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趙煦将案桌上一盞茶水往柳葉跟前推了推,“新砌的,我還不曾喝。你喝一口潤潤嗓子。”
茶盞是薄胎瓷,明黃底色上頭繪有祥龍穿雲,顯然是趙煦禦用的杯盞。柳葉急忙推脫:“微臣不礙事,這禦用之物……微臣不敢逾矩。”
不敢逾矩,你倒是敢女扮男裝當我的臣子。趙煦眯了眯眼,并不勉強她,“百官輪對原本将柳卿的名字排在前十,卻逢突變故柳卿足足昏迷了十多天而改成了最後。柳卿不怪朕吧。”你醒來後我不召見你,你便不來見我,真是過分了。
柳葉垂眸,将目光放在自己膝頭的緋色袍服之上,“是微臣耽誤了輪對,臣之罪。”
趙煦單手扶着扶手,斜了斜身子,“柳卿的能耐朕自是了然,先前朕曾起過讓你接替呂相之職的念頭……”
柳葉連忙直起身子打算推脫。趙煦擺了擺手,繼續道:“後來朕思量了一下,覺得不妥。故而改了主意。”
柳葉暗暗出了一口氣。
趙煦繼續道:“如今相位朕已經有人選,倒是中宮之位……柳卿幫朕想一想,朕的中宮空懸,該如何是好。”
果然提到了此事,柳葉拱了拱手,目光略低,不與他對視,“臣以為中宮之位當墩敏娴淑女子方可當之,畢竟母儀天下,乃是天下女子之典範。聖上可在後宮三千佳麗裏頭擇優任之,再不濟,朝中肱骨府中的娴淑小姐篩選一二,總能挑出個好的。”
趙煦啧了一聲,“身為青春少年,柳卿怎麽跟那些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們一個腔調?”轉而又道,“那麽柳卿心中可有人選?推薦一二如何?”
柳葉:“微臣淺薄。”
趙煦:“朕就知道于此事上柳卿最尚跟朕玩太極,避重就輕。說實話朕倒是覺得中宮之位的确馬虎不得,既要賢良淑德,聰敏智慧,還得是朕心歡喜的人才行。帝後同心,這前朝後宮才能固若金湯不是。”而後意味深長地瞧了柳葉一眼,只可惜後者眸光低垂,并沒有看見,“若伯植是個女子,中宮之位非伯植莫屬。”
聞言,柳葉起身撲通一聲跪到案前,朗聲道,“臣乃是陛下的臣子,身為天子萬不能開如此玩笑,還請聖上收回剛才所言。”說完五體投地,大有一副誓死相谏之狀。
趙煦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扣了幾下,看着桌案前跪伏的人,身形消瘦如斯與那日匍匐在宮道上一個模樣,只是今日看這勾着頭的跪姿更加令人心疼了,卻也更加篤定了心中的猜想。眯了眯狹長的眼睛,罷了,此事還是慢慢來吧,“朕的玩笑過火了,還請柳卿莫怪。快起來吧。”
柳葉沒有動。
趙煦又道:“難不成還讓朕出來扶你一把?”唇角微微挑起,“柳卿這般想的話,朕還就出來……”
話音未落,柳葉一繃膝蓋,站了起來,“微臣不敢。”
趙煦嘆了口氣,似有委屈道:“想當初伯植與我尚可促膝相談,如今倒是一個玩笑還這般嚴肅,可見伯植已然與我生分了。”
柳葉暗嘲了一番,面上依舊恭謹:“君臣有別,先前是微臣不懂禮儀,逾矩了。”
趙煦無奈地又嘆了口氣,“坐下吧,朕擡着頭瞧你,脖子酸。”
柳葉謝過座,方又回到軟椅坐下。
趙煦這回倒提起來“劉家姐姐”,“二十二那日劉美人召見了她的姐姐,此事想來柳卿知曉的,朕甚是好奇,這劉美人之前也不曾說過家中還有姐妹,怎麽就尋來了?”
