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什麽?村長憑什麽不給通電?”徐璐驚詫。
但随即,原身的記憶又浮于腦海。
這個村子叫李家村,是西南某個叫宣城縣下轄的某個鄉鎮下的村落。在原主記憶裏,這村子距離連安鄉得走兩小時山路,至于從鄉裏到縣城,她就沒印象了,好像從小到大也只去過兩三次。
經年累月的繁重農活,已經讓她忘了最後一次去縣城是什麽時候。
不過,跟附近幾個鄉鎮比起來,連安又算稍微“富裕”的地方了。因為地處金沙江支流附近,境內湖泊河流星羅密布,盛産甘蔗、蓮藕、茨菇等經濟作物。
所以,在附近幾個村都不通公路的情況下,通公路還有拖拉機的李家村簡直鶴立雞群。
不過,村裏唯一一輛拖拉機還是村長家的。在原身記憶裏,村長家十分、非常的不待見徐春花。
三年前全村通電,家家戶戶都能用上溫暖明亮的電燈泡,只有老林家還黑燈瞎火。村裏人去幫村長家背糞,近百斤的牛糞雞糞用背簍背到一公裏多的山上,別人一天能得三塊錢,林進芳去卻只有兩塊。
還不能去晚了,一旦晚了一分鐘,就要扣半天工錢。
豈有此理!
徐璐氣得手腳顫抖,這簡直欺人太甚!
“明天不許去了!背什麽糞,這麽廉價的勞動力,還不如在家睡覺呢!”
林進芳懵神,不确定道:“睡……睡覺?”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別那麽傻了,又不是只有他們家有活幹,我們不當長工……別廢話,快挖!”
林進芳覺着,她媽只有脾氣暴躁惡聲惡氣的時候才像以前那個媽,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看不出來,瘦瘦弱弱的姑娘,力氣倒不小,“卡擦卡擦”幾下就挖下一個坑,“哐當”一聲,鋤頭碰到地下的瓦罐,母女倆精神一振。
她們小心翼翼扒開土層,合力擡出罐子,揭開上頭蒙着的塑料布,裏面還有一個塑料布包裹。
又是這具身體本能作祟,徐璐不由自主的瞪了林進芳一眼。
把她吓得縮着腦袋,忙不疊道:“媽我先進去了,有事就叫我。”跑得比兔子還快。
徐璐也顧不上感慨這身體的“淫威甚重”了,趕緊的打開一層又一層包裹,能不能吃飽可就看裏頭的東西了。
四塊八毛錢。
徐璐以為自己數錯了,兩張紅色是一塊的,五張紫紅色是五毛的,一張綠色是兩毛的,一張一毛的……蒼蠅腿一樣的私房錢。
她不相信,又把瓦罐裏裏外外摸了個遍,是真空無一物。這老太太也太失敗了吧,一輩子就攢幾塊私房錢?徐璐奶奶退休工資才兩千多都能攢下二十幾萬。
不過,想到這是個預防針才七毛錢的年代,四塊八應該能買到幾斤吃的了吧?早知道要穿越,她應該多看點年代文的。
“媽好了沒?”林進芳躲在門口,雖然是黑夜,仍把眼睛蒙得死緊死緊的,不敢伸頭出來,怕她媽知道她偷看會生氣。
徐璐點點頭,随即想到她什麽都看不見,又出聲:“好了,你說四塊八能買到什麽呀?”
“媽要買啥?等明天去村長家結了錢,我給媽買回來。”這張碎碎念的小嘴巴,真是讓人頭疼。
徐璐趕緊讓她打住:“不是,我問你能買幾斤肉。”這時候她腦海裏只有滿嘴流油的紅燒肉。
“媽想吃肉啊,聽村長家說要一塊八一斤呢……”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不止打哈欠會傳染,咽口水也一樣。
徐璐跟着她狠咽口水,心想天大地大吃飽肚子最大,遂把心一橫:“明天別去村長家了,上街買一斤……哦不,半斤肉五花肉回來,別買瘦的。”
瘦肉不解饞,還沒油氣——這是原身殘存的潛意識。
林進芳欲言又止,但見她媽好不容易願吃東西了,也不敢多嘴,心想媽要吃就吃吧,以後有錢了一定給她買好幾斤,讓她油炸着當零嘴吃。
第二天,林進芳一走,徐璐就睡不住了,趕緊起來洗把冷水臉。這三天沒牙刷,嘴巴裏難受得很,她只能洗淨手,把食指當牙刷用,放口腔裏輕輕的裏外摩擦。
剛洗好,屋裏又有人叫“姥姥”,她現在特受不了這“姥”字,好像人都越叫越老了一樣。
“小屁孩,以後不許叫姥姥!”
寶兒含着手指頭,不明所以。
“算了,跟你也說不清,好好在家啊,我出去一趟。”怕他從床上掉下來,徐璐直接把他抱到院裏,大院子夠他撒丫子玩!
