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2)
十捧日軍沿小路前去接應。
木青給的信沒有封口,送信來的也不過是殿前司尋常的侍衛,加之對這位同門師兄的了解程度。是以,他對于這個賭局有着七層的把握。
疾馳着,雨水迎面砸在臉上,竟砸出生疼的感覺。
母親說“大丈夫直面險惡是英雄,以身犯險是英雄,還有一種英雄是忍辱負重。”
母親雙目無法視物,卻能識透人心,她要兒子做一個能夠忍辱負重的英雄。
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滿面滿眼的水澤割得眼睛生疼,腰間的劈雲劍在風雨中随着馬兒的疾馳而波動,猶如此時霍音的心。
到達望周鎮北的密林,正過申時。
數百裏路,風雨一路不曾歇。到了密林,雨打樹葉沙沙做聲,顯得更加肆虐嘈雜。
昌王環視了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适才沿路的眼線來報,殿前司護衛着的馬車經過前邊幾輪的截殺,的确還是沿着官道前行。
他們沒有選擇!
昌王面紗下微微挑了挑唇,風雨交加的日子,河水暴漲的日子,簡直就是天意如此。
近身的一枝樹枝一抖,落下一線水線,不偏不倚澆在他的身上。雖然頭戴鬥笠,身穿蓑衣,卻也擋不了全部的雨水,眉頭皺了皺,早該狠下心來将趙傭小兒滅了,幹脆利落,省得生出如此枝節。
自然這是氣話,先前聖上雖然病重卻也未必就不能好轉,那個時候動了手便是弑儲君而謀逆,不被天下所容,時機尚未緊迫如斯,也不合時宜。而此時,聖上彌留,太子回京心切,大雨路滑途中遭難合情合理,而他身為聖上親弟,繼承大統便是名正言順。
一群黑衣死士不約而同将身上的蓑衣一揚,自有人将其收起藏到遠處。而後一群人如同燕子一般飛身上樹,驚起幾只野鳥撲棱了一陣,樹枝搖動灑下一片更加密集的水線,而後逐漸歸于平靜。一群死士就這樣借着茂密的枝葉和漸漸暗下的天色為掩護,隐匿了身形。
霍音正欲飛身上樹,卻被昌王一把拽住,“霍将軍乃是高手,豈能與他們這群爾爾之輩一般,你且随我來。”
霍音随着昌王往林子裏走了一段,見一個用蓑衣臨時搭建的小棚子。
昌王做了個請的姿勢,“霍将軍請。”霍音後退一步,拱了下手,率先進去。
蓑衣搭成的棚子不大,兩人在裏頭并肩站下,昌王的侍衛便只能守在“門口”。
“霍将軍,你帶我來此等候,是因為覺得官道是唯一的選擇,還是因為你确定他們會從此過?”
霍音盯着外面的越來越黑的天色,默不作聲,伸手将懷中一封信掏出來遞給昌王。
“初五夜,望周鎮外接應。”昌王就着侍衛打起的火石看了眼已經被雨水暈染了的信箋,“這是?”
霍音依舊沒有回頭,“我大哥留給我的。”他向來将師兄喚為大哥。
昌王哈哈大笑,朗聲道:“果真是木青手筆。霍音,此事我得記你大功一件,成事後殿前司都點檢之位非你莫屬。”
與昌王得意忘形相比,霍音的态度便如同這雨天,冷且陰沉,“不必了,只是若與大哥遭遇,我必定要親自招呼。”
昌王颔首:“如今莫名沒了,自然是你上……”猛然之間發現自己說漏了嘴,這個關鍵時刻說自己最得力武功最高強的貼身侍衛沒了,豈不是給人露出整個後門,給人機會?好在雨聲嘈雜,霍音似乎并未聽清,毫無反應。
昌王握拳掩口輕咳了一下,“自然,霍音你與木青師出同門,你去對付他乃是最合适不過了。”
是的,最合适不過了。
方才,就在前往棚子的路中,遠遠一點銀色焰火燃起,他的心瞬間喜憂參半。
殿前司信號焰火有三,金色為事情順遂,紅色為事态危急,唯有銀色比較特殊。
銀色介于金色與紅色之間,事情如預期目标行進,卻又些許阻礙,完成起來怕是有些波折。
他派出去的人燃起的銀色焰火,說明他們的确接到了太子一行,只是路途耽擱了……
天色越發暗下來,雨絲毫未曾收斂。雨幕的遮擋讓夜變得更加局促晦澀。
隐藏在密林中的人皆調弱氣息,仿若無人。躲在樹杈窩裏休憩的野鳥,聞着不遠處的人味兒有些不安地在巢中瑟縮着。
雨打樹葉的沙沙聲裏似乎有馬蹄聲傳來。
細聽卻什麽也沒有。
樹梢茂密枝葉間的人個個睜圓了眼睛,屏住呼吸凝神感受着,鋼刀的柄在手掌裏頭緊了又緊。
那似有若無的馬蹄聲漸漸清晰起來,穿透雨打樹葉的聲音傳進密林。
霍音斂了斂目光,擡眼往北方望了一眼,也就在此時,又是一朵銀色的焰火在黑暗的雨幕中明滅了一下。距離上一下的地點偏北了許多。
銀色的焰火再次燃起意味着方才的波折已經擺平,事情正回到預期中來。
根據兩次焰火的間隔時間和方位,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一個時辰,快馬加鞭,太子可以進汴京了。
“霍音,你在看什麽?”昌王用氣聲問了一聲。
若是晴天,殿前司的焰火能沖上千丈高空,炸開的焰火足以令百裏之外看得分明。但是今夜有傾盆大雨阻隔,若非霍音事先知道哪個方位有可能燃起焰火,只怕也會錯眼失察。遑論不是殿前司的人。
霍音以手壓了壓唇,沒有回話。
昌王還想追問,突然之間聽得一聲高喝:“啊!”繼而是鋼刀擊打的聲音,只有一聲。
一聲過後,林中想起了木青渾厚沉着的聲音:“自古亂臣賊子無好下場,不知來的是哪位兄弟,還請懸崖勒馬一同護送太子回京。”
霍音未動,只看着昌王對着守在身邊的侍衛比了一個動作,那侍衛将食指屈起放進口中,一聲尖銳的口哨聲中,一支支火把燃起,隐在樹冠裏頭的死士紛紛落地。
昌王扯起兜帽,圍上面巾緩步出了棚子,招了招手示意霍音跟上,往官道上去。
殿前司的捧日軍已經只剩十幾騎,以木青為首緊緊圍護着一輛馬車。
他的師兄——木青,正橫刀在前,冷冷看着圍攻的人。第一名出手的死士已經躺在他的馬下,鮮血在松油火把的映襯下與積在泥裏水坑中的渾水并無兩樣。
他已經摘下鬥笠,此時兜帽壓得低低的擋住了容顏,站在昌王的陰影裏猶如一只鬼魅。
是的,鬼魅。他突然記就想到了這個詞。
忍辱負重,保證太子順利返京,萬無一失。
昌王正以他那用于蠱惑人心的言語與木青談判。他自然知道殿前司的人,不管是木青還是他身後的小于,或是叫不出名字的侍衛,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倒戈或是棄甲。也是因為如此,他的心頓時變得發虛。不知道等下師兄看見他的時候會作何反應,他那清月刀的份量遠勝于他的劈雲劍……
罷了,既然已經選無可選,走到了這一步,他便只能往前。
垂着眼眸聽他們言語來回。
只見殿前司十幾人唰一把抽出刀來。鋼刀在松油火把的映照下閃着幽寒的光芒。
昌王道:“好,既然你們決意陪那黃口小兒一起死,那便成全你們。霍音。”
他暗自苦笑了一下,應聲出列。
伸手摘下兜帽的時候,那并不厚實的兜帽許是吸透了水,重得差點兒掀不動。再解下黑袍的系帶,露出一身殿前司的勁裝,上前一步:“大哥,事勢如此,你又何苦執迷不悟?”
