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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開寶寺的後院乃是僧衆居所和香客禪房等起居之處。

因為是皇家寺院,在後院內另建一個小院,乃是供皇家貴胄暫憩之地。此時,趙煦并着昌王在內的宗室王公皆在此處。

見到柳葉過來,佶兒第一個迎了上來:“柳少卿,聽說有刺客行刺,你還好嗎?”

如今的佶兒已經是一副小大人模樣,柳葉行了禮回:“回端王殿下,臣沒事。”

佶兒負手走了兩步:“開寶寺乃是皇家寺院,怎麽會有刺客混跡其中,真是可惡。”

柳葉躬身:“微臣還得去禦前複命,得先去換一身衣裳。告退了。”

佶兒颔了颔首:“好,柳少卿請。”

換去一身明黃的龍袍,才去見趙煦。

木青護在趙煦身邊,還有異修。

卓元說:“你連異修都要打發去他跟前,可見你真沒把自己當一回事。”

其實不是這樣的,她只是不想異修出現在北遼人眼前罷了。

進得趙煦的憩所,柳葉正欲參拜,趙煦已經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略帶惱怒诘問:“你以身犯險了?”

之前她入宮将開寶寺的端倪禀告了趙煦,并将意欲設計引出方也之事也大略說了一番,卻刻意省略她将自己假扮趙煦一事。“是。”柳葉微微退後一步,躬身。

趙煦壓着惱怒,“胡鬧,殿前司身手不凡的護衛要多少有多少,你竟然以身犯險,你,你太不将自己當回事兒了。”

柳葉一掀袍擺跪倒在地:“臣讓聖上惦念,臣有罪。一來只是此事原本只是臣的推測,并無實證,臣不敢随意驚擾他人。二來,多一個人知曉此事便多一分洩漏的風險,故而……”

趙煦平息了片刻,伸手将她扶了起來,溫聲道:“你先前進宮與朕提了此事,朕心中便是信你的,若不是你說你已經有了安排,此事朕就交于木青去做了。誰曾想你竟然這般膽大妄為,以身犯險,若是真有什麽事,是想叫朕落個不義之名?”

柳葉作勢又要跪倒,被趙煦一把托住:“你這動不動就跪下請罪,倒是讓朕覺得自己有罪了。”

柳葉大駭:“聖上怎麽可以說自己有罪呢?”

趙煦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坐下說吧。”

柳葉謝了座等趙煦坐下才坐下,“刺客已經拿下,外圍埋伏的二十多人也已經一網打盡,這個審訊之事……”

趙煦手肘撐在桌邊,凝了凝眉,“刺殺皇帝,此罪不小。郝随,召刑部……”

柳葉截斷趙煦話頭:“聖上,今日之事微臣想親自審問。”

“你懷疑與之前的案子有牽連?”

柳葉篤定:“不是懷疑,那拿下的二十多人皆是北遼人,所以此事不管與極地芙蓉案有沒有關聯,與東水門外事件定是有關系的。還有,聖上可還記得昌王府泔水桶裏那具屍體,也是北遼人。”

“所以,此事與那兩件事情都有關系?”

“微臣不知,只有審了才能知道。”頓了一頓,拱手躬身。“微臣想請聖上旁聽。”

趙煦看着她,沉吟片刻:“好。”

“微臣還想請昌王殿下一起旁聽,可否?”

此刻,趙煦不僅是看着她,還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唇角:“允了。郝随,去将朕的昌王叔請到小東殿。”頓了一下,“将章惇大人也請來。”

章惇已經入門下省,正在接手呂相之事。

遇刺之事已然平息,但是禦駕自然是不能再呆在開寶寺了,即刻擺駕回了宮。

小東殿內,趙煦居首,昌王趙颢、門下侍郎章惇在側,柳葉居于下首。柳葉面前還置了一張條案,充當公堂。

趙煦端着茶盞浮了浮浮葉,“柳卿,此案一直是你負責,此次事件也是得虧柳卿周全籌謀方能化險為夷,所以還是由柳卿主審,朕與昌王還有章卿旁聽。各位覺得如何?”

昌王颢面色略沉了沉,目光掃過柳葉,悶聲,“聖上覺得可以便是可以。”

章惇捏了捏颚下薄須,斂着目光,看着眼前三寸地,“老臣,謹聽聖谕。”

柳葉拱手領了旨。不多時木青将方也帶了上來。

方也一身太監服飾已經被碎成破布條,渾身血污,卻一身戾氣絲毫不減,被推搡進殿,梗着身子一副傲骨不屈的樣子。

柳葉微微擡首,“方也,見着聖上為何不跪?”

方也啐了一口,“跪?就憑他,一個昏聩的黃毛小子,也配?”

木青一腳踢在方也的膝彎,方也應聲撲倒在地,雙手被縛,只能狼狽地撐爬起來。

柳葉擡眸,将目光看進方也眼中,“方師爺,哦,楊公子。你一心為父報仇,我很是理解,可是你分明知道你的父親的的确确貪墨了江南織造司官銀,按律足以問斬,聖上開恩,只判了流放,你還有不滿意?”

