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1)
轉眼經年,到了元符三年,正月元宵節過後幾天。
德清城內,臨河一座不大卻不失雅致的小宅內,燈籠高挂,張燈結彩。
一年輕美貌的女子抱着一個嬰兒從內宅出來,看了看廊下的花球,招了招手将管事的叫了過去,“把這些都撤了。”
管事的一愣。
女子繼續道:“如今天子重病,汴京城裏頭過年都不興張燈結彩,要為天子祈福,咱們也別太鋪張了。懸幾盞燈籠就是了,花球和彩帶全都撤了。”
小少爺百歲宴,這花球彩帶都撤了,憑着幾盞燈籠怎麽能有個喜慶的氣氛。管事的還想開口勸一勸女主人,只聽一聲清亮的男聲響起,“鐘伯,聽夫人的,撤了吧。”
“哎。”老爺都開了口,還能不聽麽?管事的鐘伯應聲下去,吩咐人将花球和彩帶都撤下來,只留下燈籠。
男子接過女子手中的嬰兒,抱在懷裏搖了搖,目光溫柔得能掐出水來,“這孩兒長得像你,眉眼如畫的。不知道往後得禍害多少女子。”
女子絞了絞手帕,邊往房中走邊道:“他若是膽敢禍害女子,我便将他鎖起來。”頓了一下,偏頭道,嘴角揚起一絲狡黠的的笑紋,“記得當年你初來此地,就是登記個戶籍名冊便将半城的大姑娘小媳婦都惹了個遍……”
男子抱着孩子跟在女子身後,聞言直呼冤枉,“那還不是你派的任務?如今倒是想來秋後算賬了?”
女子頓足回眸,嫣然一笑,笑中帶着某種威脅,“派你登記戶籍不假,何時派你去勾引良家婦女了?當初剛到德清,你就是一身天青色鑲三寸闊粉銀色滾邊的錦緞長袍招搖過市,是不是那時便是心存不良,企圖勾引良家女子?今日咱們就翻翻舊賬,清算清算,算不明白今夜你就莫要進房門了。”
府裏為數不多的幾個仆婦丫鬟都忙小少爺的百歲宴去了,房門并無人伺候。
女子自行倒了杯茶,一本正經端坐在椅子上,大有“你不交代清楚便不罷休的”模樣。
男子拍了拍懷裏的孩子,先是驚喜道,“你還記得我初到德清穿的是天青色鑲三寸闊粉銀色滾邊的錦緞長袍?”繼而變了下神色,苦着臉又道:“葉兒何時這樣會倒打一耙來了,我那一身天青色鑲三寸闊粉銀色滾邊還不是想邀你同游德清夜景?偏的你不賞臉啊。”
懷中的小兒睡得正熟,夢中忽地笑起來,清脆的“咯咯咯”幾聲。
女子掩嘴壓了壓揚起的唇角,道,“你聽聽,連你的孩兒都聽不過去笑出聲來了,可見你是怎麽糊弄我呢。”
男子輕輕拍了拍嬰兒,見他睡得正熟,便輕手輕腳地放進一旁的搖籃裏,小心蓋好被褥,将邊緣一一掖好。方走到女子身邊,捉起她的手來,“好好好,當年穿一身天青色鑲三寸闊粉銀色滾邊是我不對,今夜切不可将我拒之門外,”咬着女子的耳畔,“娘子面前,我絕不糊弄。”自從有了這個孩兒,他已經好久不能與他相愛的夫人相親了,好不容易捱到如今,“将親夫鎖在門外,你不怕我爆血而亡?”
女子微微縮了一下脖子,避開男子那噴薄在耳垂頸側的氣息,臉面呈嬌豔的粉色,訝然道:“什麽爆血而亡?”
男子豈能容她退縮,又欺近一些,“葉兒莫忘了,我到底是個正經男人,而且,正當年……”說這話的時候,男子艱難地吞咽了幾口口水,喉結上下翻飛,氣息微微急促,“若是你再将我拒之門外,你的夫君将要……爆精血而亡了。”
女子面色一紅,推了他一把,“不知羞臊。”
男子就着女子推來的姿勢一拉,将其拽進懷中,下一刻便将唇壓了過去。
兩唇相接,女子顫栗般抖了下身子,偏開頭去,“安兒還在房內。”
男子将其偏開的頭扳了回來,目光灼灼看着她,聲音低沉,“安兒睡的正香,莫要以他為借口。”說完,一只手将女子的腰部往裏收了一收,緊貼着自己的身子,一邊重新将唇壓了過去。
身子貼着身子,女子全然感覺到了他身上起的反應,兩頰瞬間燃起兩團火焰,顫着聲音想再說什麽,卻被男子再次壓上來的唇給堵了回去……
一屋旖旎中,搖籃裏的安兒又笑了幾聲。
晚飯時分,府內陸陸續續來了些人,先是本地書局的分管掌櫃,再是居于德清河畔開了間酒坊的梅姐,而後是被不情不願趕去冷月處接受治療後來卻成了冷月入室弟子的的異修。
梅姐甫見女子,上前來拉住她的手,“瞧瞧,瞧瞧,當初雖說清塵脫俗,到底是少了幾分韻味,如今這身子養好了,娃兒也生了,渾身的韻味便出來了。”轉向一旁招呼着來客的男子道,“不是我說,像葉兒這樣有才有貌的女子世間可不定有二個,你且好好珍惜着。”
男子正是卓元,笑答:“梅姐所言極是,我定當捧着含着,絕不敢給委屈了。”
女子正是柳葉,一聽此言,不由想起方才房中之事,才褪去的兩團紅暈又爬了上來。
異修一進門就沖了柳葉而來,伸出右手,三根手指微曲,“摸摸。”
柳葉無奈地搖了搖頭,将手腕遞給他,他便一本正經将三根手指壓在了她的脈門之上,斂着神思認真地把起脈來。
卓元在一旁笑道:“小和尚,你要是還這樣一來就沖我夫人要摸摸,別怪我下次不客氣。”
異修不耐煩地睇了他一眼,“莫吵。”
梅姐笑道,“這小和尚,這兩年越發像他的師父了,寡言寡語的。”
兩年前,異修突發狂症,将門前臨河一溜兒的楊柳都給徒手拔了,還差點兒砸了房子傷了柳葉,幸虧卓元及時趕回,制止住了他。後來經冷月診斷,極地芙蓉雖然激發了他的潛能,卻也是埋下了禍患,一來傷了心智,無論多大年紀,猶如一個七八歲孩子,二來便有部分是潛伏之心脈之內,時不時令心血逆行倒施,人便會變得狂躁失智。
為了救他,冷月将他帶回了冷家醫館,定時施針服藥,旨在洩清體內殘存的極地芙蓉。沒曾想異修對針灸藥理有着天生的敏銳,跟着冷月不久便能斷些尋常症狀,還能開方治療。發現這一點之後,冷月幹脆将他收入門下,認真教導起來。
異修把了一會兒後,松開柳葉的手腕,一本正經道:“産後恢複得極好,只是心動有些過速了。應該……應該要靜心靜氣,不要過喜過怒……”
柳葉剛剛才消下去一些的紅暈作勢又要爬回來……
卓元将他一把拉了過去,“小和尚,你師父呢?”