他的師兄,殿前司的都點檢,目光幽寒到賽過冬日的冰雪,對他道:“從今日始,你便是殿前司的敵人,是我木青的敵人。”
不等他看清他說完此話的表情,他已經催馬上前,清月刀裹挾着罡風迎面而來。
霍音身子往後一仰,手中劈雲劍出鞘,擋過清月刀的罡風,手腕一轉,往木青面門奔去。這一劍的速度看起來快,實際上角度不對,漏洞百出,木青自然輕而易舉便能躲過。
霍音再翻轉手腕,往他座下的祿螭骢砍去。持劍為刀,祿螭骢的左後腿被劈雲劍生生斬斷。馬兒悲鳴一聲,倒落泥潭。木青縱身一躍立在泥沼之上,一個回身,清月刀泠泠作響帶着殺氣直奔他而來。
此招在無數次武藝切磋中均使用過,每一次他會側身三步再旋到木青的背後給他以劍挑刺他的後門。但是今日不可以,木青出刀之時另一只手已經握了一把匕首,若是按着常例而來,他必定會被刺中。
他不想就這麽不明不白命喪自己兄弟手中。
是以,他別無選擇地擡起劈雲劍生生擋下清月刀這一砍,“大哥,拖延半個時辰。”他不能錯失任何時機。明顯感覺清月刀的力度猛地被收了回去,奈何如此短的距離,如此短的時間……他還是生生抗下了木青的七分功力。
五髒六腑撕裂一般疼,一股腥甜猛地沖上喉間。
他撐着反手一劍,劈雲劍和清月刀相接處濺起火星四射。
木青貼近過來沉聲問:“你說什麽?”
“只需半個時辰,太子……抵京。”聲音低沉只有兩人才聽得見。他再忍不住,一口黑血噴薄而出。
厮殺依舊,中途似乎被誰叫停。他似乎沒有倒下,只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直至再一次的厮殺停下,他眼前一黑,終究躺倒在泥水泊中,任憑泥水血水将自己染透。
醒來時,他已經在城外一處農宅。木青坐在旁側,拍了拍他的肩頭,“終于醒了。醒了便好。”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先說什麽?
木青對着他扯出個極為勉強的笑來,“師弟,你聽我說。”
他的這位大哥本就不怎麽會說話,一旦到了為難之事更是吞吐半日說不出半個字來。
“我娘……沒了,是嗎?”他仰面看着漏光的屋瓦,嘶啞着問。他說不出來比如他來說,兩行淚順着眼角滑了下去,消失在枕頭裏。
木青垂下頭,“是,沒了。”
他早就知道,母親沒了,但是沒有人親口告訴他他便可以假裝她還在。
現在,他最信任的大哥跟他說沒了。
“莫名賊子,你的賤命如何值得我娘用命去博?!”他雙手捂住眼角,淚水大片大片滲出來。
木青再次艱難地開口:“……太子,太子已經登基為新帝。只是……”
他用力抹了抹眼睛,半坐起身子看着木青:“只是什麽?”
“……太皇太後将望周鎮一事給壓下了。”木青艱難地說了出來。
“壓下了?”他茫然地看向木青,“這是什麽意思?昌王謀逆,意欲謀殺太子,這怎麽能壓下?!”
木青不忍地看了他一眼,“昌王謀逆,劫殺的不是太子,而是章府的孫小姐章文靜,”深深吸了口氣,嘲諷道,“是以他的謀逆之名成立不了。”
霍音從床上一下起來,扯得內髒一陣生疼,“可是,可是他明明沖着太子去的,若不是大哥你将太子安排另一條路回京,他截殺的就是太子啊!”
霍音眼裏的不可思議和震怒,他看得真真切切,他又何嘗不是?
靜兒催馬拉着車子躍下黃河的那一剎,他便已經生出将昌王撕成碎片的恨意。
但是太皇太後說:你們說昌王殿下在望周鎮北的密林裏截殺你們,可有證據?是有人看見昌王殿下了還是有人聽見昌王殿下了?
是的,沒有人說過那個蒙面的人是昌王,所有的死士都死了。霍音也是他從死人堆裏扒拉出來的。死無對證。
霍音:“我就是證人啊,我親眼看見昌王率領着一批死士前往望周鎮截殺太子。”
木青看着他:“他可曾親口跟你說過要截殺太子?”
霍音搖了搖頭。
木青又問:“一路而來,他可曾摘下過面巾?”
