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二月二,青龍節,祈風調雨順,祈五谷豐登。由後宮中宮皇後發起做農桑祭,名曰祈青法會,乃是舊例。天子重臣皆會出席,而今年的祭祀法會便是在開寶寺。
開寶寺在汴京東北隅的夷山之上。從半山腰的山門往上,再往上殿宇依山傍勢層疊往上,其中大雄寶殿,地藏閣,羅漢殿,觀音殿皆按着規則井然有序,殿宇黃牆黑瓦,佛像寶象莊嚴。
開寶寺除了有着皇家寺院之恢弘肅穆,更有供奉着舍利子的琉璃鐵塔,此塔八角十三層,每個檐角皆懸挂風鈴,風過清音奏響,空靈而幽深,和着佛殿之內的梵音飄飄渺渺,聞之心境安寧。
平素裏,善男信女人來人往,香火鼎盛。今日乃是禦駕青龍法會,從皇城沿途到寺中前後殿全部已經封道肅清。上山的道邊除了有殘留的線香還在袅娜并着一路侍衛,再無任何人影。
孟後才廢,中宮空懸,這場法會自是由太後向氏全權主持代理。
銮駕在前,鳳駕儀仗随後,再後面王公貴胄,文武百官。
柳葉一身緋色官服,頭戴翅帽,騎在馬上跟着隊伍徐徐而進。遠遠看去,明黃的儀仗在人頭攢動中若隐若現,猶如此刻突上突下的心。
“若是猜測沒錯,方也要針對的不僅僅是卓安德,還有下旨流放楊卓道的天子。”卓元說出了柳葉想到卻沒有說出的那一句話。
是啊,卓安德為了匡複大周,想方設法斂財以備于招兵買馬,期間被誣陷的被殘害的以及被同化的各州府大臣為數不少。不管楊左道屬于哪一類,總歸是與他脫不得關系。
方也針對寧俊生針對湖州案,其目的便是卓安德。
然而,處置楊左道的是天子,是趙煦。
這是一個不争的事實。
過山門,百官皆下馬步行,柳葉在人群中肅穆前行,眸光從旁側一個侍衛身上瞟過,只是一掃而過,繼而繼續看着排在她前方官員的袍子行進。
“今日之事,你真的想好了?”晨起更衣,卓元靠在門框之上,隔着門問她。
她回答:“是的。”
默然良久,只剩衣裳布料摩挲的輕響。
許久之後,卓元問:“為什麽?”
她将宮绶系好,佩上銀魚袋,“因為他是君,我是臣。”
卓元問:“僅僅如此?”
她頓了一下,感知着魚袋之上銀線的冰涼:“還有就是,我想盡快結束這一切。”垂下頭,輕聲,“我累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卓元:“好,你要做的事情,我幫你。”
法會設在正殿,妃嫔在殿內,百官在殿外,依次按品階排好。早有寺中沙彌備好蒲團清香,先叩拜天地,後感念神明。開寶寺內百僧身着袈裟口念佛經,手撚佛珠,繞着殿閣香爐緩緩而行,每行到佛前必是叩首膜拜。
大家都是垂目眼前,眼觀鼻鼻觀心,深懷虔誠,默默祈禱。沒有人發現有一個位置悄悄空了出來。
趙煦執香對着天地躬身為禮,而後退于殿內聽僧衆誦經。
殿門開合,唯有聖駕、妃嫔、特選的高僧在內,外頭是殿前營的護衛。
向太後體力不支已經會禪房歇息。
趙煦跪于第一排,劉英兒領頭,一溜兒妃嫔在後面蒲團上跪開,随行的宮娥太監在妃嫔之後。
旁側圍立的是精心挑選出來的二十七位高僧,手持佛串口誦經文,不時繞着神像與衆人一圈。
每随着敲擊一下銅缽,傳出一陣嗡鳴,那一身明黃的身影便俯身叩首,後面的妃嫔也跟着叩首。
郝随悄悄湊近明黃身影:“官家,劉妃娘娘懷着龍嗣,是不是讓她先下去休息?”
明黃身影微微颔了颔首。
有小宮娥過來攙着劉英兒離開。
殿門開了又合。
二十七高僧圍着大殿念誦着經文走着。
一聲嗡鳴響起,明黃色的身影五體着地叩拜神靈。一名正好走在他旁側的高僧猛地身子一轉,朝着明黃身影撲将過去。
“護駕!”郝随肥胖的身軀跟不上瞬間反應過來的腦袋,唯聽見呼喊,卻來不及阻止那飛撲過來的身影。
身後的妃嫔宮人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得呆住,連尖叫都還來不及發出。
只見那一身袈裟就要撲倒明黃身影,另一處也是袈裟一動,又是一名高僧躍出隊伍,徒手一揚。
只聽得铛,一聲脆響。佛串擊中從第一個撲出去的高僧手中的匕首,哐當落地,且震得他身形一頓。
就這眨眼之間,後面躍出隊伍的高僧已經掠到跟前,兩名高僧拳腳對上,帶起陣陣罡風,引得佛前高燭亂晃。衆人只覺得兩襲袈裟來回翻飛,根本看不清身影手法。
殿前護衛聞聲破門而入,內裏已經纏鬥一時,衆妃嫔反應過來,正在抱團驚叫。一時間阻礙着甫進殿的護衛。郝随抱着拂栉,貼着牆将明黃身影一個勁地護在身後。
兩襲袈裟還在纏鬥,聽得刺啦一聲,一襲袈裟由上而下破成兩片,一股子血腥味兒沖鼻而來。再見其中一人猛地一擊手,罡風過處,蠟燭斷成兩截。
兩名“高僧”各自後退數步,堪堪穩住。
再定睛去瞧,先前出手刺殺皇駕的“高僧”乃是一名年近三十的男子,面貌雖然端正卻透露出一股戾氣,眼神更是鋒銳陰沉,更重要的是雖然剃了光頭,穿了僧衣,卻不難看出并非中原人氏。
而飛身救駕的僧人則看起來年近五旬,面貌滄桑沉穩,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出塵之味,哪怕此刻袈裟破損,身負刀傷,卻依舊從容淡定。
刺客高僧一扯袈裟,随手一揚,挑着個嘴角冷笑:“你們以為殿前護衛沖了進來,我就殺不了這個小皇帝了?”鷹目一眯,反手一晃,不知何時他手中已經多了一柄刀,刀尖幾滴鮮血滴答墜地,在地面上砸出幾朵血色的花。
救駕高僧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你雖然傷了我一刀,武功的确了得,但是寡不敵衆,勸你還是放下屠刀。”
刺客高僧冷笑一聲,刀鋒一轉,直奔明郝随身後而去。
那一處,護衛已經拔刀相護,團團圍住,怎奈那刺客身手不凡,三兩下挑開護衛的刀劍,欺到了圈內。
護駕高僧正欲飛身相護,卻不料從旁側沖出一名太監模樣的人攔住了去路,兩人一時纏鬥起來,脫不開身。
刺客的刀很快挑過幾個護衛的肩胛,穿透了兩個護衛的胸膛,再一轉便堪堪壓住了明黃色衣裳的肩頭。
“小皇帝,我看你還往哪裏躲?”