一下子給岔開了話題,異修一時拐不回去,悶悶地回:“師父去藥堂看看,稍後過來。”
是了,德清也有冷家開設的醫館藥堂。
舊人相聚,免不得又說了會兒話才入了席,雖然是百歲宴,卻也沒有大張旗鼓。頭裏兩年,卓元柳葉醉心山水,沿着長江走了許久,走了許多地方,還去了塞北一回。直到發現懷了安兒,才在德清置業安置了下來,也才與老友們逐漸恢複聯系。
酒未開封,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而後門房急匆匆跑來通報,說是有人登門,要求見夫人。
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心底漾起,柳葉起身,遲疑着往外走去。卓元趕忙上前牽住她的手。
“木……大哥?”
來人一身窄腰箭袖裝,疾步而來,神色低迷,卻依舊不失大将的風範,不是木青又是何人。
“木大哥!”
只從他的眼神,她似乎明白了,淚一下子盈滿了眼眶。
木青扯了扯嘴角,想扯出個笑來,卻發現徒勞無功,“聖上,駕崩了!”
嘩,一片水澤打翻,潤濕了臉頰,她踉跄着後退了兩步,“駕崩了?他才二十四啊……”
安靜卧在乳娘懷中的安兒突然哇一聲哭了開來,她接過孩子,“安兒,你的叔父,他駕崩了……”
國殇,舉國素缟。
除服之日,端王趙佶入宮,登基為帝。
當上皇帝的佶兒意欲接出瑤華宮內清修數年的孟氏,奈何孟氏說自己已經是個未亡人,而福慶公主也已經夭折,瑤華宮外沒有令她牽挂的人,不願再回後宮當中。
趙佶只能解除瑤華宮冷宮宮禁,按皇後例奉供養孟氏。
木青牽着馬與柳葉緩步走在河提上,“當年陷害你的那份信最終查實乃是劉皇後身邊大宮女盈翠所為,她買通大理寺灑掃的小仆,盜出你的手稿,再交由裝裱書畫堪稱第一的殿內省太監僞造書信。只是當事情敗露,殿前司侍衛找到她時,她與裝裱的太監一道服毒自盡了。”當年那只褐色粗布的荷包是淬過毒|藥的……
子嗣比正義重要,皇權穩固比道義重要,終究,他還是個皇帝,冷血冷情的皇帝。
“劉皇後自從失了皇子便無心再鬥,其實當年她的所作所為哲宗皇帝并非一無所知,只是礙于皇子也礙于後宮安寧不好太過苛責。”趙煦薨,拟谥號憲元顯德欽文睿武齊聖昭孝皇帝,廟號哲宗,後世将會稱其為哲宗皇帝。
當年劉英兒與趙煦之子不過活了九十天,連百歲都不曾過便夭折了。這孩兒世上走了一遭除了為劉英兒争得一個中宮之位再無來得及有其他作為。這也許就是因為母親做多了陰鸷之事,損及兒孫壽元吧。
之後,趙煦膝下再無皇子誕出。
長亭相送,終究一別。
木青轉身對着柳葉道:“你說若是平安歸家,便分我半碗火燒,可還作數?”與北遼的戰火已經燃起,身為将軍,上陣殺敵毋庸置疑。
辭別也許是生離,也許是死別。
柳葉颔首:“自然作數,木青,你要平安歸來。”
木青颔首,又道:“其實哲宗皇帝對你,終究是多一分心思的。”若是以前,他會說哲宗皇帝對你是真心實意的,但是現在他明白了在皇權面前,真心實意、兒女情長實在是可笑。
柳葉颔首,“我知道。”
木青又道:“章惇……”曾經權傾一時,叱咤朝堂的章相終究不如當年了,“章大人其實很想你。”
當初離開汴京之時,章惇到城郊的十裏亭等過她,只是她沒有下車,亦沒有相認,“章文靜十幾年前就已經落進黃河身亡了,章家自然也接受了她的年幼殒命,何苦再做糾葛。”
木青看着眼前的女子,依舊堅韌,通透,聰慧,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她有着以往沒有的沉靜之氣,也許她自己做的決定才是對的。
“保重!”他翻身上馬。
“保重!”她目送他揚塵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是真的結局了,原本計劃開放式的結局,最後拗不過自己改成了HE,哈哈,好開森,終于結局了。
作者順便對劉英兒說一句:早就告訴你要善良要善良,就是不聽。
☆、番外一
熙寧五年的春天,天氣較之早春的乍暖還寒要舒适了許多,卻還沒有暮春的酷熱,正是踏青的好時節。
汴京城裏的小姐公子們總是三兩成群,寶馬香車出游。
柴舒默靜靜得跟着一群官家小姐走在玉津園中。遠近皆景,人影憧憧。
玉津園原本是周朝宮苑,太|宗皇帝建宋之後擴建了許多,園中多景致少房屋,每逢春日便大開園門,讓汴京的百姓得以入院賞春。
柴舒默同行的有禮部侍郎家的千金,工部員外郎的妹妹,鴻胪寺寺卿的孫女兒……一群妙齡待嫁的閨中女子,個個皆出身名門,官宦之後。
游園賞春不過是個借口罷了,為的是今日的鬥詩會。今日園中除了尋常游樂賞玩的游人,還有同知書院舉辦的春日鬥詩大會。京中多少青年才俊都回來參加鬥詩作畫,是件極盡風雅之事。閨閣女子大約都期許着能在此邂逅一名意中之人吧。
姨母說:“你已經十七歲了,原本想着待你過了及笄便配與寶兒,可是你這孩子……”
寶兒是姨母的獨子,今年十八,名錢忠寶。
她微微低首,嫁與表兄,怎麽算都是一件極好的事情。她自幼喪了父母,在柴家毫無地位可言,過得幾乎不如一個正房裏頭的丫頭。姨母心善,将她接入府中小心看顧,勝比親生。表兄亦好,斯文得體,樣貌清俊,對她也是照顧有加。
按理,這樣的安排她不該有異議。只是雖然表兄待她的确極好,卻在十六歲的時候就有了侍妾,還有通房丫頭。自然,這一切都是表兄的祖母安排的,只是他并沒有任何抗議,默默就接受了。
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姨母說她就是書讀得多了,才會整日裏想些有的沒的。天底下哪有那麽多一見鐘情的男子,更不會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夫妻。表兄待她是一片真情實意,只要她點一點頭,這錢家的少夫人的位置便是她的。
末了,姨母一聲長嘆,“罷了,我費盡口舌,只怕你一句也聽不進去。你且看看寶兒他祖母,真宗皇帝的女兒,仁宗皇帝的胞妹,乃是尊貴無兩的帝姬,寶兒他祖父不是也有侍妾的?你是柴家女兒,可是就算是嫡出柴家女兒,頂了天也就是個郡主,何況……”
何況她是個父母雙亡,不受重視的庶出之女。
她默默聽着,并不作聲。
姨母的話她聽得分明,但是心裏總有那麽一處地方較着勁兒,如同一根刺,卡在那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錢忠寶也來參加鬥詩會,她原本只想在房裏呆着,可是姨母覺得經過了那一番相談,她應該出門去看看,看看哪家的才俊公子不是先養幾個侍妾再娶正妻,看看哪家的老爺大人是堂上只有一個女人的。
暖陽微醺,她半臂衫下露出一截玉白色裏衣袖子迎着陽光微微泛着光芒,五彩流光。