霍音又搖了搖頭。
木青又道,“方才的話也是門下侍郎章惇問我的,章大人如此老謀深算都沒法将昌王釘死在謀逆之罪上,我們又能怎麽樣?太皇太後有意維護,我們又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又能奈他何?”
霍音跌坐回床上:“難不成我們就這麽眼睜睜看着他逍遙法外,伺機再起?大哥,我母親,還有章府的孫小姐,還有死去的殿前司的兄弟們,我們怎麽向他們交代?”
“太皇太後已經奪了他所有職務,并不許昌王府再養府兵。”木青微微仰頭,嘆了一息,“有些帳你我只能攢着慢慢算了。伯母、兄弟們還有……靜兒,都會理解的。”
趙煦哭紅的眼睛和決絕發誓一定要為靜兒讨回公道的樣子印在他腦中,這筆賬終究還是會有清算的一天的。
霍音按着胸口咳了幾聲,苦笑着搖了搖頭,“截殺儲君,謀逆大罪居然就這般算了……大哥,我……”一拳砸在床沿上,這不豈是窩囊而已?
木青:“你且好好養着,你的傷太重,暫時別回京中,畢竟……”
霍音擡頭笑了一下,“大哥總是這樣,不好的事情便說不出口。不就是我傷得太重,就算複原了也不可能如從前這般,還有就是大哥想叫我躲在此處別回汴京,若是被昌王發現我還活着,只怕他不會放過我。”
木青面露赧色,而後又道:“也是聖上的主意,如今你是唯一可以直接指正昌王的人證,他不希望在扳倒昌王之前你先沒了。”
霍音眸光亮了一下,“你是說新帝想要治昌王的罪?”忽而又黯了下去,“新帝不過八歲小兒,就算親政也不是是何年何月。”
木青默然不語。
良久,霍音開口:“朝中事,世間事,公平無處可尋。大哥,我這次也算是死過一回了,勞煩大哥将我名冊劃去,世上再無霍音此人。”
木青沉默良久,答,“好。”
“我将為我娘和章小姐點長明燈,直到我生命的盡頭。她們的犧牲沒有人記得,但是我不能忘。還有殿前司的兄弟們。”他慢慢躺下,目光漸漸變得沉寂。
母親說“大丈夫直面險惡是英雄,以身犯險是英雄,還有一種英雄是忍辱負重”,其實母親還說過能:放下、容忍,才是真的英雄。
以前的他一腔熱血,想着報效家國天下,做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名載史冊。
如今他不要做英雄,若是時光能夠倒流,他寧可守着盲母過個清貧平淡的日子。
放下、容忍。
一切皆是空,了空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了空大師啊,異修的師父咯。
還更一萬字的番外,寫寫異修學醫怎麽樣?
☆、番外五
戰鼓擂響三遍,打頭的馬陣率先沖了出去,迎上對面的敵軍。頓時,吶喊聲、厮殺聲、刀兵相接聲……充斥着整個山谷。
“燒水,把這些藥煮上。”一名頭戴方巾,身穿兵卒服色的人正指揮若定。讓軍醫營的人有條不紊地忙開來。
前邊的那座城已經攻了半個月,卻絲毫沒有進展,卻因為霧瘴死傷了不少士兵。
守城的原本是嶺南轄下一個縣城裏種田的百姓。只因不滿當地府衙的稅捐,一個不怕事的頭頭跳了出來,糾集了一群原本就是對衙門心懷不滿的烏合之衆,打砸縣衙,砍了縣令的腦袋,豎了杆旗幟自立為王。府衙接報後只寥寥數語奏報朝廷:……刁民糾集鬧事,打砸縣衙門、驅趕官役……
朝廷接報只當是災年流民搶口吃食鬧事罷了,先前別處也有發生過類似事情,大不了将領頭鬧事的抓了起來,再不濟便砍了,殺一儆百,自然就消停了下去。
于是,門下省一紙文書,讓嶺南廂軍加以鎮壓了事。
誰料此次并非之前那般簡單,待半個月後奏報再一次送進門下省衙門之時,那夥叛賊已經占領了州府,将知府大人砍了懸于城外暴屍三日。炎熱酷暑乃至蛆蟲如雨般往下落,十裏開外都能聞見屍體腐爛的味道。
數萬将士兵臨城下之時,那具腐肉被鷹鹫啄食殆盡的屍體已經可以看見森森白骨。
攻城,連發三次,都敗了下來。士氣頓時大挫。
數萬将士被一支烏合之衆拒之城門外連攻三次拿不下的消息傳回汴京,龍顏大怒。當即撤了樞密院兩個分管副院判,當堂點将接替數萬将士的統帥。
這個将便是木青。
木青到達兵營,先整頓士氣,然而要想重整雄風必得做些事情來鼓舞将士們。
木青初到用了兩天夜觀天象,第三天後半夜親自搭弓用火簇飛射城樓。
第一箭落在城頭,火簇很快熄滅了,沒有引起任何或大或小的後果。城門樓上的守兵見到如此之遙的距離,箭簇還能射上城樓,先是一驚,後來發現這強弩之末毫無殺傷力,只是軟趴趴落在城牆之上,裹了浸了松油的棉布的箭簇掙紮着燃了一豆火苗,不過須臾便熄滅了。
于是一群守兵聚在一處看着那熄滅的箭簇猶如看一個笑話,放肆大笑,更有沖着木青營地打口哨和吶喊的。
木青并未過多理會,開弓搭箭,又是一支火簇呼嘯而去,這回的火簇較之前強勁許多,直奔城樓上一面旗幟而去。
到了城樓,火簇力道絲毫不減,帶着火光的簇直接射穿招搖的旗幟,留下一片火苗。
那火苗從箭矢穿過的地方燃起,四散開去,不一會兒,一面繡着猙獰猛獸的旗子就燃燒殆盡。
原本在城門樓上打算看好戲繼續嘲笑的守兵見此情景皆面色驟變,心中大駭。
就在他們驚駭未定之時,木青的第三箭又射了出來,直奔城樓上方一座小小值休室的木門。
整個城樓皆是磚石結構,唯有值守軍官休憩處的小屋設有一扇木門,而火簇不偏不倚,就射在上頭。
火苗瞬間竄了起來。
驚駭未定的守兵手忙腳亂地開始找水救火。
木青再一箭射出,穩穩紮進城牆頂上的石牆三分。此次并非火簇,箭身上綁的是一封戰書。
“将軍,你這一手百步穿楊例無虛發為何就此而至?”副将不解地問。
木青收起□□,淡淡道,“你想讓我一箭一箭射到他投降?”
