,勉強扯了扯嘴角朝着她抱了抱笏板算是行禮,快步地往外走了。
柳葉停在原地,眼前閃過那張溝壑間盡顯冷漠與桀骜的臉,章惇?他就是章惇嗎?微微擡頭,天空一碧如洗,風輕雲淡,“該報的恩該報的仇……”,他要報什麽仇?又要報什麽恩?
走回大理寺衙門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當異修迎上來攙住她的時候,直接将半個身子倚到他身上,步履虛浮地進了公事房。方才那一句報恩報仇的帶起一絲什麽在腦中一閃而過,快得抓也抓不住,再思量卻毫無所獲。
在公事房歇了半日,黃樹成躬身進了來:“少卿大人,剛剛接報……有一樁案子……”
柳葉單手支額,肘部撐着桌案,“黃推丞什麽時候變得這般吞吞吐吐?”
黃樹成好似把心一橫,豁出去一般,不打半個磕絆地說完整個事情經過。今日清早,在保康門一帶收泔水的一個力士像往常一般推着泔水桶去各家角門後門收泔水。穿過一條小巷道之時看見幾個碩大的泔水桶放在一處高宅的後門外。汴京城中有些大戶,自家便有運送泔水的奴仆,也就不用找他人來收,自然也不會将泔水桶至于屋外。那一家應該就是這樣的大戶,畢竟院牆比一般人家要高出許多,長也長出許多。
這力士在那兩只碩大的泔水桶旁站了站,雖然覺得這樣的大戶将活計派出去的可能性甚微,但是也不是沒有,若是能接幾個大戶,比挨家挨戶收泔水可劃算多了。力士站了好一會兒,既不見後門有人出來,也不見有人來運走這兩桶泔水。他就往前瞅了瞅,一股子濃重的臭味蹿進鼻腔裏,讓他這個聞慣了泔水酸馊味的人都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好容易控制住翻滾的嘔吐感之後,他對于裏頭裝的東西很是好奇。富人家吃的什麽能臭出這個味兒來。
柳葉無力地揉了揉太陽xue:“裏頭是死人麽?”
黃樹成一愣,道:“大人曉得了?”
泔水桶裏頭不是屍體有何必跑來報案?“這樣的案子不該是報給開封府的麽?”
黃樹成嘆了口氣:“大人想到泔水桶裏頭是一具屍體,卻一定想不到這泔水桶是在誰家的。”
“誰家的?”
黃樹成苦笑了一下:“昌王府。”
昌王府?靈臺中一縷異樣的感覺又是一閃而過,沒等柳葉抓住它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過度章,湊合看看,接下來打算來個小小的高潮,開始脫馬甲,吼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