今日她并沒有刻意打扮,一件藕色交領半臂,一襲素雅長裙,唯有裙擺上繡了一些粉色花瓣,行動中猶如桃花随風翻落。簡單的墜馬髻,鬓邊只有一支海棠花做點綴。唯一算得上心思的便是這露在半臂衫外的兩截袖子,玉色的真絲材質上用染了貝粉的絲線疏疏繡了桃花瓣,算是與裙擺做了個呼應。
只因繡線本身也是玉色的,袖在玉色的布料上并不顯眼,卻因為染了貝粉,在光照裏便會泛出異光流彩。
身邊着了襲百蝶穿花裙,頭戴玳瑁的侍郎千金驚呼道:“你這衣袖怎麽會發光,太漂亮了。”
她這一聲驚呼,不僅引得同行的女眷們回頭攏了過來,遠處在樹下作畫的幾名男子聞聲也側目看了過來。
她從未如此被人注視過,一時間竟不知作何應對,嬌嫩的臉面瞬間紅透了。恰好她身處一株桃花樹下,正一個桃花人面相映紅。
“都說人面桃花相映紅,其實桃花哪有人面嬌。”那樹下的幾名男子中,有一長身玉立,氣宇不凡者脫口而出。
她微微有些惱怒,大庭廣衆之下,這也未免太輕浮了些,登時忘記了自己的窘态,開口便回:“風雖無心,卻能解意,人若無恥,堪比登徒子。”說完撥開圍着她的官家女子們,扭頭往另一處去了。
後來想起這一幕,她的心忍不住漏跳一拍。遇見他,是她的幸,也是她的不幸。
玉津園的景致果真是比別處要別致許多,走了一段,入得一片櫻花林,她惱怒的情緒已經被景致滌蕩殆盡,見着那一片片随風如雨般灑落的櫻花,不由得奔進林中,伴着花瓣雨舞了起來。
剛才走得急了,同行的女伴們沒有跟上來,而且不知為何這片櫻花林中竟無其他人。也就是這般,她方敢肆意一回。奔得累了,舞得累了。尋了一處幹爽的地面,不顧大家閨秀的儀态禮法,靠着樹幹坐了下來,心想着就在此慢慢等女伴們過來。
誰知暖陽熏人,春風更醉人,不知不覺中,她竟然睡了過去。
他初見她時,正在一株桃花樹下,被一群女子圍着豔羨她的衣裳,其實她們應該豔羨的是她的容貌,麗質天生。轉個身再見她時,是在一地櫻花花瓣的地上,她就那樣肆意地半卧在花雨中,發梢上、衣襟上、裙擺上都沾染了些許花瓣,有雪白的,有粉紅的,小巧的繡鞋在裙擺下露出一點點鞋尖,可以看見鞋底粘着還未踩成泥的花瓣。
她那麽輕,連花瓣都踩不壞吧。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抹春色。後宮的佳麗足有三千,卻沒有一個像她這般真實而肆意。
那一日,她因為誤闖禦駕險些被降罪,卻不知怎麽的,那問話的公公只問了她是誰家女兒,芳齡幾許再避重就輕地呵斥了幾句便着人将她送了回來。
錢忠寶結束鬥詩會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只錦盒給她,說是鬥詩會上一位宋公子給的。宋公子道自己無意唐突了柴小姐,以此代以賠罪。
打開錦盒,裏頭是一幅新畫就的櫻花圖,櫻花缤紛如雨裏頭,一位美人側身卧在地上,身上疏疏鋪着一層花瓣。宋公子畫工不錯,構圖亦是不錯,只是更打動她的是那畫中女子酣睡裏頭竟然能夠看出來的一份倦懶和肆意。
他竟能看得懂她?
她突然間明白了卡在自己心裏頭的那根刺是什麽,不是錢忠寶有侍妾,不是他将來還會不會納妾,而是他不懂她。
那一夜,她将櫻花美人圖挂在床頭,看了許久。
那一夜,他将另一幅桃花美人圖挂在床頭,看了許久。
再見時,是在四月芬芳将盡之時,夜晚時分,汴河旁的一場廟會裏頭。
那一日是天子誕辰,朝中宮中百官同慶,為天子賀壽,錢忠寶跟着他的父親去赴宮宴。
而她帶着丫鬟逛廟會。
她正在一個攤位前看一支珠釵,猛聽得有人大喊“閃開,快閃開”,回頭時,只見燈火光影裏一匹馬瘋也似的在人群中橫沖直撞,眼看着便要奔着她而來。
來不及驚叫,來不及逃跑,她以為下一刻自己便會被掀翻在地,馬蹄就會從她嬌弱的身上踩過。
在丫鬟和路人們驚呼聲中,一只強有力的大手圈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然後身子一輕。當腳再次踩在實地之時,那匹瘋馬已經過去了,并沒有傷到什麽人。
“還好嗎?”
同一個人,同一個聲音,這回她依舊紅透了臉,卻不是因為被輕薄,僅僅是因為相遇。
她退開兩步,屈膝道謝:“多謝宋公子。”
宮牆高深,宮闱寂靜,有時她在想,只是因為那一幅畫麽?一幅畫她覺得他是懂她的,于是心甘情願做了他那許多女人中的一人?也許還是因為他說在宮宴之上看見錢忠寶就立即想到了她,想到無以複加,扔下滿殿文武大臣和宮嫔宗室,義無反顧出宮來,就為了能見到她一面。
應該就是這一句,他的義無反顧,換得了她的奮不顧身。
有時她也在想,若是當初不為了那所謂的一個“懂”字,不為了一個“義無反顧”,自己是不是就不會陷在這人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你要她可以,但是必須答應哀家幾個條件。”那個大宋朝最有威嚴的女人高高在上,對他道,“她是柴氏後人,入得宮來,一來最高只可封嫔,二來決不可誕下一男半女。”
位分對她而言并不重要,但是不許她生孩子,不許生她和他的孩子。這一點,她不能接受。但是他握着她的手說:“我們一步一步來,到時候若是真的有了孩子,母後不至于舍棄自己的親孫兒。”
然而他錯了,高太後就是不要親孫兒,因為這個孫兒的母親是她——柴氏的後人。
一碗熱騰騰的堕胎藥放在面前,她流着淚去求太後,去求皇後,沒有人願意放過她,放過她的孩子。
最後堕胎藥放在桌上,她癱坐在地上,看着藥碗裏熱氣一點點散盡。就在她決定帶着腹中的孩子一頭碰死的時候皇後來了,那個他的出身高貴的正妻,帶着一絲憐憫和鄙夷的态度走進她的房裏,屏退所有人。
“如若你真的執意要生下孩子,本宮可以幫你。”那個女人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為了保住肚子裏的孩子,她已經匍匐在塵埃裏,低到不能再低,“條件?”
皇後說:“這孩子必須是難産,你和他只有一個可以留在這個世上喘氣,你明白本宮的意思?”她明白,太明白不過了。
那高貴的女人又說:“你大可放心,從此以後這個孩子就是中宮嫡出,本宮會待他如親生。”
一命換一命,值得嗎?值得!因為她別無選擇。
皇後将那一碗堕胎藥倒進了恭桶裏,那一天她和他的正妻達成了協定。
不知為何卻被他知曉了。他紅着眼睛說:“我不準你死。”
後來還是一碗湯藥,醒來時她已經在南下的馬車上,身邊是禦醫冷長卿。
“娘娘,官家命我一路護着你和小皇子,直到平安回宮。”
那時她仰面躺在馬車裏,毛毯蓋在身上,藥香萦繞在鼻尖。手輕輕撫上微隆的腹部,目光渙散不知落在何處。
回去?回到那個人吃人的地方麽?好容易出來了,為何要回去?