側目,看着副将,“我能百步穿楊,我能箭無虛發,你能嗎?将士們都能嗎?此為大戰,面對的不是一個兩個武功高強之人,而是兩軍對壘。憑我一己之力不過是震懾他們一番,漲自己士氣罷了,怎麽可能就此贏得戰争?”
副将若有所思:“此地兩山合圍只有中間一個山坳可以通行,城門樓建在這山坳裏頭,與合圍的兩側山體渾然合成一道天然屏障,而山是石頭山,城牆又是石頭,火蔓延不開來……”豁然而又篤定,“所以,将軍說不能單憑火簇取勝,對否?”
木青斜目:“若是此處利于火勢蔓延你便用火攻?”
副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不知自己何處說錯,只睜大了一雙眼睛茫然看着他。
“當年諸葛孔明七擒孟獲火燒藤甲軍,說的一句話是何?”
副将茫然搖頭。
木青道:“諸葛孔明道‘吾雖有功于社稷,必損壽矣’,一把火将三千藤甲軍焚燒殆盡,極其慘烈。孔明因此而嘆他将折壽于此。我木青雖不在乎折壽,但不得不在乎枉送無辜性命。”
副将似懂非懂,雙目卻是炯炯有神。有了木将軍在,何愁戰不勝這一場?
倒是旁側一個兵卒打扮的軍醫,隐在暗處,将木青的話全都聽了進去,心中生出幾分敬佩來。
懼于木青的箭無虛發,百步穿楊,也敬于他的磊落,并不以火攻來逼其就範,叛軍接下戰書第二日從城頭扔下應戰之書,約于三日後在城門外十裏地的山坳一戰。
此地乃是嶺南之地,高山密林多炎瘴,叛軍将戰場選在四周環山,卻十分開闊之地,一來算是對木青磊落的回應,而來一旦失利,往任何一處都是密林,有利于退兵。
戰鼓擂起,兩軍陷入厮殺之狀。
在遠處山頭營地裏的軍醫看着陣陣硝煙,有條不紊地将藥草投入大鍋,熬煮出一鍋一鍋濃稠的湯藥。
“速取紗巾,浸入藥鍋。”紗巾是提前縫制的,四方一塊,中間多層,兩邊有繩,泡進藥汁中,吸飽藥汁,再撈出來控幹,制成一塊塊藥巾。用來蒙住口鼻可以抵禦密林中的瘴氣。
此法乃是這位名叫冷軍醫的年輕軍醫所創,百試不爽。
“把藥巾送過去,将将士們原先的換下來。”冷軍醫沉聲吩咐,有後衛士兵馬上答應着擡走制好的藥巾。
藥巾雖然有效,卻不能幹着使用,唯有藥汁浸潤才能發揮作用。是以,将士們的藥巾一旦幹去就得換下。
冷軍醫帶着幾名随軍醫官指揮着士兵們燒火,熬藥,制巾。細密的汗珠從額前冒出,彙集成一片,而後滾落。不多時,身上的衣裳也是濕透。
大家的衣裳皆是濕得貼裹着身子,冷軍醫頭面已經一層層汗珠滾落,衣裳還未濕透。
旁邊一個年老的軍醫邊攪和着大鍋邊與他道:“冷軍醫,你去旁邊歇歇,這裏我們盯着,出不了岔子。”
冷軍醫搖了搖頭,“不了,還是等将士們從戰場回來再歇不遲。”從背在身上的布袋內掏了一張晾幹的薄荷葉含進口中,繼續盯着沸騰起來的大鍋。
前線的厮殺聲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地傳來,熬制藥巾的大鍋不可支得太遠,就在戰場的後方山坡之上,隐在幾叢灌木之後。
忽然有一破空之聲呼嘯而來,不及衆人反應,只聽得铛一聲,箭簇穿透鐵鍋,濃稠的藥汁從孔洞中洩了出來……
冷軍醫安慰衆人:“莫慌,流矢而已。”話音方落,又是幾支箭矢飛來,有些落進藥鍋中,有些落在離人不過咫尺的地上,所幸無人受傷。
“冷軍醫,對面山頭有弓箭手埋伏,你們快些撤回軍營裏頭去。”有士兵跑上來指揮人将熬制好的藥巾搬走,又幫着收拾藥材物什。
冷軍醫冷靜地數了數尚未浸泡的白紗巾,“還差兩鍋,”對其老軍醫和其他人道,“你們速速帶上藥材撤回軍營,并且立即備下治療外傷的藥,別忘了備麻沸散和醒藥。敵軍埋伏的弓箭手……只怕等會兒會有人中箭。”
老軍醫将散亂的藥材歸置了交給士兵搬走,“冷軍醫不走?”
冷軍醫搖了搖頭,“還差兩鍋。”
老軍醫嘆了口氣,“你走,我留下熬制最後兩鍋。”這個年輕的冷軍醫,初入軍營時因為行為孤僻,不與人為伍,差點被當成奸細斬首。卻在戴着鐐铐的情況下給受了重傷的将軍施針救治,将奄奄一息,幾個老軍醫皆束手無策的重傷之人救活,從此之後,他在軍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更是研制出了這抵禦密林瘴氣的防毒面巾,莫說普通士兵,就是他這跟着軍隊南征北戰的數十載的老軍醫也不得不佩服。
只是這年紀輕輕的冷軍醫醫得了別人卻醫不了自己,大熱的天,別人穿一件衣裳尚覺得熱,他倒好非得在衣裳裏頭穿上幾層,外頭還得套上皮甲。一頭的汗跟水似的淌,卻說身子發涼。老軍醫曾經想幫他診治診治,奈何冷軍醫拒絕了。也是,人家的醫術在他之上,定然是不願被人診治的。
冷軍醫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你們走,我留下。”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晚兩刻鐘的事情,無礙。”
大家都知道冷軍醫性子冷,能這麽說已經算是最親切的卻也是最堅決的态度了。多說無益,衆人也就迅速地收拾東西撤離。
冷軍醫着人将支着的大鍋移到一叢灌木之後,又砍了些荊棘堆放在灌木之前,灌木之後用石子壘了一堵半人高的石頭牆。他靠在石頭牆上,盯着面前的大鍋。
鍋裏越來越濃稠的藥汁咕咚咕咚翻滾着,散發着濃重的氣味。頭頂上時不時飛過幾支箭矢,嗖嗖作響,偶有一兩支釘到荊棘牆,有兩支稍微有力一些的穿過荊棘牆打在石頭壘砌的矮牆上。也有幾支落進熬煮的大鍋中。
冷軍醫用攪拌藥鍋的大長勺把它們撈出來,好在箭簇上沒有淬毒,不至于改了大鍋裏熬煮的藥方。
兩名士兵貼着冷軍醫蹲伏在矮牆之後,一個面向內一個面向外。
“冷軍醫,你一個大夫,怕打戰嗎?”一個士兵問。
冷軍醫淡淡回:“怕。”
另一個問:“怕打戰你還來從軍?”
