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柳葉再一次踏足昌王府,廳堂依舊是那間廳堂,擺設依舊是那些擺設,昌王颢卻不似先前那般盛氣淩人。暗沉的面色,黯然的眸光讓他幾日間便顯出幾分老态來。算來他不過年過四旬。
柳葉依制行禮,“微臣見過昌王殿下。”
趙颢眸光淡淡掃了她一眼,指了指旁側的客座,“坐吧。”
柳葉坐下,半晌,趙颢才徐徐開口:“本王終究還是将你找來了。”
柳葉:“微臣說過,王爺随時可以召微臣過來。”
趙颢嘆了一息,微微昂首。日光從廳堂門口灑進來,在廳堂一半處的地上映出幾個方形的光影。兩人所坐的位置落在陰影裏,相比較便變得隐晦不明。
趙颢的神情如隐沒處的淡影,略顯暗沉,聲音不高卻依舊充滿盛氣,“想當年本王也是意氣風發,什麽都不放在眼裏。遑論你這樣的五品少卿。”
柳葉:“王爺英明神武,朝野皆知。”
嗤的笑了一聲,趙颢自嘲道:“英明神武?我的皇兄才是英明神武,我一個閑散王爺,若是英明神武就不大好了。”
柳葉挑了挑唇角,默然。
趙颢頓了一會兒,目光毫無焦點地散着,“本王是做過一些錯事,或者一直在做,不過在于本王看來這一切并不算錯。自古成王敗寇,生在帝王家,有些事情做了是做了,沒做也是做了。倒不如将其做到底。”
柳葉淡淡:“比如謀逆?”
趙颢終于将目光投向柳葉,卻沒有意料中的暴跳如雷,只是充滿了嘲弄和硒笑,“謀逆?何為謀逆?唐太宗玄武門之變算不算謀逆?本王沒有弑君沒有逼宮,何來謀逆之說?”
“可王爺曾經相對如今的聖上,當年的太子下手,不是麽?”語音并不高,這句話柳葉依舊抱着賭一賭的心态。當年之事,木青并不曾詳細告訴她,只道當年有人意圖對太子不利,而她自願冒充太子引走追兵,僅此而已。
太子若是出了事,誰能得利,這禿子頭上的虱子,無非是昌王和潤王。而潤王,那個溫潤柔和的男子,向往着風花雪月,卻缺了一縷魄力,剩下的只有昌王了。
趙颢聞言,先是一愣,而後大笑起來,一直笑到涕泗橫流。引得王府總管并着幾名奴才在廳門外一丈處張望了一會兒,又惴惴地退下。
“十年,對,十年前,本王起了不臣之心,那又如何?你沒有證據指證本王,難不成就憑你黃口小兒幾句空口無憑的話,聖上就能定了我的罪?”
柳葉神色泰然:“自然不能。不過若是定個私通外番,與北遼勾結之事倒是不算太難。”理了理袖子上壓出的折痕,“畢竟那北遼人穿的是昌王妃的衣裳,泡的是昌王府的泔水桶。”擡眸直直迎上趙颢的目光,“王爺也知道能,所以才将微臣叫來了不是?”
趙颢與她對視片刻,眼尾一挑:“沒錯,本王知道憑着柳少卿的能耐,要給本王扣上一個通敵賣國之名也不是不無可能的。但是今日叫柳少卿前來還有另一回事。”
“唔?”
趙颢往椅背上靠了靠,意味深長地看着柳葉,“記得去歲春,本王的王弟潤王尚未殁,只是染疾在身出不得門,本王前去王府探病。”身子往前傾了傾,“柳少卿猜我看見誰了?”
柳葉斂了下眸子,雲淡風輕,“微臣不知,微臣不敢妄猜。”
趙颢往後一靠,啧了一聲,“本王在潤王府的暖閣窗下看了一出好戲,王弟的側妃阮氏正在訓斥一個小丫頭……啧,那個倔強的小丫頭,手破了,血都流了一地,愣是一聲不吭。柳少卿覺得這小丫頭是不是過于逞強了?”
柳葉攥緊袖中的手指,掌心一個淡淡的疤痕似乎隐隐作痛。
“本王初見柳少卿便覺得很是面善,實在是想不大起來,故而找了個故人來幫本王一起想一想。”挑着唇角喝了一聲,“出來吧。”
一名女子應聲從屏風處轉了出來。華服雖然不是最新款,卻依舊穿得盛氣淩人,發髻高聳,瑪瑙珠翠滿頭,步搖泠泠發着幽寒的光芒,正如她那雙滿含譏諷刻薄的眼睛,這人不是阮氏又是何人?
阮氏從屏風處轉出來,對着趙颢盈盈一拜,“昌王爺。”
趙颢往柳葉方向揚了揚下巴,“你幫本王看看這位柳少卿是不是咱們的故人?”