除了對他的那一絲眷戀,那裏于她而言就是一個魔窟,誰都想咬她一口,不,她們也在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在那裏,他有心護她卻也護不住。
“停車。”她撐起身子,“躺乏了,我想出去透透氣。”
外頭莺燕花香,又是一年春來到。若是沒有那一年的玉津園賞春游,興許就不會有如今。她癡癡立了好久,向北望了許久。
他安排她随冷長卿去往望周鎮,在那裏有冷家醫館,還有設在專門為她準備的居所和仆從。
南行北望,在到達望周鎮的前一夜她終于決定,繼續往南,不再回頭,那一絲眷戀若是護不了她的孩子,寧可放棄。
郎州是她沒有選擇的選擇。郎州節度使卓安德,祖上是柴家的将軍,後來跟随了太|宗皇帝,成了大宋的将領,對大宋忠心不二。
唯有到了卓安德,他的心依舊感懷着柴家,也只有他将她視為主子。雖然他對大周國的執拗讓她有些心驚。但是他對她的忠誠卻是不容置疑的。
孩子誕下,她流去了身體裏一半的血液,撐着一口氣對卓安德道:“這孩子不姓柴,也不姓趙,跟着将軍,姓卓。我給他起了名字叫做元,取萬物伊始,元旦初開之意。從今後,他便是将軍的義子,卓元。”
卓安德抱着孩子跪在她的房門外,泣不成聲,“末将誓死效忠少主。”
冷長卿将銀針刺入她的合谷xue,三陰交,“娘娘,你現在要做的是靜心休養,不敢勞神。”再走針百會xue,直到柴舒墨沉沉睡去,才撤了針退出房來。
她執意南下,雖然身負皇命卻也無力阻撓,唯有守住她母子平安才是。冷長卿仰天長嘆,小皇子終究是平安落地了。
生産大損,她的身子遠不如從前,于是只能每年一度前去望周鎮冷家醫館靜養調理。小卓元日漸長大,已經能在她病痛纏身之時侍奉在床前。
“母親,孩兒剛剛去求了菩薩,讓菩薩把母親身上的病轉給孩兒,這樣母親就可以痊愈了。”
她伸手摸着元兒的小臉蛋,身份的特殊,她不得不禁止他随意外出,好好的一個孩子竟被拘得有些沉悶了。想來不由得一陣心酸,“母親無礙,元兒的課業都完成了嗎?”
小卓元一本正經地颔首,“功課都做完了,義父教的拳腳在這裏沒法練。”沉默了一下,“母親,我今天看見隔壁的小女孩的,冷雲姐姐說她叫柳葉。”
她慈愛地看着眼前的孩兒,“你想跟柳葉玩兒?”
小卓元想了想,搖了搖頭回:“母親說過,孩兒不宜随意外出,更不宜随意與人結交,孩兒的身份特殊,會引來麻煩。”
她的心疼了許久,慢慢道:“母親原本想着,等你長大了,能尋個機會去看一看紫辰殿前的禦衣黃開得是不是好,與你的父……父親比較起來,是不是風姿一致。可惜……”可惜今春三月,天子駕崩,年幼的太子已經登基。想回去看的花,看的人,都已經物是人非。“可惜母親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将枕頭底下的一幅畫交給了小卓元,“元兒記着,你父親姓趙,但是趙乃是國姓,不可随意與他人說。你的名字叫念元,因為你父親喚你娘親一聲小元。記得了嗎?”
年幼的孩子不懂得母親說這些話意味着什麽,但是他明白自己必須認真記下,不叫母親再說一遍,她已經太累了。
累到那一覺睡過去再也沒有醒回來。
那一場夢醒了的時候,汴京早已春逝了無痕。又有誰記得那一抔黃土掩住的芳魂?
作者有話要說:
打我吧,又來一段沉沉沉沉的故事,但是這個是交代卓元穿着的馬甲是怎麽織出來的,所以忍着看一看算了。要打也要輕着點兒,畢竟是你們的親作者啊。
☆、番外二
元佑初年,郎州。
秋瑟已濃,草木漸調。卓府裏頭,前院幾棵梧桐在一陣陣秋風裏飄飛着落葉。
柳樹讀了半日的書,起身來到院中走走散散乏。口中依舊默默念着方才讀過的文章,有人靠近來竟渾然不覺。
“打劫!”一把亮堂堂的寶劍不知何時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柳樹垂眸看了眼劍鋒。嘆了口氣,“子初,你能不能不這麽神出鬼沒地,若是換個人保不齊就被你給吓死了。”
身後的卓元将寶劍往回一收,噌一聲入了鞘,哈哈一笑,“別人?你瞧見我跟別人說話有超過三個字的麽?”
柳樹在院中石桌旁坐了,卓元坐在他對面,嗒一聲将劍擱在石桌上。
“我說你這每日裏除了念念叨叨背書還能做些什麽?”石桌上有時令的果子,卓元撿了一只綠皮橘子一掰為二,遞了一半給柳樹。
柳樹看了一眼那連皮一塊兒掰開,流出幾滴橙黃果汁的橘子,搖了搖頭,将兩個半個橘子都拿了過來,仔細剝完半個再遞了回去,“堂堂節度使公子,要貌有貌要才有才,打街上走一圈能惹上多少豔羨目光,外人眼裏頭多麽精致一個人兒,原來就是這般糙得不像話的。”
卓元将橘瓣往嘴裏一扔,吧唧着嚼了幾大口,“甜,真甜。”擡起一只腳踩在石凳邊緣,将手擱在上頭晃蕩着,“真別說,要說斯文做派,你比我更是個合格的貴家少爺。哎,柳兄啊,你每日将自己泡在之乎者也裏頭就為了考個功名回汴京?”
柳樹擡眸看了看隔着一張石桌的卓大公子。就資質而論,不論文武,卓元都在他之上一大截,若是他有心功名,幾乎是件易如反掌之事。只是這個小子,自打他認識他以來便對功名二字毫無感覺,而義父也從來不迫他讀書寫字。
之所以不迫他讀書寫字,一來身為郎州節度使的卓安德竟然沒有想讓兒子跟自己一般入仕為官的打算,二來對于那些書籍典故卓元幾乎是過目不忘,一學就會,根本用不着有人迫他學習。
除了文,卓安德似乎更喜歡将卓元帶完校場操練,親傳了一身的武藝。
“嗯,回汴京。”記得小的時候父親帶着他和身懷六甲的母親一路北上,目的地就是汴京。興許他們還在汴京……
卓元将石桌上的劍抽出來,在空中虛晃幾招,從劍風強勁有力的呼呼聲中可以看出他的劍術又上了一個臺階,“考個功名,弄個官當當倒也有趣。”收了劍,身子往石桌上一靠,“跟你打個商量呗,若是你得了官銜給我過兩天隐如何?”
柳樹嘆了口氣,“你以為科考當官是兒戲麽,還能借給他人過瘾了。何況以我的資質能忝列三甲之末便已萬幸,頂天派個抄錄之類的職位,不過我只求能謀個溫飽,謀個立足,不奢求高官厚祿。”
卓元從懷裏掏出一缗銀子來,往桌上一拍,再一推,送到柳樹面前,“不就是溫飽麽,拿去。別每天讀書讀得呆瓜似的。”
柳樹原本有着讀書人的清高心性,就是面對卓安德,這個救了他性命的義父,他也是能少欠一點是一點,是以,雖然身在節度使府中,他的用度卻是極盡節儉的。若是有人拿銀錢侮辱他,定然是要引得他勃然大怒的。
為此,卓元經常做深沉狀,搖頭說他“好端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非将自己裝得像個冥頑不靈的老學究。”
也就卓元可以這般說他,他對這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義弟也是格外的寬容。自然倒不會為這樣的玩笑而惱怒,只是将銀子往回推了推,“這是你的,我不要。何況你知道我想去汴京更是為了別的事情。”
卓元看了眼桌上的銀子,在看了看柳樹,“你是想去找你的父母?”