冷軍醫:“怕,所以想快點結束。”
一個似懂非懂,“嗯,木将軍說好男兒當從戎,保家衛國,冷軍醫就是這樣的好男兒。”
冷軍醫看着鍋裏的藥汁熬好了,将一旁的紗巾投了進去,“你們也是。”
兩個年輕的士兵笑了,略帶青澀的自豪。
另一個道,“俺娘不讓俺參軍,怕打死。可是俺不怕死,俺家窮,讀不起書,要想出人頭地就只能當兵。”
一個道:“俺家是沒飯吃了,俺出來當兵,能省一個人的飯食,還能掙一年二十兩的軍饷。”
冷軍醫用鐵鉗子将浸透藥汁的紗巾夾出來,放進一旁的大籮筐控掉多餘的藥汁,“這一框擡下去,還有最後一筐。你們小心點。”
兩年輕的士兵應着,一左一右擡起籮筐,貓着腰從矮牆鑽出去。
冷軍醫看着他們一路穿過各種灌木叢往山下行進。山下的戰場戰事焦灼,敵軍已經開始往密林中撤,木青率人将他們堵回山坳。一旦敵軍全部撤進密林,那麽在戰場上的将士們便成了靶子。牽制住敵軍,他們的弓箭手便不能肆無忌憚地放箭。
自己的軍隊尚在場上,埋伏在高處的弓箭手便開始放箭,看起來果真是毫無操練素養的烏合之衆,偏就這樣的烏合之衆,他們的弓箭手一直瞄準後方供給。可以說是直接奔着藥巾熬制處來的,目的就是截斷藥巾的輸送。
一旦失去藥巾的保護,敵軍撤進密林,這邊便只能眼睜睜看着卻什麽也做不了。是以,這看似毫無部署的打法卻是有着考量和周密部署的。
一支箭矢奔着木青身旁的士兵而來,清月刀砍落一名敵方小将領,反手一格,恰好将箭矢打落在地。
被救下的士兵來不及道一聲謝,擡刀便迎上了生猛而來的一砍。
木青在場中邊斬殺敵方騎兵邊思忖,若說對方果真只是一支臨時糾集起來的逆賊,這樣的戰鬥力委實強了些,若不是臨時糾集的,難不成有人假借苛捐雜稅之名起兵造反?還有一種可能那便是這支隊伍裏頭有一名善于謀略和操練的領袖。
此地為嶺南,素來犯官流放之地,難不成是哪一位曾經的朝中要員在幕後指揮若定?
來不及細思這些年被貶嶺南的都有哪些人,又有哪些尚在人世,幾支破空有力的箭矢已經直奔木青而來,且分上中下三路合并出擊。
上奔面門,雖說臉面沒有甲胄保護,卻是一偏頭便可躲開。中路奔的是胸口,此處除了甲胄還有護心鏡阻擋,箭矢難以貫穿。而下路,奔的不是人,而是馬……
木青一扯缰繩,駿馬前蹄擡起,長嘶一聲,呈直立狀。手中的缰繩一偏,識靈性的駿馬一個側身,前蹄落在原本身體的左側,木青的右側身子正對着奔來的三支箭矢,清月刀上下一切,就在箭簇離人尚有毫厘之時被打落在地。
這一切不過是瞬息之間,木青就此化解了三路合并的攻擊,人馬無恙。
見他化開一擊,離他最近的一名年輕敵将一夾馬肚,揚手一揮,砍翻馬前一名士兵,轉手一削,斬斷後方糾葛的另一名士兵,直奔木青而來。
只這兩個動作,幹淨利落到木青已然看出來者身手不凡,揮刀在前,一夾馬肚迎擊上去。
清月刀乃是去玄鐵淬煉,非一般兵器可以比拟,而對方手中的一柄長刀亦不是凡品,砍殺之間大有削鐵如泥之感。
此樣兩件兵器相擊,嗡鳴之聲竟然蓋過周遭厮殺吶喊之聲。
那年輕小将雖然內力不足,卻勝在年輕敏捷,身手利落,且用長刀者多以生猛為主,巧技并不是太重要。
木青的清月刀亦是側重威猛,失些靈活。
兩者相遇,正如猛虎對獵豹。
兩馬兩人交錯數次,過了不下幾十招,卻依舊難分勝負。
木青深知今日是遇見強敵了,絲毫不敢懈怠,每一次迎擊都全神貫注,更是為了試探對方的真實功底,不乏收斂半分力道。
顯然,對方也是陣營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他與木青纏鬥,箭矢便不再朝這邊奔來。
這廂冷軍醫的最後一鍋藥巾已經出鍋,兩名負責運送的小士兵再次返回灌木叢後,将大籮筐擡上,正欲出矮牆往外走,一支箭矢嗖一下飛射而來,正中那名想要從軍讓自己出人頭地的少年的額心。
少年士兵無聲倒下。籮筐一斜,倒在地上,另一名士兵腳下一滑,已然坐倒在地。
方才弓箭手的目标轉為了木青,這邊便疏漏了一些。年輕的士兵們便被這偶爾疏漏給麻痹了,一時疏忽便丢了性命。
“走!”冷軍醫已經代替死去的少年士兵,擡起籮筐的一個邊,“不想死就快擡起來。”
腳滑癱倒在地的年輕士兵趕忙爬起身來,來不及悲傷,擡起籮筐跌跌撞撞往坡下走。
日頭已經開始偏西,光照逐漸失去力量,隐秘在密林中的霧瘴逐漸往山坳裏頭聚集,此時正是需要藥巾的時候。
冷軍醫扯了一塊藥巾給自己系上,掩住口鼻。擡着籮筐進到混亂厮殺的戰場中。