柳葉恭恭敬敬地答道:“那劉小姐乃是美人的堂姐,平素本無來往,只是聽說劉美人入了宮才尋來求見一面。”
“哦,這劉家姐姐倒也是個長眼的,一來便尋上了柳卿。要是換個人還不一定能見着妹妹呢。”
柳葉嘴角含了一絲苦笑,“聖上明鑒,劉美人與微臣除了當年在錦樂坊見過幾回,絕無瓜葛。不過這朝裏朝外的總有人以為這劉美人乃是微臣處心積慮獻給聖上的,故而……”
趙煦眉頭挑了一下,“哦,這朝裏朝外這般說的?這幫人倒是難得地長眼了。”眉眼一彎。“朕也覺得這劉美人就是柳卿你處心積慮獻給朕的,不然你覺得朕為何留下了?”眉眼彎得更甚,眼尾蓄了一絲笑意,“朕這是給柳卿面子啊。”
柳葉:“……”聖上給的這面子臣兜不住啊。
百官輪對,別的人與聖上說些什麽柳葉不知,但是她知道絕不是如她這般,這簡直不是君臣對話,倒是倆無事之人閑聊,一個逗弄一個謹慎退避,這滋味,啧,實在不怎麽樣。
柳葉終于搶過話題:“微臣有一事欲禀聖聽。”
趙煦雙手擱在桌案上,微微偏頭,“你講。”
“此事關于昌王府。”柳葉微微擡眸,目光從趙煦面上一掃而過。
不知是不是錯覺,提到昌王府,趙煦的面色微微凝了一下,雖然轉瞬便化開了,卻斂起了方才似有若無的一絲笑紋,正色地哦了一聲。
柳葉:“正月十七,大理寺接報,道昌王府後門的泔水桶裏發現一具屍體。微臣不敢怠慢,旋即去了昌王府,後經查,死者乃是一名穿着女人衣裳的男子,再查,那一身衣裳竟然是昌王妃于去歲臘月十八丢失的。”
趙煦單手支頤扶着額頭:“昌王妃的衣裳穿在一個男人身上?該不會是紅杏出牆之類的破事吧。”
柳葉搖了搖頭:“那名死者是北遼人,與去歲在東水門外小院內傷了微臣的應該是一夥人。”
趙煦鳳目微眯:“北遼人?北遼人怎麽會出現在朕皇叔家後門的……泔水?泔水桶內?身為大宋親王,昌王還是分得清輕重,不至于與北遼人往來的。”話雖如此,微微不穩的語音卻出賣了他的僞裝堅定。
片刻後,他又道:“此事牽涉外番,而且是一直對我大宋虎視眈眈的北遼,柳卿一定要詳查,不論查到誰的頭上,絕不姑息。”
“是。”柳葉應下,“微臣還有一事。”
“講。”
“極地芙蓉案……”說到這個案子,柳葉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事關一個名叫清風閣的幫派,許是前朝……”餘孽二字怎麽也說不出口。
“大周國?柴家?”趙煦輕聲,時有感慨,“大宋建國到朕已是第七代,當年太|祖皇帝的遺訓依舊在,丹書鐵券依舊在,他們怎麽就不能安生過日子呢。”
柳葉:“是微臣先前查訪不詳,誤了許多時間,微臣定當竭盡全力将此兩件案子盡快辦妥。”
趙煦微微擡眸,瞧着她,神色略顯複雜,“案子能辦便辦了,不能辦也不必要逞強,北遼也好,清風閣也罷,暫時都掀不起大的風浪,你……還是顧着自己的身子一些。”
柳葉垂眸稱是,再次感謝聖恩,方退出小東殿。
此方輪對果真耗了兩個時辰,出來時方覺腹中空空如也,一陣虛浮感從腳底竄上來。
“柳少卿留步。”郝随不知從何處鑽出來,截住了才下了臺階的柳葉,“官家着奴才備了一盞燕窩,還請柳少卿移步随奴才去偏殿用了。”
“燕窩?與我備下的?”柳葉甚是疑惑,卻不得不跟着去了偏殿。果真是一盞玲珑剔透的燕窩羹,冷熱适宜,顯然是掐着時間備好的。
這……
回到大理寺衙門,卓元正與田峰商議着什麽。見到柳葉,兩人齊齊迎了過來。
“怎麽,有眉目了?”柳葉問田峰。
田峰神色微黯,“唉……”
柳葉環顧了一下四周,如今的大理寺該應卯的一個不缺,全都在公事房內查冊子的查冊子,整理卷宗的整理卷宗,忙而不亂。
柳葉擡手示意田峰噤聲,“到我房中說話。”先前懷疑大理寺有內鬼,而內鬼就是卓師爺,而今卓元的嫌疑已經排除,卻不能排除大理寺沒有內鬼。
三人進得柳葉的公事房,将門掩上,田峰才道:“确實有人于去歲臘月見過該男子去往昌王府,只是時間對不上。”
田峰說此話時流露出深深的遺憾來。
柳葉倒不似他那般遺憾,只問:“那是何時?”
