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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去昌王府,這回來得名正言順。

柳葉領着卓元、田峰和大理寺的仵作一道登門。沒有什麽阻礙便進得王府大門,只是再進廳門之時,除了柳葉其他人等全被攔在了外面。

“子初去查一查……”話音未落,卓元接口:“曉得啦,我這就去問遍府中五百六十三人。”柳葉再轉向田峰時,田峰道:“老規矩,我先去看現場,然後撒網。”頓了一下又道,“讓小五留在大人身邊……哦,”搔了搔頭,“異修應該就在附近哦。”

柳葉莞爾,這一年以來竟然已經默契如斯。只是看着卓元離去的身影不免得還是淡淡蹙了蹙眉頭。

進得廳門。趙颢坐在上首,端着一杯茶神色自若地品着,見到柳葉進來連眉毛都不曾擡一下。

柳葉依制行了禮,“微臣見過昌王殿下。”

約莫有小半刻時辰,趙颢才擡起頭來,好像才發現柳葉一般:“喲,柳少卿大人,失禮失禮。”口中念着失禮,行動更是诠釋着此二字的真谛,一不請坐二不上茶,只是拿眼瞟了瞟他,“前夜裏柳少卿說給本王托句故人的話,我還以為你昨兒就得來呢。沒想到讓本王等到此時。”

柳葉微微一笑,自從那一場昏迷結束之後,她竟然時不時會笑上一笑,“昌王殿下見諒,微臣今日來不是專程為轉述故人之話來的。是為了昌王府後頭那兩只泔水桶,和裏頭的東西。”

趙颢單手撐在太師椅的扶手上頭,微微斜着身子,“想不到柳少卿青年才俊,卻如此喜好清奇,雖說那泔水桶是本王府的,要是柳少卿看上了,送你兩只也無所謂。”

柳葉依舊立在堂中,面色含笑:“微臣不會兜圈子,只想王爺移步卻辨認一下泔水桶中的屍體是否府中的人?”

趙颢眯了眯眼:“本王府的泔水桶裏頭有屍體?哪個不長眼的淹死在裏頭了?”

“所以請王爺移步看一眼。”

趙颢往椅背一靠,“你以為昌王府是你們那小門小院?幾個人往跟前一杵,個個都能叫上名。要認屍王府總管去就是了,”拍了拍袍角,“晦氣。”

柳葉面色淡笑如故,語氣淡淡态度卻是堅決,“若是王爺不想移步,微臣可以讓人将屍體擡到這兒來。”說完,勾着頭躬着身畢恭畢敬行了個禮。

趙颢一愣,一掌拍在案桌上,“反了你了,一個小小的大理寺少卿,膽敢這樣以下犯上?”

柳葉依舊一副恭謹模樣:“微臣不敢,只是這關乎人命的案子,微臣更加不敢懈怠。若是真的冒犯了殿下,還請殿下回頭去聖上面前參微臣一本。臣絕無怨言。”

回頭去跟皇帝侄兒說這個柳少卿要斷個案子我不願配合?這種事情就是個傻子也不會做吧。何況不過年把光景,滿朝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聖上對這個柳少卿那是恩寵眷濃,若非聖上一向對男寵毫無興致,真不免教人以為他們倆之間有店什麽。

雖有千般不願,趙颢帶着一臉冷清和倨傲,拂袖起身。

柳葉适時地道了聲謝:“多謝昌王殿下|體恤下臣。”

趙颢冷哼了一聲,徑直走出廳門。

屍身已經從泔水桶內撈出,置于王府後牆內的一座小院內。這個小院不大,除了幾間用來堆雜物的房間再無其他,放在此處能夠盡量不影響到府中其他人。

屍身發着陣陣惡臭,有泔水的酸馊,更有生肉腐敗的氣味,哪怕蒙上布巾,那個味道還是無孔不入般的鑽進來。

趙颢離着小院還有數丈便被順風而來的惡臭拍了一掌,差點兒忍不住嘔了起來。饒是柳葉早有防備也是忍不住皺了眉頭。

“昌王殿下請。”柳葉站在院門前做了個手勢,盯着趙颢。

趙颢甩了一下袖,大步往內進,經過柳葉時狠狠甩了一下袖。

揭開蓋着的草席,露出來的是一聲粉色錦緞夾襖,外頭還罩着一件水青色的褙子,上頭有繡花,只是衣裳泡在泔水裏頭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光澤和鮮亮。看起來是個女子,還是個身量很高的女子。左肩處有一道明顯的印記,肩頭的服色雖然有些磨損卻還是清晰可以辨認,已那條印記為界,其他地方的衣裳已經跑去了原來的顏色。看來這具屍體在泔水桶中時乃是斜着身子,除了左肩頭露在外面,其他的都泡在了泔水當中。

趙颢忍着惡臭往前一步,看了兩眼,“本王不認識。”

柳葉接過仵作遞來的布巾,系上,“殿下再看看。”

趙颢惱了:“本王說不認識你聽不懂?”

柳葉:“王爺不認識這具泡變形了的屍身,可認識她身上的衣服?”

趙颢:“哼,柳少卿是不是覺得本王閑得發慌?”