阮氏微微曲了曲身:“遵命。”轉頭向柳葉款款而來。
一時間,柳葉的腦中空白了一瞬,當日的種種便又湧了上來,就如掌心的那道疤痕,原本已愈合,卻不知裏頭竟然還會隐隐作痛。往日情景一齊上湧,冬日裏冰涼水中的刺痛原以為依舊忘卻,面對阮氏之時卻還是會疼上一疼。看着阮氏那一張傅粉施黛的臉也就更加厭惡了。
阮氏行至柳葉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言語中含着一絲明晃晃的疑惑,“柳少卿?”
柳葉微微欠了欠身,看向趙颢:“素聞昌王爺與王妃伉俪情深,卻不知這位是王爺的哪一位夫人?”
阮氏輕笑一聲:“裝模作樣有意思麽?當年勾引潤王爺不遂,怎的今日改性了?做這副裝扮是打算勾引誰啊?”音色尖銳刻薄,一如當初。
柳葉挑起一個唇角,冷冷一笑:“本官雖然不過區區五品大理寺少卿,身為天子之臣卻也容不得這般污蔑,”目光移向趙颢,“昌王殿下若是覺得微臣辦案子有失偏頗,大可上禦前參上微臣一本,何必在此弄這些有的沒的。”
趙颢既然找來了阮氏,必然認定了她是柳葉,可是認定了她是柳葉,卻不上禦前揭發,可見他只不過是想拿住她的把柄用作交換罷了。
拿捏住了這一點,柳葉全然無懼,拂袖起身,“殿下若是覺得微臣身份有疑,咱們大可禦前明辨,這些烏七八糟之事恕微臣不奉陪。”
阮氏上前一步,扯住柳葉衣袖:“賤人,當初在潤王府裏頭千方百計勾引王爺,今日休想就這麽走了。”
柳葉用力一甩,将阮氏揚得一個踉跄,身子不由自主退後幾步,撞到茶幾方堪堪停住。柳葉面露嫌惡之色:“不論你是何人的侍妾,在本官面前容不得你這般沒有規矩。”
阮氏大怒,點着指頭連道幾個你字,竟罵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最後幹脆作勢撲将上來打算與柳葉撕扯。
趙颢巋然不動,顯然,他樂見這樣的狀态,一旦阮氏得逞,柳葉再無轉圜餘地。
就在阮氏撲到柳葉跟前,眼看着那雞爪一般的手就要抓上她的臉面,只見一抹寶藍身影一閃,再定睛時,阮氏已經歪倒在一張椅子裏。
異修抱着手臂站在柳葉身邊,一臉不耐煩地掃了阮氏一眼,往柳葉身邊靠了靠。
柳葉扯了扯他衣袍上的褶子,笑道:“這身寶藍袍子……啧,真難看。”
異修皺了皺眉頭,低頭看了自己的衣裳一眼。
柳葉又道:“幸虧異修長得好,再難看的衣裳穿在身上也是英姿挺拔的。”異修方将眉頭舒開,一臉愉快地退到了邊上。
阮氏被憑空出現的異修唬得呆住了,攤在椅子裏連尖叫都忘記了。
趙颢則面色鐵青,點了點異修,又指着柳葉道:“你你們,膽敢擅闖昌王府,好大的膽子。”
柳葉盈盈一笑:“昌王殿下恕罪,我這小兄弟生來憨實,不懂禮數,只記得一件事情,那便是護我周全。至于王爺說他擅闖王府,那麽……”轉身對異修道,“王爺不歡迎你,你還是先走?”
異修看了眼柳葉,又惡狠狠看了眼趙颢,一轉身出了廳門,尚不等人看清他做了什麽便不見了蹤影。
柳葉回身,恭謹行了一禮,“王爺,此時用什麽來證明有人擅闖昌王府?”
趙颢面色青白交替,心裏卻明白以異修的身手,他不能奈柳葉何。于是一甩手道:“不管你究竟是何人,你給本王記着,那個北遼人本王不認識。”
柳葉躬身:“王爺的話,微臣一定記着,包括剛才的成王敗寇和不臣之心。”直起身子,形似恭謹,目光似有若無瞟了一眼阮氏,“王爺往後還有何吩咐微臣随時恭候。”
趙颢冷哼一聲:“不敢,但願柳少卿真的能查明真相,莫要冤枉了無辜。”
柳葉微微一笑,躬身退出廳門,離開了昌王府。
今日局面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夠了,再逼昌王也不會再吐露什麽,更何況阮氏在場,他更不能說些什麽。
但是基于趙颢的表現,柳葉心中已然斷定他定是起過不臣之心的,不管是曾經或是現在。正如他自己所說,缺少了只是将他定死的鐵證罷了。
這鐵證興許就得來自平洲府。
卓元的傳信飛鴿可要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卓元:小和尚,你最好離你家大人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