明黃身子面對着牆,郝随本是護在他的身後,此時已經被擊倒在地,動彈不得。刺客的鋼刀就從背後壓上了他的肩頭,刀鋒向着脖頸,幾絲紅色從鋼刀上蹭到了明黃色的肩頭,觸目驚心。
皇帝沒有轉頭,只是平靜地任憑鋼刀架在脖子上,淡淡道:“可以告訴朕你是誰,為何要殺朕嗎?”
因為天子被制,他人皆不敢輕舉妄動,救駕高僧與小太監的纏鬥也停了。只見那小太監站直了身子,冷笑了一聲:“為何要殺你?就你這樣忠奸不分的昏君,如何堪當大任?”
明黃色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還是沒轉過身來:“朕已經在你們手裏,殺了朕簡直易如反掌,只是想過殺完之後嗎?殿外的護衛和一路上的侍衛戒備森嚴,你們如何脫身?”
“小太監”:“這些就不勞你操心了。”對假扮高僧的刺客道,“還不速速動手?”
明黃色身子笑了一聲:“怎麽,要殺了朕還不能讓朕死個明白?”
假扮高僧的刺客愣了一下,只聽“小太監”道:“動手,他不過是想拖延時間,讓外頭更多的人知道此事進來救駕。”
明黃色身影哼了一聲:“方師爺,哦,或許我該稱你一聲楊公子?”
“小太監”猛地一震:“你是怎麽知道的?”
明黃身影在鋼刀架着脖子的狀态下緩緩轉過身子來:“故人相見,你方師爺就是這樣待客的?”
小太監果真是方也,當他瞧清楚轉過來的人之後,猛地驚住了:“怎麽是你?”
“很意外?”明黃色的龍袍罩着的是一個嬌小的身子,面容清秀,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不是柳葉又是何人?“故人相逢,方師爺不會是認不出我了吧?”
“柳樹!”方也咬了咬牙,“你的命可真大,如凝沒有毒死你,塔克耶來也沒有殺死你。”重重哼了一聲,“不過這次怕是沒有那麽幸運了。”
“塔克耶來?”柳葉歪頭想了一下,“東水門外小院裏那個北遼人嗎?他叫塔克耶來?”
方也不答,只是咬了咬牙,猛地舉起刀撲了過來。
只見人影一晃,接着是鋼刀落地之聲和一聲凄厲的哀嚎。一名護衛服色的青年已經在翻手之間便擊落了方也手中的刀,順帶着還将被刺客挾制的柳葉給解救出圍。身手之迅捷,沒有人看見他原來站在何處,又是怎麽出手的。
“你的身手不輸于異修嘛。”柳葉被他伸手帶出,護在了身側。
護衛道:“那是自然。”語氣平淡到理所當然。
沒有了人質,其他護衛和那名救駕的高僧再無顧及,一擁而上,又是一頓纏鬥。
柳葉拍了拍衣袍,“不知謙遜。”
那護衛嘿嘿一笑:“你又不是今日才認識我,本來就不是一個謙遜的人嘛。”伸手拉了柳葉一把,“此處,有了空大師和殿前營的護衛,他們跑不了。我們去那邊吧。”
柳葉點了點頭,看向纏鬥的人,方也已經被了空大師拿下,幾名護衛正将他五花大綁,而了空大師轉頭紮進了與刺客大師的纏鬥中。顯然那個刺客大師是一丁點兒的便宜也占不到。
“走。”柳葉率先跨出門檻,護衛跟着出了來。
原來守在殿門外的護衛皆在裏頭纏鬥,殿前營的其他護衛已經陸續進來,将大臣們護進了一座偏殿,如今的殿前廣場之上除了三五步一個的護衛再無他人。
“少卿大人,卓先生。”田峰迎了過來,“外頭埋伏的那些都已經拿下,還有幾個在後院禪房前的也已經拿下。木都點檢在後頭護駕。”
柳葉颔首:“很好。昌王呢?”
一身護衛服色的正是卓元,他道:“按你安排,也在後院禪房之中。”走了幾步,與柳葉并肩,“你還是覺得昌王與北遼有瓜葛?”
柳葉搖了搖頭:“不知道,一會兒審一審方也再說吧。”
兩人作伴往後院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啦,我回來啦。更新繼續繼續,不斷啊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