霧瘴随着最後一絲熱度的消失而開始侵略,先是試探性地往山坳裏頭探了探頭,被一陣陣罡風逼回去之後消停了一會兒,又往山坳裏彌漫,有着濃厚外援的霧瘴開始肆無忌憚地侵略山坳。不多時,整個山坳裏頭便彌漫上了淡淡一層霧瘴。
夏日晝長夜短,太陽落山之後并不是立即到了黑夜,卻因為在密林中躲了許久的霧瘴肆虐出來,不多時視線便開始模糊。
冷軍醫托着籮筐四處收發着藥巾,一扭頭,看見馬上與敵方小将纏鬥的木青藥巾早已在打鬥中脫落,立時拿上一塊往木青那邊去。
要說這冷軍醫醫術高明,身手卻也是靈敏的,在厮殺得難解難分的戰場之上竟然能拖着籮筐給己方将士發藥巾,還能躲開敵方屢屢的砍殺。
天色漸暗,霧瘴逾濃,戰場裏頭卻是難解難分,一時間誰也退不了,誰也勝不了。
“鳴金!”木青喝了一聲。他是一個明智的将領,不會為了所謂的勝利而盲動。在天時地利都不利己的時候硬拼不過是将士兵的性命不當做性命罷了。
“铮铮铮。”
後方已然鳴金,雙方的纏鬥也便告一段落。那年輕的小将心有不甘地收了長刀,悻悻跨馬而立,馬兒微微打着轉,他在上頭道:“前殿前司都點檢,如今不過一個統領數萬兵卒的小将罷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如今可是鳳凰落架了……”啧了一下,“不如雞啊。”
木青冷冷看了他一眼,調轉馬頭。
小将又道:“如今的西府兵權在誰手中?蔡京那個小人還是童貫那個閹人?堂堂木都點檢竟然成了這些下三濫的馬前卒,啧啧,可惜啊可惜。”
木青依舊冷着臉。既然鳴金便是休戰,此時對方的意圖十分明顯,他不能不顧鳴金收兵之規矩,但是他又不甘心在天時地利皆為他有利之時放棄戰機,企圖用言語激怒木青,讓他先出手。
木青豈有不明白之理,自然不會上當。
見木青無動于衷,甚至調轉馬頭打算離開。那小将已然急了,反手一摸,擡手一甩,一柄極細的柳葉刀從袖中飛出,刺中了木青□□的駿馬。
駿馬陡然被傷,驚得嘶鳴,嘶鳴中高高揚起了前蹄。
如此而已,對于木青的身手,飛身下馬就是了。奈何冷軍醫正拿着一塊藥巾往他處來。馬兒一轉一揚蹄,便正好沖着他。若是木青徑直飛身下馬,那落下的馬蹄勢必傷及冷軍醫。
電光火石之間,木青俯身一撈,将冷軍醫攔腰抱起,馬蹄落地,恰是冷軍醫所站之地。
這一抱之間,馬兒四蹄着地瘋了似地飛奔了出去。
木青顧不得拉扯缰繩,将冷軍醫抱上馬背,放在自己的身後。
如此一番,冷軍醫手中的藥巾尚在,在木青背後坐穩,伸手便幫木青将藥巾系上,“霧瘴有毒,将軍不可大意。”
木青扯着缰繩拉了好一會兒,馬兒才漸漸慢下腳步,緩步走了幾步,卻一頭栽倒在地。
身子往前一沖,木青已經飛身而起,順手将往前撲去的冷軍醫也托了一把。
兩人在地上站定,馬兒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已然不動。
剛才的一陣疾馳,受驚的馬已經跑進了密林。此時太陽全然隐沒,暮色四合,林中的霧瘴越發濃重。
冷軍醫上前查看了一下馬,“霧瘴。”
木青:“不是因為飛镖有毒?”
冷軍醫搖了搖頭,“霧瘴,戰了一場,方才受了傷又狂跑一路,吸入的霧瘴比尋常時候多了數倍。”
木青皺了皺眉。嶺南有霧瘴,炎瘴,他處來的人沒幾個能熬得過去。沒想到這麽高大一匹馬竟然如此容易便被瘴氣毒死了。
冷軍醫伸手拉住他,“霧瘴越來越濃,為了不走散,你我最好做個牽絆。”說話間将一條繩子綁上了木青的手腕。
兩人有藥巾掩住口鼻,尚能撐一段時間,便在越發濃重的霧瘴裏跌跌撞撞找起路來。
馬兒奔進密林似乎不過片刻,應該走得不算很遠,兩人卻轉了許久卻絲毫沒有發現密林的邊緣。
“将軍,我們得找個地方躲一躲,這麽弄的霧瘴,藥巾撐不了多久。”冷軍醫道。
在這個事情上,木青并不在行,霧瘴的厲害也是方才看見馬倒下才領教的。是以,這件事情冷軍醫說該如何就如何。
摸索着找了找,幸運地發現了一處洞xue。
洞口不大,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往裏有個不大卻足以容下兩個人的洞室。
冷軍醫從随身布袋中掏出火石,點亮之後查看了一下洞內,四周石壁,地上堆着一些幹草枯柴,雜亂無方,也許先前有人在此停留過。只是時間久遠,如今聞起來這洞室內的空氣沉悶發黴,顯然許久沒有人或動物進入了。
“将軍,這個洞口乃是斜着往裏的,裏頭高外頭底,霧瘴卻是往底下沉,應該不會進來。”冷軍醫将地上的幹柴枯草堆了堆,生了個小火堆,“不過難保猛獸或是敵軍不進來,我們還是将洞口堵一堵?”