被木青踢跪在地,方也難以起身,卻将上身挺得筆直,嗤了一聲道:“沒錯,我父親是貪墨了銀兩,可是那是為什麽?那是因為叛黨用我母親和妹妹的性命做要挾,你讓我父親怎麽辦?啊,怎麽辦?”

“他若是不聽從他們的安排,我的母親和妹妹便會橫屍大街,知道什麽是橫屍大街麽?他們會把她們羞辱至死,死後還不給安寧,扔出去任人踐踏評議,這樣的屈辱誰能受得了啊,誰受得了?我父親乃是萬不得已才不得不從了叛黨所求。不得已,你懂不懂?”

柳葉嘆了一口氣,“就算你的父親是被逼無奈,卻也的的确确觸犯了大宋律例。正因為聖上知道你父親的苦衷,故而從輕發落。”

“從輕發落?”方也忽地大笑起來,“那又怎樣?他還不是死了?死了!你知道嗎?我從平洲萬裏迢迢趕去嶺南,看見的只有一抔黃土。我父親死了,就一抔土埋着,沒有墓碑沒有香火紙錢,沒有人送終,只有一抔土,就一抔土。你懂嗎?什麽都沒有。”笑到後面已經涕泗橫流,“而我父親一心要保護的妻女卻被充了官奴,入了奴籍,永世不得翻身。到最後,他要保護的一樣都沒有護住,還白白搭上了性命。”

“我能不恨嗎?柳大人,你說我能不恨嗎?”

章惇哼了一聲,“柳少卿,若是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與其在這裏聽他胡言亂語,不如早些拉下去亂棍打死。”

柳葉對着章惇報以一笑,“章大人莫急。”轉頭問方也,“你說你的母親和妹妹被充了官籍,你可知她們被發去了何處?”

方也凄然一笑:“柳大人此言問得奇怪,被發配的官奴我怎麽會知道去了何處?這不是得問朝廷嗎?”

柳葉不惱,繼續道:“好,我們暫且不說你的母親妹妹,就說一說今日開寶寺的事情。就算你懷恨在心,意欲行刺,那麽那個與你同在一殿的北遼人又是怎麽回事?”

方也嗤了一聲:“什麽北遼人,我不知道。”

柳葉繞出條案,走到方也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五年前,你曾任平洲府衙的戶房掌書,兩年之內有五十餘人到你的戶房重新做了一份身份文牒,理由是原文牒丢失。”

“身份文牒丢失,去戶房補辦實在是正常不過,我作為掌書,只要來人帶着鄉紳地保的花押,我自然得給人家補辦。柳大人曾任德清縣,縣衙的戶房裏頭也有這項事務,難道柳大人不知?”方也眉眼含着譏诮,語氣亦是嘲諷。

柳葉起身,淡淡道:“的确,五十餘人補辦身份文牒,散在兩年之中并不算太多,也不易引起他人注意,只是這五十餘人已有二十三人在汴京城中被發現,而且……”目光落在方也的面上,“他們都是北遼人。方師爺,你想說這也是巧合嗎?”

方也擡起頭來,看着柳葉哼笑一聲,轉而将殿中人皆看了一遍,最後,将目光在昌王趙颢身上停了片刻,慢慢收回,“柳少卿說這不是巧合,可有證據?”

柳葉回到條案後坐定:“那些持着假身份入京的北遼人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他們的身份文牒都是從你手中得來的。”

方也收回目光:“那只能說我被蒙蔽了,大不了是個失察之罪。”

柳葉哦了一聲:“你只是被蒙蔽了嗎?而不是受人指使,與北遼勾結意圖不軌?”

方也再一次将目光從昌王颢身上掃過,道:“行刺失敗,我自然是死罪。按律當誅九族,不過我的九族早就沒有了。柳少卿權當委屈些,砍了我就是了,何必多言。”

柳葉沉吟片刻,道:“你似乎還想将幕後之人保護起來?想讓他幫你逃獄?”頓了一頓,“縱使他能力通天,這天牢裏頭固若金湯,想從這裏救人出去可能性為零……哦,或許你對他有所托?就像當年你将如凝借着劉勝的手托付給我一般?”

方也的目光再一次掃過昌王颢,複又垂下:“柳大人想多了,當初的如凝你也說了是劉勝所托,而非我。”

柳葉沒有接他的話繼續往下,而是轉身對趙煦道:“微臣有個請求,萬請聖上答應。”

趙煦點了點頭:“你說。”

“臣想要聖上後宮裏頭的一個人。”

後宮的人?!木青擡眸,卻見趙煦、章惇皆面色如常,昌王颢的神色略有變化,卻也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身陷泥沼的憤恨和不安。一位外臣要後宮的人,這不是應該引起他人震驚的麽?為何一個個的都好像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穗兒很快被宣入小東殿,甫進殿門便看見坐在一旁的昌王颢,與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的方也,白淨了小臉瞬間更加白了幾分。“奴婢叩見陛下。”她戰戰兢兢故作鎮定地行了叩首禮。

趙煦沒有讓人起身,只對柳葉道:“人已經帶來,柳卿請。”

柳葉颔了颔首,轉身問穗兒:“你可是穗兒?單美人帶入宮中的婢女?”