柳樹颔首,“是。興許還有我的弟弟或者妹妹。”
卓元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柳兄啊,你若是找到了他們,而且你有一個妹妹的話……你看,你能不能把妹妹許配給我?咱倆這麽要好,豈不是能親上加親?”
“才多大的人,不思進取,倒是想娶媳婦兒了?”柳樹瞪了他一眼,“也就是我曉得你這個愛頑笑的脾性,若是換個人,怕是将你當作登徒子看了,還敢把妹妹許配給你?”
卓元将銀子又推了過來,“你知道我不是登徒子。喏,這銀子給你當盤纏,哎,聽我說完。你有沒有妹妹的我不曉得,就算有,就算你也找到了,她願不願意嫁我,我願不願意娶她都還得兩說着,但是,咱們是兄弟,是以,這銀子算我借你的盤纏。”
拿起劍,起身,“以你的性子啊,除了怕餓死吃一些府裏的飯菜,住一間府裏的房間,別的但凡能不用就不用,連個房裏的灑掃小厮都不用。我是怕你進京趕考也不會要父親的盤纏。”晃了晃肩膀,往廊下走,“我說得對否?大舅子?”
柳樹看着他那一副吊兒郎當的走樣,不由得輕笑了出聲。
他着實不明白義父的這個兒子到底是個什麽性子。卓安德是個剛烈偏執的人,治下以威懾為主,更是個專斷之人。怎麽看都生養不出卓元這般睿智聰穎卻又帶着一絲不羁的兒子來。
他初來卓府的時候,只聽說卓府有個比他小些的公子,因為母親身子不好,在別處養病,他也就跟着母親住在別處,直到元豐八年才回到府中。卻從來不曾聽他提過母親,也不見義父提起。
心中雖然存疑,但是柳樹明白寄人籬下就得少說話,人家不說的不問就是。
只是這卓家倆父子瞧着倒是奇怪,相互間客客氣氣,禮數周全,唯獨少了親近之意。開始,他以為這卓元畢竟多年在不在府中,難免生分,可是後來這家夥與他已然不分彼此,與卓安德卻依舊是“禮尚往來”。
興許他就是這樣的性子吧,認識卓家公子的人都道那是一個寡言的少年。跟那姓冷的小姑娘在一起時更寡言,他在一旁瞧着都覺得卓元才是姓冷的,冷到能結冰那種。
真是一個奇特的人。
這個奇特的人回到自己的院子裏,将劍往架子上一放,抄起一本書往椅子上一躺,雙腳架到桌邊,閑閑地翻起來。
書不過是一本閑書,看了也是不能考狀元的。但是他願意翻,比那些可以考狀元的書更願意翻,比那些治理天下的書更更願意翻。
他記得母親的話,寧願做個流浪在街頭的庶人,切莫惦記那吃人的高牆內的寶座。當年母親說這個的時候他左不過四五歲,并不懂得其中的道理,只知道要牢牢記着。
如今他已然十三四了,這話多少能夠咂摸些道理出來。他姓趙,但是無所謂,除了母親臨終前說的想看一看紫辰殿前的禦衣黃開得好與不好,那高牆裏頭其他的沒有一點兒東西能勾起他進去一趟的欲望。
卓安德人前将他喚作兒子,人後卻稱一聲少主,這一點令他不安。顯然,卓安德對于大周朝複辟還是心懷妄想,甚至想用他身兼兩朝血脈一事大做文章。
書翻了好幾頁,卻沒有看進去多少。
如果卓安德總是這樣對大周朝念念不忘,對誰都沒有好處。他想着是不是得找個法子制止他?畢竟他手底下那個清風閣書局在他上次去的時候就明顯地感到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個墨香純粹的地方,在書局的後院有鐵器撞擊的聲響……
勸?他會聽麽?
不勸?只怕最後折進去的不是一個兩個人的性命。
正糾結之際,只聽得院門一聲響。探頭去看,卻是一個素衣白裙的少女走了進來,俏麗的臉上毫無表情,跟她的姓一般,冷冰冰的。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将腳放下來,不待坐直身子,少女已經進來。
“姐姐去了卓大人院子裏,你這裏依舊是我。”少女年紀不大,卻板着臉一本正經。
面對她的時候他也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不必了。”
少女不依不饒,“職責所在。”
他定定地看了少女一會兒,一個年級小小的女孩兒,說起職責二字卻是那樣的理所當然,啧。将手放在書桌上,“快些。”
少女不言語,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脈門上,片刻之後讓他換一只手又把了一回了,“肝火盛了。”
“哦。”他收回手,目光落回手裏的閑書上,直接下了逐客令,“走吧。”
少女起身,站了一下,“卓大人不大好,姐姐說怕是熬不過今冬。”
他終于有了一點點波動,眉頭皺了一下,“哦?”入秋以來,卓安德是時常咳嗽,但是他一向習武,身強體健,原以為不過是一場普通風寒而已,卻是這般嚴重?
少女站了片刻,見他沒有反應,知道剛才的逐客令依舊有效,但是有些不甘心,“我是受了父親的命令,來看顧你身體的,你大概連我叫什麽都不知道吧?”
他終于從書上擡起眼睛來,看了她一眼,“冷月。”複又垂眸看着書。冷月,冷長卿的小女兒,自從冷長卿去歲染疾,便将他的身體交給這個比他還小一歲的小女孩看顧。倒不是不相信冷月的醫術,畢竟她甫出生就是在冷長卿藥鋪子裏長大的,識字用的便是《黃帝內經》,只是他不需要誰刻意看顧着他。
他曾經對冷長卿說過先帝已經駕崩,先前的授命可以不作數。只是這個死腦筋卻一心要将先帝交予的命令執行到底,到了他的女兒也是一般,無論他給的臉有多冷,她總是雷打不動地七日一回前來請脈。大有世世代代傳下去的架勢。
卓安德看中的是他身上的柴氏血脈,冷家看見的是皇命,這些都令他很不自在。
不自在的時候唯有舞劍方能排解,待冷月一走,他便在小院中舞了一通,直将滿地落葉掃得漫天飛舞。
卓安德熬不過今冬,對他而言既是一件令人沮喪悲傷的事情,卻也解了他不知該如何去解的難題。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做何感想。
黃葉漫天的元佑初年秋,在郎州,兩位少年各将心事付秋風。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完了,完結了。都說了理想和現實是有差距的,所以番外就先到此為止。
~~~~~作者感言~~~~~
這是我在晉江完結的第一部長篇,數據一直不好。我請教編輯,請教寫文的前輩大咖,給出的結論是題材不對,不是現在的主流網文,那一刻真的想放棄坑重開了。但是,這篇寫得不怎麽好,數據也不怎麽好的文是我用了許多心血,準備了許久,大綱整理的無數回,廢掉數十萬字而成的……
如果就這樣棄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寫完下一本。考慮再三,就算數據渣到底也一定要寫完。下定決心之後又一次地調整了大綱,将計劃五十萬字的大綱做了情節删減,寫到三十萬。
不管怎麽說,總歸要感謝一路陪伴到底的小夥伴們,你們幫我撐起了并不好的數據,也撐起了我堅持下去的心。非常感謝!!!
☆、番外三
作者有話要說: 沒看錯,是更新。絕對是新的番外,作者是個有原則的人。說了寫完了就是寫完了,結果因為某些原因必須在本周再更新2萬字,不然沒法完結上榜,所以又來了,兩萬字,想到寫誰就寫誰,大家可以單獨看看,也可以随便掃一眼(掩面遁走的作者,沒臉見人了)。兩萬字哦,更完就真的完結了。
元豐八年三月初三,殿前司衙門。
“霍音!霍音何在?”都點檢木青一踏入衙門大門,高聲喝叫。
有侍衛正在衙中待命,聞聲趕緊起身迎了過來,“都點檢,有任務?”