木青:“好,我去找幾塊石頭……這個可以解開了嗎?”一動之下發現兩個人系在手腕處的繩子依舊在。
冷軍醫垂了下頭,“好。”伸手就開始解自己手腕上的繩結,奈何方才在霧瘴中慌忙系上,不曾想打了個死扣,而且系在右手腕上,只能左手去拆……
半晌後,冷軍醫微微擡起頭,藥巾上頭一雙大眼睛看着木青,“拆不開。”
木青愣了一下,笑了。走上前去,“我幫你解。”
我幫你解可以用兩只手,你幫我解也可以用兩只手……冷軍醫瞬間覺得自己竟然是傻的。
一身甲胄還在身,在火光照耀下泛着銀色的光芒,沙場厮殺的痕跡還在上頭,甚至還能聞見淡淡的血腥味。
冷軍醫将手伸直了,似乎想用某種方式與木青保持距離。
木青垂眸,借着火堆燃起的光芒解着繩扣。
冷軍醫的眸光在洞室內飄忽了一陣之後落在那張棱角分明,五官如削,堅毅冷俊的側臉上。他垂着眸,火光在一側跳躍,将他的臉一半掩在黑暗裏,一半照亮在火光中,越發顯現出鼻梁挺且直,眉如劍,眼似刻,唇如削……這樣的臉不該說冷俊,而是沉穩,看一眼便是安心的沉穩。
突然,他就俯下身将唇湊近了冷軍醫的手腕。
“将軍,作何?”冷軍醫将手往回一收。
木青擡眸看他,“你這個死結太緊了,用手打不開,咬着試試。”看了眼他窘迫的神情,笑道,“都是大男人,有何避諱?”
冷軍醫竟然脹紅了臉,嗫喏半天後道:“将軍還系着藥巾呢,怎麽用牙咬?”
木青擡手一摸自己的臉,也笑了,“果真,瞧我這記性。”說着便要來拉冷軍醫的手腕。
冷軍醫将手腕往背後藏了藏,“既然死結難解,不如用将軍的清月刀将繩子砍斷,若是需要時再系上就是了。”
木青一想也對,這繩子夠長,砍斷了再打個結接上也能用。于是将放在一旁的清月刀提起,手起刀落,将繩子從中砍斷。
兩人各自将自己那一截纏在手腕上,木青去石洞通道裏頭布置,而冷軍醫則守着火堆,從随身布袋中掏了點東西烤着。
木青拎着清月刀回到洞室時一股子香味傳了開來,“這個時節,哪來的紅薯?”
冷軍醫将穿着一根棒子的一物遞給木青,“這個時節自然是沒有紅薯的,這個是紅薯餅。去歲冬天将紅薯煮熟碾糊,揉成團子壓成餅狀,晾幹晾透了,便于儲藏也不會壞。”
木青接過紅薯餅,并沒有立即放進口中吃,而是在冷軍醫身邊坐下,将已經烤出香味來的紅薯餅繼續在火上翻烤着,“我有一朋友,極愛吃烤紅薯,每逢冬日生碳盆的日子,總不忘在碳盆邊備上幾個紅薯,時不時往盆裏塞一個,烤得滿屋子都是香味兒。”
冷軍醫将自己手中的紅薯餅收回來,用指頭捏了捏,複又烤上,“這個朋友對于将軍而言很重要吧。”
木青凝眉想了一想,“是,非常重要。”
冷軍醫沉默地烤着紅薯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木青又道:“她很小的時候我便認識她,猶如自己的妹妹一般,”摸了摸腰間,甲胄底下那半截木偶人還戴着,“我差點兒失去她,算是失而複得,便顯得更為很重要。”
“妹妹?”冷軍醫緩緩吐出兩個字,似乎在求證什麽。
木青:“是,妹妹。看着她自幼長起來的,不是妹妹還是什麽?”
冷軍醫哦了一下,“我以為像将軍這樣的頂天立地男子漢……”
“少了些兒女情長?”木青笑了,“人非草木……軍醫姓冷?”
冷軍醫颔首:“是。”
木青:“我原先認識一位姓冷的大夫,也是醫術了得。”
冷軍醫将紅薯餅翻了個面兒繼續烤,“是嗎?”
“是啊,一位姑娘,長得好,醫術也好。可惜……”
“可惜什麽?”
“太過板正。”
“板正不好麽?”
木青将藥巾摘下,咬了一口紅薯餅,“年紀尚輕的一個女子,每日裏冷着臉總歸不大合适。”
“……”冷軍醫有些意外,“沒想到将軍還會談論這些。”
木青:“敢問冷軍醫名諱?”
“單名一個越字。”
“冷月?!”
“越人之歌的越,楚越之越。”冷軍醫強調了一下。
木青若有悵然,道:“我認識那位冷大夫也叫冷月,不過是月亮的月。”
冷軍醫低頭翻弄着紅薯餅,“哦。好巧。”
“唉。”木青嘆了一息,“是啊,好巧。”話音未落,身子一斜,竟倒了下去。
“将軍,将軍你怎麽了?”冷軍醫丢開紅薯餅,拖過木青的手腕摸了摸脈,奈何護腕還在,實在妨礙。
他氣惱的扯了扯護腕,沒能摘下來。
“……有個搭扣。”木青氣息微弱道。
冷軍醫在護腕上摸了摸,終于找到搭扣,将其解了下來。将三根手指放在脈門之上,“将軍受傷了?”
木青虛弱道,“不點小傷不礙事。”
冷軍醫眉頭皺了起來,“一點小傷的确不礙事,但是将軍可知傷口在霧瘴中猶如口鼻,極易吸收霧瘴中的毒氣,方才馬兒為何被毒死,除了它虛脫體弱,還有就是它有傷。将軍告訴我傷在何處?”