當然,她“啪”一聲合上大門,卻沒看到門後孩子委屈巴巴的小眼神。
然而,出了門她就懵了,左邊第一家是劉桂花家,右邊第一家是陳家……這些不用想,腦海裏就能自然浮現,但就是想不起村長家在哪兒。
原主記憶裏,村長家就像一個負能量發射地,還沒到近前,一想到他們家,腦袋就一陣刺痛。
但頭痛也不能回避,必須找村長要錢去,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閉上眼睛,屏氣凝神,默念“村長家在哪兒”“村長家在哪兒”,腦海裏就浮現一個畫面:她順着村裏小路往後走,走到第七家鐵大門的地方,有個精瘦老頭賊眉鼠目盯着她看……
對,就是這裏!
不過那老頭不是好東西,她又回屋拿了把水果刀揣袖子裏。
林家在村頭,在全村六十多戶裏排第二家,除了劉桂花家,要去其他人家都只能往後走。
這個時節已過了農忙,在家的人不少,見她出門都探究的多看了兩眼。
看來,原主不吃不喝險些餓死的消息……全村都知道了啊。
“啪啪啪”
“誰呀?”院子裏有把尖利的嗓音傳來。
“我找村長。”徐璐緊了緊刀子。
裏頭的人不出聲,半晌才“啪”一聲拉開門,一雙三角眼盯着徐璐,尤其在她胸前停留時間最長,那視線仿佛萃了毒的刀片,恨不能把她衣服給刮開。
“徐寡婦你什麽事兒?”
“來替我家進芳拿工錢。”
女人嗤笑一聲:“喲呵!這是日子過不下去了?不是說就是餓死也不來我家嘛,骨頭沒嘴巴硬啊。”嘴裏說着,眼睛愈發緊緊盯着她挺翹的胸脯。
徐璐輕咳一聲,“幫你家幹活了,我來拿錢是天經地義。”不想跟她啰嗦,徐璐算了一下:“我家進芳來了五天,每天三塊,有零錢的話拿十五塊零錢給我。”
女人雙目圓睜。
徐璐知道她驚詫什麽,原主以前在村裏名聲不太好,她總以為自家漢子被徐春花勾引得神魂颠倒,處處為難,好幾次要不是別人拉着都打起來了。所以兩家人幾乎不來往。
現在徐春花不止主動上門,還一副理所應當的語氣讨工錢。
“徐寡婦你別裝傻,她兩塊一天,還遲到了一天,只有九塊!”在村裏頤指氣使慣了,村長媳婦挺了挺她那幹癟下垂的胸脯。
徐璐笑起來,這是欺負她們孤兒寡母欺負慣了?
“幹一樣的活計,別人能有三塊,憑什麽進芳只兩塊?她那天剛來到門口你們就出門,她背了糞簍追上你們,根本沒耽擱一秒鐘,憑什麽要扣她半天工錢?”
村長媳婦愣住。
她沒想到,徐寡婦還敢跟她争辯。
“我呸!你以為你是誰啊,千人騎萬人睡的貨色,咋不把你餓死?我說九塊就九塊,你愛要不要!”
徐璐也怒了,在她二十一年有限的人生裏,遇到這樣年紀的叔叔阿姨都是和藹大方塞壓歲錢的“金·主”。這種一言不合就開啓罵街模式的潑婦……還是第一次見真人。
“怎麽,啞巴了?以前不是把老娘什麽都罵光了麽?別以為孬了我就不知道你那些龌龊事,天不黑就爬漢子床,真是個耐不住寂寞的騷·貨,下面是不是特別癢?咋不去包谷樁上磨兩下?”
徐璐只覺腦袋一痛,她想起來了。
這些污言穢語,以前的徐春花經常聽到,都是村長媳婦帶頭罵的。她一起頭,村裏可謂應者如雲。
尤其女人。
從她嫁來李家村那一天開始,在村裏就不招人待見。林光華沒死前,還有男人護着她,村婦們要罵也只敢躲屋裏罵,後來他死了,她們也更有理由罵了。
男人遇見徐春花,多看了她兩眼,女人們就罵她“騷狐貍”。
男人見徐春花幹重活主動搭把手,女人們就罵她“不要臉”。
村長媳婦的咒罵,不用幾句,立馬有人出來圍觀,大家小聲議論着,尤其指着徐春花挺拔的身形,“看吧,以前駝背都大,現在還故意挺直肩背……真是不要臉!”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有勸說的,有跟着葷罵的,也有指指點點單純看熱鬧的。
誰都沒注意到,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不遠處的大榕樹下。
車裏,男人細長的手指敲着膝蓋,似乎是有一下沒一下,卻又帶着不容錯亂的節奏。
“騷狐貍”“不要臉”幾個字像小石子打在男人心上,乍一看微小不足道,其實卻暗藏棱角。
男人敲手指的節奏漸漸消失。
駕駛位上的年輕人知道,老板生氣了。
“老板,要不咱們不問了,去隔壁幾個村問問,要招工還不容易?”只要說是糖廠要招人,附近的農民都争先恐後,生怕晚了一步就趕不上。
哪裏會缺幾個工人?
恐怕還是想來看看李家村吧。
畢竟,這可是那小寡婦的娘家,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跟《前夫》稍微有點出入,但大的設定不變,譬如通公路開糖廠啥的時間會比《前夫》稍微早一點~