木青面色冷峻,神色沉穩中帶着一絲暗沉。對于在殿前司已經有數年時間,又是跟在木青左右的小于已然明白此次任務不是兇險至極便是緊迫至極。
木青是個天生沉穩的性子,身為前都點檢的入室大弟子,他不僅武藝超群,更是以沉着穩重着成,否則尚未而立的年紀怎麽能擔此重任?
雖然殿前司所接的任務沒有哪一樁是簡單的,但是誰都不曾看見都點檢露出過這般的神情。殿前司,擔的是舉國安危,君主護衛之責,本來就是睡覺都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行當,人人幾乎都練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穩當。
然而,小于在木青的臉上看見了隐隐的焦灼。
此次事件怕是夠得上石破天驚,山崩地裂了?
只用了眨眼功夫,小于想到了福寧宮。聖上沉疴已久,莫不是……
木青在衙門內掃了一眼,沒有看見霍音,一把拿過桌案上的輪值表,今日霍音當值,應該是在宮中,“來人。”喚過一個人來,拿起桌上的筆紙寫了幾個字塞進信封,“你去找霍副點檢,将此信交給他。”侍衛接了信匆匆而去。
木青轉身吩咐,“你,你,還有你,點三十名禦前衛和八十名捧日軍跟我走。”
殿前司的禦前護衛營的侍衛個個是一等一的高手,每一個出去足以以一當十。若是尋常出任務二三十人足以,但是此事關乎國君,關乎太子,甚至是天下蒼生黎民百姓,木青不敢輕敵。
小于和兩位被點将的護衛營長毫不猶豫出門點兵。
捧日軍乃是殿前司輕騎營的別稱,其中個個是擅騎射、擅于策馬疾馳和馬上作戰的骁勇之士。
“木都點檢?”一顆小腦袋從殿前司的大門口探了出來,低聲帶着點詢問地喚了一聲。
木青回頭,微詫:“靜兒小姐?”
章文靜乃是時任門下侍郎章惇的孫女兒。木青與章惇并無過多交集,但是這個孫小姐卻算得上熟悉。因為她總是鬼靈精怪地出現在各處衙門和宮廷內。
年方六七歲的孩子在去年的仲秋宴上,聖上面前面無懼色地講了一番父子君臣之道,惹得聖上開懷,并連連贊揚此女乃是天下無雙,至此,她在這衙門林立的皇庭裏頭成了個特殊的小客人,不僅可以随意來去前宮苑,還能進得東宮尋找太子玩耍。若非身為女孩,定是太子伴讀。
靜兒探了探頭,見木青沒有驅趕她的意思,便跨進門來,“是不是要去救傭哥哥?”
木青一詫,壓着神色,聲色不動地問:“太子不過是去給官家祈福,為何要救?”
靜兒左右看了一番,見無人在附近,壓着聲音道:“只是祈福的話,汴京城內有大相國寺,開寶寺,西鴻福寺,天青寺等,何必跑去百裏之遙的東鴻福寺?這其中必定有蹊跷。”
只道這個孩兒聰明,卻不料聰明如斯。木青蹲下身子,看着她,擠了個笑容,“這事乃是你的臆想,殿前司迎接太子回宮并不一定說明太子有難。這是殿前司的職責所在。”
靜兒哦了一聲,微微垂頭,小嘴撇了撇,“木都點檢不想告訴我我便不問。但是我要說的是,若是真的有人設計,他們不會輕易放手的。”忽地擡起頭來,目光閃閃,“你帶上我去吧,若是傭哥哥平安無事,就當我去給他做個伴,若是……若是真的有什麽事情,木青你聽過李代桃僵麽?”
木青皺了下眉頭:“李代桃僵?”
靜兒點了點頭,“或者說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不是不懂,是太過于震驚。一個年幼的孩子居然有這樣想法,而且她似乎沒有猶豫就要以身犯險。若是尋常孩子,不懂得其中的兇險也就罷了,她既然能想到這些也就就是說她全然明白其中有多麽危險,她居然還能如此淡定要求加入。
木青大手覆上她稚嫩的肩頭,“這事必須經過你祖父,否則就算你願意,我也無法向世人,向你祖父交代。”
靜兒搖了搖頭,“來不及了,木青,來不及了。”
是啊,來不及了。
小于一陣風似地跑了進來,“都點檢,人已經集合完畢。”
木青目光一沉,揮了揮手,“出發。”
小于帶着人馬一路率先出了殿前司。
靜兒還在,目光澄澈,雙手一伸,“木都點檢。”
木青看着她,微微露了一絲笑意,翻身上馬,大手一撈,将她抱上馬背甩在自己的背後,大氅一落,将她幼小的身子整個罩在裏頭,“抱緊了。”
“嗯。”
“駕!”
福寧宮一派寂靜,高太後已經下了懿旨,緊閉宮門,誰都不可入內。
霍音左手按在佩劍的柄上,一身甲胄,目光銳利,緩步在宮門前來回走動,每一個步伐都是那般沉穩有力,落地有聲。
天色并不早了,一個下午下來,福寧宮的氣息越發沉得厲害。先有昌王進宮探視被拒,後有高太後派人四處秘密地尋找太子殿下,再後來就是懿旨下來封了宮門。
每逢天子病重,總有那麽多虎視眈眈。而他今日不僅要守好福寧宮這道門,還有另一件事需要他去做。
木青的信已經到了他的手中,心中不過寥寥幾字,“初五夜,望周鎮外接應”。信封是随意封的口,字是木青的字。
他們之間寥寥數字,他便能看透字後的意思。
木青與霍音,自幼相伴長大,同為上一輩都點檢的入室弟子,二人的性情相互間已然了然于心。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也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如何配合。
自從同入殿前營,正副點檢更是殿前司不破的一個傳奇。
只是這回……
霍音的另一邊袖中還放着另外一封信,那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中也是寥寥幾個字:“亥時三刻,東街亭”随信而來的還有一支簪子。
簪子是竹子做的,圓頭素簪,頭上有個竹節,或許是削竹子的刀不夠快,或者是削竹子的人力道不夠大,總之那個頭削得并不圓,好在簪子已經用了有些年頭,竹色深深,表面光滑還有淡淡一層包漿,溫潤柔和的泛着淺光。
這是他八歲那年送給母親的生辰之禮,因為人小力氣不大,簪子的圓頭削得并不好,但是母親一直佩戴,二十年不曾離身。
霍音依舊目光沉穩銳利,面色嚴肅謹然地在福寧宮前立着,隔一時慢慢地踱一圈。左手壓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右手成拳,竹簪子被攥在裏頭。
交了值,出了東華門,還不到戌時。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重的聲響。宮門下鑰時間到了。
換去甲胄的霍音大跨步走在回家的路上,餘光掃見一個身影閃進一旁的胡同中,街角懸挂的一盞燈籠微微晃了晃,昏黃的光芒照在地上來回動了一下。
他依舊目視前方走着。竹簪子跟着信一道送進他的手中,那是有人要告訴他他的母親在他手裏。以此為要挾想要他受制于他。
為了母親,他會的。
但是為了忠義良心,他不會。
他得在亥時三刻前想好出路。
身後的尾巴依舊跟着,身手不怎麽樣,被他餘光掃見的時候躲得也是非常敷衍。可見送信來的人并非真的擔心他不赴約,不過是想告訴他他一直在他的左右罷了。
拐過前頭的巷子就是他的家。此刻那間隐在無數屋舍中毫不起眼的小院黑燈瞎火,沒有尋常時候的光亮。
母親雙目已經失明,但是每夜必定一過酉時就點燈,為的是給他照亮回家的路。
今夜果真沒有。
他緊了緊袖中的竹簪子,扭頭往東街亭去。
有人動他的母親,他會讓他生不如死。
東街亭位于汴京城南,臨着蔡河建在一座小山上。
一側臨河,一側靠山,既寂靜又隐蔽,還易守難攻。
晚風獵獵,吹得小山上的樹木嘩嘩直響。一絲淺淡的上弦月也是無力照亮,更何況近日來的天色陰沉多變,此時更是濃雲密布,不見一絲天光。
憑着過人的目力,霍音一路走來穩穩當當。
站在東街亭門口時,遠處的谯樓剛好打響梆子——二更天,正是亥時三刻。
霍音立在東街亭口。看着裏頭沉沉一個人影。沒有燭火,沒有光亮,那個人身着深色的衣服,全然淹沒在暗色的夜裏頭,若非目力非凡,絕對看不出亭子裏還有一個人。
不等霍音開口,那人先輕笑了幾聲,道:“霍副點檢果然守時。”聲音略悶,顯然是蒙了面巾。
霍音身形一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到那人跟前,一剎那就鉗住了他的脖子,“我娘呢?”