“臘月初八,清早,還不到卯時。”
目擊者是一名吃齋念佛的居士,就住在昌王府對過的街上。臘月初八乃是臘八節,居士每年此時都會在自家門前設粥棚,替菩薩施粥。去歲也不例外。
來領取臘八粥的多是清貧之人,有碼頭扛包的,有收泔水,有拉糞車的……總歸都是些早起上工的人,所以居士每年施粥的時間都在卯時初刻,讓大家夥兒喝了粥恰好能趕上開工。
去歲臘八是個大晴天,卯時初刻有霧,居士領着幾個仆從設好粥棚,天還沒亮透,晨曦微光被濃霧掩着,顯得更加昏暗。就在此時,居士聽見對過的牆頭有瓦片掉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一聲,連着一個沉悶的聲響,應該是有人落地。接着有幾只寒鴉枯叫着飛起,然後就有腳步聲穿過濃霧走了過來。
“霧濃,天又早,想着這樣的天兒往我這裏來的準是來喝粥的,便忙着人盛了一碗出來,待那人走到跟前好給人家。誰料那人走到粥棚跟前踉跄了幾步,定下神來一看眼前的粥,一把把碗摔出去,扭頭就走了。當時,我聞着這人一身酒味,怕他又走岔了,特地追上去查看。不過此人走得極快,一眨眼功夫就不見了蹤跡。”
那人的步子雖然踉跄,走得卻是快得很,居士追不上便回頭來,此時晨曦破雲,濃霧被曬淡了許多,居士發現薄霜之上留下一串腳印,從昌王府牆根一路到粥棚再轉向遠處,正是那個人留下的。
田峰:“但是居士還看了一眼昌王府牆根、确是落有幾片碎裂的牆頭瓦。也就是說此人正是卯時初刻從昌王府翻牆而出。只可惜,那日是初八,不是十八。”
柳葉笑道:“若是十八那日也是這般翻牆而出,咱們就不用在此煩惱了。”
田峰不解:“為何?”
卓元:“臘月十八他還能跳牆出去,說不定就不會被淹在泔水桶裏頭了。”
柳葉颔首,在桌案後頭坐下,手指輕撚,若有所思,“臘月初八,此人在昌王府裏頭喝了酒翻牆而出,也就是說他與昌王府熟識,熟到可以留在府中喝酒,但是他又因為某些原因不适宜讓別人知曉他出入昌王府,所以不走大門而要翻牆。說不定他進去之時也是翻牆而入的。”
卓元接口:“能在昌王府裏頭進出,還能喝酒,要說昌王爺不認識此人鬼也不信。”
柳葉輕輕颔首,回想起趙煦提到昌王颢與北遼之間的神情,雖說他口中講的是昌王颢不會與外番勾結,語氣卻是不篤定的……而且,木青曾說十年前先帝駕崩之際一場劫殺,與昌王颢似乎牽連頗深,只是後來太皇太後一力壓下,不準任何人再提起。
如果那一場果真是昌王颢意欲謀逆而做下的,難保他十年之後依舊對皇位不死心。
作者有話要說: 卓元:別以為用一盞燕窩就能搞定我的葉兒,門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