“……背部。”
冷軍醫笨拙且吃力地解開甲胄,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铠甲脫下來。虛脫道撐着石壁直喘氣。
木青已然癱軟在地不能動彈。
冷軍醫略微喘勻了氣息,馬上蹲下身子将他的衣裳掀開來,背部一條半尺長的刀上赫然在目。他收了傷卻在霧瘴中走了許久……
冷軍醫有些後悔自己為何要上前去送藥巾,不然那一刻他直接棄馬脫身也就不會陷入這密林的霧瘴之中了。
定了定神,從布袋中掏出幾個瓷瓶,倒了一些藥粉在傷口上,再用繃帶裹好。将木青翻轉身子平躺着放好。
傷口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傷口吸收進去的霧瘴毒|氣。
“将軍,我将為你施針。”冷軍醫從布袋中掏出一個緊緊包裹着的小布包,展開來,裏頭是排列齊整的長短銀針金針一套。
解開他的衣裳,褪下他的亵褲。
冷軍醫面色一紅,強制自己鎮定下來,拿起一根銀針摸準一個xue位紮了下去,留針在xue位,再紮下一處……直到小布包中的銀針被使用殆盡,而木青渾身上下各個xue道皆紮滿銀針,猶如一只炸起毛的刺猬。
木青的意識開始出現模糊,眼前冷軍醫露在藥巾外頭緋紅的半張臉竟然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臉……
留針三刻,隔一刻種彈動針尾一次,讓埋在xue位裏頭的銀針震顫起來,如此三次,冷軍醫再将銀針悉數拔出。不知不覺中竟累出一身的汗。
洞室內的枯柴漸漸燒盡,剩些餘火在明滅。
木青此時無法穿回甲胄,施針時又将亵衣亵褲脫了去。冷軍醫試着将亵衣亵褲給他穿回去,奈何方才脫下甲胄,施針行針用盡了力氣,連将他擡起身子的氣力都不剩了。
猶豫了片刻,終于将亵衣亵褲給他蓋上,再解開自己的皮甲,脫下外衣蓋在他身上。
洞室本就不大,一旁生了一個小火堆,留下的空間了就夠二人平躺。
冷軍醫猶豫了許久,終究抵不過倦意。何況等外頭霧瘴淡去起碼得近午時,如此長的時間,食物又是不充足的情況下唯有睡覺才是最佳選擇。
檢查了一遍木青設在洞口的機關,抱着清月刀躺在木青和火堆之間。
原本打算讓木青在火堆旁,又怕他行針過後能夠動彈之時神志尚未恢複清明,一個翻身就翻進火堆裏頭去……只好用自己隔開他跟火堆。
不知過了多久,興許是火堆滅透了,洞室內變得幽冷。
冷軍醫翻了翻身子,發現身邊有一處地方甚是溫暖,于是下意識靠了過去,靠過去還蹭了蹭。的确溫暖。他惬意地調整了下姿勢……一只強有力的大手将她往那溫暖的地方箍了箍,他更加惬意了。
“冷月?”
“嗯。”他動了動身子。
“冷大夫。”
“嗯。”他……她動了動身子,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後脊背竄了出來,一個激靈激醒了她,但是她卻不敢睜眼。
“女扮男裝混進軍營?死罪啊!”她的身後有人在說。
她沉默不語。
“呵,什麽時候冷大夫也玩着一套了?”那只箍着她的手沒動,她也沒動,因為她發現是自己腳放到了他身上,而身子整個貼着他的胸膛塞進了他的懷裏。
這個時候的她多希望将軍還沒醒,依舊因為霧瘴而昏迷,自己的醫術并沒有那麽高明……
“跟靜兒學的。”所有的希望都是她的臆想罷了,想拿根銀針給他紮暈都不可能——銀針包放在了腳那一邊。
箍在她腰上的手動了一下,她才發現是自己的身子壓住了那只手手腕上的繩子,才将其“箍”在自己腰上的。
躲不掉了,她只好爬起來,一轉身,卻又看見那沒有穿亵衣亵褲的身子,趕忙轉回頭來,“是,女扮男裝混入軍營是死罪,木将軍打算告發我嗎?”
木青抖了抖發麻的手腕,撿起亵衣亵褲穿上,又将一件外衣撿起來,“穿上。告發也是別人告發到我這兒。”
冷月回身接過外衣,再轉過身子脫下皮甲,穿回去,重新穿回皮甲。
木青又道:“我不會殺你,但是不殺你不足以嚴明軍紀……”
冷月回身看着他。
“古時有削發代替斬首之法,今日回營我将與衆将商議……”頓了一下,“往後你也就不用大熱天地穿這麽多了,都熱出一身痱子了。”
冷月抱緊了雙臂,“你如何得知我長了痱子?”
木青嘆了口氣,指了指她的額頭。
冷月松了口氣,走到洞口看了看情況,“霧瘴還是很濃,還得一陣才能走。”
“嗯。”木青将甲胄重新穿上。
兩人靜默地坐了一會兒。
“軍營真的能留下女醫?”
木青:“不能。”
冷月垂下頭。
“你為何要女扮男裝從軍?”
冷月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出聲。
木青:“軍中不留女子,但是将軍夫人例外。”
冷月赫然睜大了眼。
木青又道:“昨夜你給我醫治霧瘴,我并非全然沒有意識。如今公開了你的女兒身,我必然是要給你一個交代的。”
解掉藥巾的冷月依舊是那副淡淡的容色,“不用将軍為難,醫者父母心,無關男女大防。”
木青目視前方坐了片刻,側眸看着她,“不為難。”過了一會兒,“挺好。”
冷月:“……”
木青又道:“只是如今的我并非殿前司都點檢,而是一名上沙場沖鋒陷陣的區區小将而已,随時可能馬革裹屍,你……”
冷月:“自從一年前男扮女裝從軍以來,我也做好的馬革裹屍的準備。”
木青極其難得地露了一絲笑容:“正巧。”
待到霧瘴薄去,冷月沖布袋中掏出兩顆藥王,用水囊內的水化開澆到藥巾上,一人一塊蒙上出了石洞。
“這真的是一支烏合之衆嗎?”冷月問。
木青看了她一眼,目露贊賞,“不是,我已經想到了幕後是何人。”
“何人?”
“一名已經死了的人。”許多年前,有奏報入京,說被貶嶺南的蔡确身亡大官寺……當年卓安德可以詐死,那狡猾獨冠天下的蔡确為何不可?還有別的人,也許借此重生。
不過他早已是不在世上的人罷了。多死一次少死一次又何妨。
“想到應對之策了?”
木青颔首:“知己知彼。”
半個月後,嶺南叛亂被平定,捷報入京時木将軍英勇壯烈的消息也一并入京。
你若平安歸家,我分你半碗火燒……
不,我要一碗,半碗給她。
作者有話要說: 還是完了,木青冷月這對CP有沒有太勉強?不适應就當單獨的故事看一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