那人被霍音鉗制卻無半點慌亂,從喉嚨裏擠出幾聲陰森的笑聲,“霍将軍何必如此急躁?令堂我們自然是好生照顧,生不出什麽差池。倒是你,這般急躁只怕會傷了彼此的和氣。”
霍音冷哼一聲,“和氣?你們以卑劣的手段擄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何來的臉面談和氣?”
那人哼了一下,“霍将軍自然是武藝高強,不怕彼此傷了和氣,但是別以為我便是任人打殺的。”
那人話音未落,身子一凜,霍音直覺指尖一震,繼而一股強大的力道沖擊而來,竟将手指震得發麻。一震一麻之間,那人竟然輕松擺脫了他的鉗制。
“霍将軍是禦前一等一的高手,主子豈能派個無能之輩來見你,那樣豈不是怠慢了将軍。嗯?”
霍音微微轉了轉手腕,方解了那震後的一點餘麻,心中暗自思量:方才輕敵了,方被對方一擊即中。但是就算我不曾輕敵,與此人過招至少要百招以外方能分出勝負,便是能勝也是險勝。看來此人的功夫決不在我之下,只怕與師兄也有得一拼。大宋有如此功夫的人不多,看他方才一震之功,內力頗強,不該是籍籍無名之輩,那會是誰?
那人見霍音不語,啪啪擊了三掌,亭外山石間出現一豆火光,“霍将軍是客,可以對我無禮,但是我不可唐突了将軍,所以先将令堂帶來,與将軍小聚,如何?”
豆火微光,霍音瞧見自己的母親正被縛在山石之間的一棵樹上,頭發蓬亂,早已失去光明的雙目睜得極大,微微斜着頭,将耳朵朝着亭子的方向。
“娘!”
聽見霍音的叫聲,老人露出了一絲從容的淡笑,“霍音,我的兒。為娘沒事,為娘好得很。”
霍音哽了一哽,啞聲,“娘,是孩兒不孝,讓您受苦了。”
老人一臉從容淡然,“我兒莫說這些。那位不知是何人的英雄,你綁了我來不就是為了讓我的兒來見你嗎?如今我兒來了,你到底所為何事,但講無妨了吧。”
那人笑了一下,“老人家,綁了你,讓你受罪并非我本意,我的主子想求霍将軍辦點事情,只是霍将軍名聲在外,身份高貴,只怕不願聽從驅遣,故而不得不暫時委屈您老人家了。”
霍音惱怒,正欲對那蒙面人出手,卻聽母親道,“霍音我兒,休要出手。那位英雄,我兒身為殿前司副點檢自然不是誰都可以驅遣的,在朝,他只聽天子令,只聽上司令,在家,他只聽我的令。”
蒙面人微微欠了欠身,“所以還想請老人家勸勸霍将軍。”
老人冷笑了一聲,“将我一個一把年紀的老太婆綁在樹上就是求我勸人的姿态?”
蒙面人喝一聲,“來人,幫老人家松綁,扶過來。”
老人卻道:“慢着,讓我兒來。”
蒙面人:“老人家,霍将軍的武藝高強,若是他生幺蛾子,半途強行帶您離開……鬧将起來只怕會誤傷了您啊。”
老人:“我說了,在家,我兒只聽我的令。霍音我兒,聽着,過來将你母親松綁背過去,中途不可生出別的想法。”
霍音沉聲回:“是。”
蒙面人看了看老人家,再看了看霍音,退後一步,手一揚,做了個請的姿勢。霍音縱身一躍,躍過亭子的圍欄,踩着高低不平的山石往那豆點火光處去。
“娘,兒不孝,讓您受罪了。”霍音一把扯斷捆綁在母親身上的繩索,雙膝着地,跪了下去。
老人尋着聲音摸索着抓住霍音的手肘,高聲道:“我兒莫要自責,為娘的為有你這個兒”深感驕傲,貼近霍音,用只有他倆聽得見的聲音道,“有埋伏,兒不可輕舉妄動。”
霍母失明已經多年,聽力比尋常人要靈敏得多,方才她便已經細細辨別,在蔡河水聲陣陣的遮掩下有繁雜的腳步通過,甚至有玄鐵刀兵之聲。辨聲而定,此地周遭皆有埋伏,便是那蔡水裏頭也藏了人的。若是霍音一人,脫身并不算太難,但是有一個瞎母拖累,那便不好說了。
霍音自然知曉母親的辨聲判物之力,故而低聲回了個是,而後跪地轉了個身,将背對着母親,“娘,讓兒子背您過去。”
霍母摸索着攀上兒子的肩,霍音将母親背了起來。
因為背着母親,回亭中的步伐遠比去時慢了許多。那個蒙面人耐着性子慢慢等着。
“我兒,若是他們以為娘的性命要挾你做些不忠不義之事,你姑且應着。”霍音的背僵了一下,這話不像是母親會說的話。自幼母親便是教導他男子漢頂天立地,為天下而活,為正義而活,在忠義孝面前,以忠為先,義次之,孝最後,若是為了孝而舍棄忠義反而為不孝也。
果然母親還有下文,“大丈夫直面險惡是英雄,以身犯險是英雄,還有一種英雄是忍辱負重。我兒明白?”
霍音将母親往上托了托,趁着跨過一塊石頭時低聲道:“兒知道了。”
母親又道,“那個人的功夫不在你之下……但是你不必多管,為娘自有辦法。”
待霍音背着母親回到亭中,蒙面人看似客氣地接下老人,将人扶在亭中椅子上坐下。一系列動作看似客氣尊敬,實則暗中以手扣住霍母脈門,以此鉗制霍音。“霍将軍,令堂已經安然無恙在你面前,接下來咱們可以聊一聊別的了。”
霍音冷然一聲,“你的主子想讓我做什麽?”
蒙面人道:“很簡單,讓你明日帶個路,截個人。”
果真是沖着太子來的!