柳葉:“不敢,只是剛才下官已經詢問過府中其他人,這個人身上穿的衣裳……繡花乃出自府裏繡娘之手。還有那個衣裳料子也是王府最常用的。加之她被人發現的時候在王府的後門邊标着昌王府标記的泔水桶內……故而下官冒昧。”

口裏說着冒昧,眼光卻是咄咄,一股子非得讓人給出個交代的模樣。

趙颢豎起眉毛,惱怒道:“柳少卿,本王雖然只是閑王一個,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你不要太過分了。”

柳葉莞然:“王爺說不認得此人……也罷,只是這個事情無論如何與昌王府算是牽扯上了,接下來仵作将要驗屍,還請王爺在場監督,免得微臣惶恐。”

惡臭一陣一陣襲來,趙颢的面色已經青白,恨不得立即拂袖而去。但是他的心中明白,自從太皇太後薨逝,他的日子便不複從前了。也正是因為如此,去歲九月為太皇太後守孝始他已然很少出府,想想當年堂堂昌王殿下,意氣風發,甚至,曾經離九五之位不過毫厘,到如今這般忍氣吞聲,一個五品少卿都敢如此放肆。心中不免狠急,卻又沒奈何。

柳少卿說得沒錯,此事出現在王府後門,死者穿的又是王府繡娘繡的衣裳,昌王府此時定是脫不開幹系的。

忍了惡臭,趙颢踱到小院的廊上,有家奴擡來軟椅伺候他坐下,還搬來了小幾,奉上香茶。

趙颢執起茶盞用力擲于地上,碎成齑粉,指着奉茶的小奴才罵道:“一幫不長眼的奴才,這樣的地方你喝個茶給本王看看?”

柳葉拿眼看了一下趙颢那急紅的臉和額頭爆起的青筋,對于他的指桑罵槐,她巋然不動。

大理寺的仵作姓宋,勘驗之術乃是家傳絕活,比起一般的仵作簡直是天壤之別。

屍體已經泡得不成樣子,面目腫脹,些許地方腐裂開來,爛肉翻轉,發白發紅發黑。宋仵作身穿麻布罩衣,手戴桑皮手套,口鼻皆用布巾遮掩,面不改色查看起屍身:“死者,身高八尺有餘,體量壯大,身着粉色夾棉襖,下着青色襦裙,外罩褙子。”

旁邊的仵作弟子認真寫着驗屍格目,對于一個身着羅裙卻有八尺多高的屍體竟絲毫沒有露出一絲訝異之色。正如他那沉着驗屍的師父宋仵作一般。

旁側的趙颢聽見說屍體身長八尺有餘時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去衣。”宋仵作伸手,接過身旁小仵作遞過來的剪刀,将衣裳剪開,“死者,男……”

趙颢一下直起了身子:“什麽?是個男人?這衣裳分明是……”忽而覺察自己差一點失言,忙改了口,“這衣裳分明是個女子的,一個男人為何要穿女子的衣裳?”

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天卻還是幹冷。柳葉攏了攏袖子,“這個,微臣也不知道。昌王殿下耐心些,先等宋仵作驗完如何?”

宋仵作全然沒有被他人打擾,依舊按着自己的節奏不疾不徐地查驗着,“死者年紀三十上下。”仔細查看了手掌,又捏了捏手指,推算出沒有腫脹之前死者的手指狀态,“手指粗壯,掌中有繭。右手五指成微握狀。”

“左手背有三條細小痕跡,似指甲之類抓傷所致,中間一道長半尺有餘,累及中指,旁側兩條略短,各三寸兩分和三寸八分,乃是舊傷。”

“胸前三道刀傷,一道從左肩到胸口,約一尺八寸長,一道從頸下六寸到腹部,約一尺五寸長,第三道攔腰在腹部,皆是舊傷,并不致命。”

上下查看了一番,将屍體翻了個面,幾處腫脹如同發泡的皮膚在翻動中刮破,流出一股子濃黃惡臭的腐爛水,幾名在旁搭手的衙役瞬間跳開了丈餘。宋仵作依舊面不改色,細細查看屍體。

“背部傷痕密集,交錯無章法,乃是鞭子所致,舊傷,不致命。”

……

過了将近兩個時辰,陽光都已經失去最後一點威力,開始沉入西山。宋仵作終于解下布巾,摘下桑皮手套,吐出口中含着的姜片。淨手後先接過驗屍格目查看了一番,沒有出入方呈給柳葉:“大人,死者就腐爛程度來看應該是五天前死亡的。”

趙颢眯了眯眼睛。

宋仵作擡了擡眼皮瞧了他一眼,繼續對柳葉道:“不過年前開始到前幾日,風雪不斷,冰凍三尺不化……”

柳葉:“宋仵作的意思是……有人将屍體藏于冰雪中,五日前才取出來?”

“不無可能。”

柳葉:“死因是什麽?”

宋仵作:“鸩酒。”

“毒死的?”這麽簡單粗暴?

宋仵作點了點頭:“是。死者渾身精壯無比,應該是個練武之人,而且……”

柳葉恍然:“而且極有可能不是中原人。”

宋仵作:“面目全非,卑職不敢妄言。只是就死者身體看來,武功不弱。”

柳葉微微颔首:“辛苦宋仵作了。”

宋仵作拱了拱手,退下去幫衙役們一道收拾,屍體被擡走,驗屍用物皆撤了,再撒上了石灰,惡臭淡了許多,卻沒有完全消失,甚至有可能會頑強地萦繞好幾日。

柳葉回首,對着趙颢拱手:“昌王殿下,不想說點什麽嗎?”

趙颢面色鐵青,幾乎是咬着牙地道:“你想讓本王在這臭氣熏天裏呆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虹彩的地雷

關于泔水桶裏的這個“人”,你們有什麽想法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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