穗兒低首回道:“正是奴婢。”

柳葉再問:“你與單美人未入宮之前居在何處?”

穗兒垂着眸,眼角的餘光悄悄劃過昌王颢的衣擺,只見他的手覆在膝頭,食指微微動了一動。“自然是與美人一道住在單家。”

柳葉繼續問:“你可否将當初單美人的閨房是何模樣說與我等聽一聽?”

一層薄汗從飽滿的額頭滲了出來,聲音聽起來倒是勉強平穩:“奴婢與美人進宮許久,有些記不大清了。不知柳大人此問所謂何來?”

“無妨,記得多少說多少就是。”

“這個……奴婢實在是……”

柳葉:“我記得單醫正有一回與我提起,說他家院中栽了一棵李子,枝桠都能伸到單美人的閨房窗口了,不知這個窗口是朝南還是朝北。這一樣,穗兒姑娘總不會也想不起來了吧?”

“這個……應該是朝北的窗子。”枝桠總喜歡往暖和的一面生長,枝桠所指之處多為南向,那麽窗子應該是北向,穗兒的神思急速運轉着。

柳葉笑了一下,“果真是朝北?”繼而緩緩道,“單醫正家的院子裏根本沒有李子樹。你不要說跟着單美人進宮便忘了院子中有沒有李子樹,畢竟不過一年時間,能忘了屋中擺設陳列,卻不可能這般快忘記三年方能長成的李子樹。”

穗兒後脊梁一股子發寒,身子如同被抽去一根骨頭一般,發軟,卻只能強撐着不倒,“奴婢不知柳大人問這個是為了什麽。但是,奴婢有句話卻是不得不說了,其實奴婢并不是伴着單美人長大的,而是在單美人被聖上欽點進宮之後,單醫正怕美人在宮中寂寞,才将奴才買了來作為美人的陪嫁丫鬟送進宮來。所以,奴婢對于美人先前的閨房并不熟悉。”

“穗兒姑娘好聰明,反應也快,只可惜有些事情假的就是假的,怎麽遮蓋還是蓋不住的。”柳葉從袖中抽出一張絹帛來,呈給趙煦,“聖上,這是單醫正寫就的認罪書,只因他犯了欺君之罪,原本不敢坦言,卻不料開寶寺出了行刺事件,他怕事件牽扯,将他所隐瞞之事牽連出來,于是寫了這封書信悄悄帶給微臣。若是需要,他甘願禦前與穗兒姑娘對質。”

郝随接了絹帛鋪在案上,趙煦看了幾眼,面色陡然陰沉,“簡直膽大包天,竟然敢幹出如此事情。”揚手将絹帛往穗兒面前一丢,“單月梅根本不是單醫正的女兒,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欺君罔上。”

一見絹帛飄落,穗兒已經明白其中寫的是什麽。身子一軟,五體投地,将頭磕得砰砰直響:“聖上恕罪,聖上恕罪。奴婢罪該萬死,罪該萬死。但是這一切都是秦骁大人安排的呀,奴婢的本份不過是伺候單美人,其他的一概不知,聖上一定要明鑒。”

柳葉蹲身撿起絹帛,緩緩道:“不管你是否參與其中,欺君便是死罪,穗兒姑娘,你覺得冤嗎?”又轉向一直跪在旁側一言不發的方也,“楊公子,你覺得呢?人死不能複生,值得才能去做,但凡不怎麽值得,總該想個法子将功贖罪以保性命不是嗎?”

趙颢哼了一聲,語氣不善道:“柳少卿,今日是審刺殺聖上一案,你唠唠叨叨地扯上一個宮女想幹什麽?”眼睛微微眯了眯,“方才柳少卿說欺君是死罪,可別忘了這句話。”

有阮氏在,如今柳葉的真實身份的确是拿來威脅她的最好籌碼。不過此舉更加印證了穗兒便是昌王府的人。

柳葉起身,對着昌王颢行了一禮,“昌王爺所言極是。欺君便是死罪,但是微臣剛剛也說了那得看死得值不值。”

堂堂一個王爺被拉下來墊背,這死得倒也不虧吧。

趙颢:“……你!”

柳葉繼續對方也道:“你父親拼死也要護的人,難道你不想護了?任憑她被推出去亂棍打死麽?如果是這樣,到了九泉之下,你打算怎麽去見你的父親楊左道?”

方也微微側了側身子,看着五體伏地的穗兒,閉了眼睛道:“沒錯,穗兒就是我的妹妹。然而我已經犯下謀逆之罪,株連九族,若是你不知道穗兒是我妹妹倒也可以保她一命,如今已然知道她是我的妹妹,斷然沒有放過她的可能。如此,還要我說什麽呢?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話畢,方也便做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誓死不再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肥嘟嘟的一章哦,将近五千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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