電光火石間,霍音豁然明白眼前的是何人,若是猜得不錯,此人應該是昌王府裏昌王殿下貼身護衛莫名。莫名習的是東陽忍術,其招詭異難破,加之他的內力渾厚。霍音不了解忍術,若真的打起來,只怕一對一都不一定讨得到便宜。
霍母反手抓住莫名的手腕,“不過是帶個路截個人的小事,你們這般興師動衆的夠折騰啊。”說着還在莫名的手背上拍了拍,“霍音我兒,這點小事應了就是。為娘可想早日回家,別的地兒睡不慣。”
霍音:“是,兒子聽娘的。”
莫名似乎不敢相信霍音這樣就答應了,“你可知帶的是什麽路,截的是什麽人?”
霍音:“莫侍衛,你以為蒙一塊破布我便不知道你是誰?還是你家主子以為我猜不到他是誰?”
莫名哈哈一笑:“好,霍将軍豪爽。”
霍音淡淡:“不,霍某人瞧不起乘人之危,但是我的娘在你手中,我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莫名扯下面巾,又笑了幾聲,“好,霍将軍果真是個直爽的人,我很喜歡,我家主子更喜歡,若是他日事成,殿前司都點檢之位非霍将軍莫屬。”
霍音略顯不耐煩道:“無需說些空的,只管告訴我何時放了我娘。”
莫名垂頭看了一眼從容坐着,一只手還拉住他手腕的老人,“過了明晚,我自會差人将老人家好生送回去。霍将軍只管放心。”
一陣夜風飄來,隐約夾雜着一股若有若無淺淡的香味。
霍音心中大驚且急,差一點沒穩住神情,好在暗夜裏頭莫名并不能察覺他神色上的微小變化,好在他開口,聲音還算平穩,“娘!”
霍母帶着淡淡的笑意:“霍音我兒,為娘的教導都好好記在心上,在朝,只聽天子令,只聽上司令,在家,只聽為娘的。”
霍音壓下心頭泛起的一股酸澀,吞回去鼻梁上那一股酸脹之感,蹲跪在霍母跟前,“娘,是兒子不孝。”
霍母依舊拉着或是被拉着莫名的手,微微颔首,“嗯,記得為娘的教導,忠義孝如何取舍方為真谛。好了,那個什麽英雄,老身累了,想睡覺了。回去吧。”
莫名扶起老人,揮了揮手,亭外的山石間出來兩個人,接過老人的手,小心攙扶着離開了亭子。
“霍将軍,明日卯時,我等在東水門外見?”
“好。”
莫名哼着笑了幾聲,道了一聲告辭,飛身躍出亭子,消失在暗夜裏。
呆四周皆靜,霍音壓抑再次湧上來的酸脹之感,狠狠一拳砸在亭子的柱子上,震得檐頭的瓦片震了震,發出輕微的聲響。
方才母親說那個人武功不在他之下,卻又說她自有辦法。他便隐約覺得不妙,直到夜風裏那似有若無的香味飄起來,他才知道母親的辦法是什麽。
母親出身蜀地,年輕之時乃是名震一時的江湖俠女,擅長用毒。後來在江湖恩怨中反遭人暗算,毒瞎了自己的雙目,方覺得害人便是害己。于是遠離江湖,作為一個尋常百姓安頓下來。也是因為此,她将霍音送進殿前司卻不教他制|毒用|毒。
方才那陣香氣極淡極淡,若非深谙此道的人決然察覺不到。霍音雖然不曾習制|毒,用|毒,卻好歹是蜀地用毒高手的兒子,關于藥理毒性還是知道一些。也知道母親腰間的香包裏頭有一味□□,名曰斷肝腸。乍聽像極兒女情長肝腸寸斷,好個凄美之名。實則粘膚入骨,毒性強烈。
母親知道那莫名定然對自己深有提防,明槍打鬥實在不是上策,而莫名對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瞎眼老妪卻不會提防太多,也就是這樣母親才有了下手的機會,方才她反手抓住莫名的手腕定然是将藥粉抹在自己的手上再塗在莫名的手腕肌膚之上。
這斷肝腸侵入肌膚并不會引起不适,直到它随着血液走遍四肢百骸,走遍內髒才會開始出現劇烈疼痛,一直到毒性将肝腸腐蝕成千瘡百孔,氣絕身亡為止。
母親用自己的手蘸了藥粉塗抹,換言之,她已經做好了與莫名同歸于盡的打算。
忠義方為大孝。她這是不願成為掣肘兒子的軟肋。
霍音懊惱地打了一會兒柱子,嗒一聲,袖中的竹簪子落在地上。他方停手,緩緩蹲下身去撿起簪子。
“大丈夫直面險惡是英雄,以身犯險是英雄,還有一種英雄是忍辱負重。我兒明白?”
“兒子明白。”霍音收緊掌中的竹簪子,兩行清淚滑了下來。
☆、番外四
翌日,卯時,天降傾盆大雨。
霍音一身殿前司的勁裝,外披黑色披風帶上鬥笠跨着駿馬出行。
城門将領一看是殿前司的副點檢,半點不敢怠慢,連忙讓開了路來。
馬蹄揚起一路水花,出了東水門,再走一段,果真看見一隊人馬在林中停駐,個個蓑衣鬥笠,馬兒在雨中打着響鼻,偶有踢踏着水坑濺起幾朵水花。
三月初五的卯時,而且是一個雨天,天色并不分明,行人更是絕跡。
霍音策馬過去,掃了一眼,果真沒有莫名的身影。心中猛地痛了一下。
強壓下情緒,哼了一聲道:“一群喽啰,連個主事的都沒有?”
話音落,一衆人中有一匹馬緩緩出來,馬上的人鬥笠蓑衣下露出一身黑色披風,鬥笠壓得很低遮蓋了容顏,“我主事,如何?”聲音略悶,可見他面上覆了面巾。
昌王?!
昌王時常進宮面聖,聖上沉疴之時來得更是勤快,他的聲音霍音自然能分辯出來。
“我的份量夠不夠霍将軍親自帶個路,截個人?”昌王沉沉道。
霍音一笑,“主子親自出動,自然是夠格的。只是有件事情,我得和主子說一說。”
昌王隐在兜帽裏頭的緩緩開口,“令堂很好,不必記挂。待你我回轉之時,你們母子自然可以團聚。”
霍音挑了挑嘴角,目光深深,“好。無論成敗,我的母親,我定然要帶回。”
磅礴的雨聲裏,昌王緩緩點了下頭。
霍音透過雨幕,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雙腿一夾馬肚,“駕!”駿馬揚起健蹄飛奔起來。
望周鎮,離汴京百裏之遙。望周鎮北的一處密林乃是官道必經之地,便于隐藏和偷襲。
大哥說“初五夜,望周鎮外接應”。指的必定是那一片密林,但是太子不會從那裏過。他很篤定地知道。
從東鴻福寺回京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官道,二是水路。
開春以來雨水驟多,且近幾日皆是磅礴大雨,河水暴漲幾欲破堤而出,波濤洶湧,根本行不了船。是以,只能走陸路。
馬蹄點下,泥水濺起,與還未落地的雨水糾葛在一起,再落下。一朵水花未平一朵再起,馬蹄如飛,夾雜在雨聲裏的風聲呼呼從耳畔經過。
其實陸路除了官道還有一條,只是山路險峻,不便疾馳,那是極少有人知道的小路。
那是有一年,霍音跟着木青一塊兒出任務時發現的小道,繞開望周鎮,既拉近了汴京與東鴻福寺的距離又便于避人耳目。小道隐秘,當年乃是一個當地采藥的人提供指引方知道的。
霍音在賭,賭太子必定走的是小路。
為此,他已經悄然派了另一撥人馬在他之後喬裝出城,由他的心腹帶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